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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憶舊游(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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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憶舊游(九)

修煉到化神期,然後去要了封霄陽的命。

上山的路並不難——確切一點來講,遠沒有程渺所以為的那樣艱難。

山下圍成了鐵桶般的模樣,宗中幾道盤查卻是形同虛設、紙老虎般的模樣,程渺順順利利的靠著一張自己也不知道是誰的臉上了虛懷峰,直到遠遠望見那靈氣繚繞的大殿時,心中依舊是有些忌憚與懷疑的。

這上山的路,未免也太簡單了些,就好像是有人故意要將他放入山中、引他一路抵達聞鶴才面前一般。

他在殿外等了些時候,感受著殿中那屬於虞清道的靈光離去,這才抹去臉上的術法,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殿門。

殿中陳設與從前一般無二,正中的冰玉椅上卻少了那個比冰雪更冷上三分的人。李致典垂手立在一旁,臉上是老大一個巴掌印,看見他倒也不怎麽意外,只淡淡拱了手:“師父他早知道仙尊要來此地。仙尊有什麽來意,當面說出即可。”

“當面?”程渺看著那屏風後模糊的影子,只覺得這十年間無數的委屈疑慮煩憂都沖上了心頭,舌根苦澀難言,胸腔堵得厲害。

他的好師父,竟是連他的面也不願見上一眼!

程渺勉力壓下滿腔怨憤,盡量穩定自己的聲音:“師父……”

“不要喚我師父。”他才將將吐了兩個字,便被屏風後一道冷漠至極的聲音打斷。

“好。”程渺眼中流露出一絲痛色,“我近來聽說了不少小道消息,心有惴惴,敢問乘風道人,如今情況如何?可有受傷?”

屏風後沈默了會,許久才出了聲:“虛懷劍尊此問,憑的是什麽身份?”

“有甚區別?”

“你若用的是過去那個虛懷劍尊的名號,我自當敬你三分;若用的是魔尊道侶的名號,我也當對你好言相待,但若是用虛懷宗弟子的身份……呵。”他微微頓了頓,語中嘲諷之意幾要滿溢而出,明擺著是連一句話都不想再多說的模樣,“虛懷劍尊,你選哪個?”

程渺微怔,半晌,終是沈聲答了他:“我選程渺——只是程渺、只有程渺。”

他如今修為全失,又如喪家之犬一般的被逐出了宗門,是靠著旁門左道上了虛懷宗、站在了聞鶴才的面前,又怎麽敢去要那些虛名呢。

殿中一時寂靜無聲,許久,才又響起聞鶴才喜怒難辨、平淡至極的聲音:“不錯。”

“徒兒,把屏風撤了吧。”

程渺下意識便想出手,餘光瞥見李致典極為乖覺的走上前去,才終於意識到,如今他師父口中所喚的“徒兒”二字,已然指的不是自己了。

屏風撤下,聞鶴才的身形在陰影中慢慢顯現,程渺終於看清了自己這位師尊如今的模樣,不由得愕然:“你……”

“不大好看吧?”聞鶴才垂眸掃了一眼自己的身子,聲音變得愈發冷,“自左肩到右胯齊根斬斷,下半個身子只撿回了半塊腳掌,傷口還留了魔火灼燒、穢怨入血,阻住我靈力的運轉……”

“程逸軒,你那小姘頭做事,屬實是準備完全、不給旁人留一條活路。”

程渺瞳孔驟然收緊:“他不是已經……”

“已經什麽?”聞鶴才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已經魔息衰敗、看上去沒幾日可活了?”

“我教你謹慎小心、遇事多疑,你是都忘到了九重天去。”

可那人的魔息、那人的丹田,他是親身見過、親手碰過,怎麽會有差錯?

他強壓下滿心驟然而起的慌張與憤怒,沈聲道:“我要怎麽信你。”

那日的眼淚、那重逢的滿身傷痕與仿佛已然了無生氣一般的模樣,難道都是偽裝麽?

“劍尊想要我如何證明?”

程渺上前一步,對上聞鶴才那雙淡漠疏離的眼眸,沈聲道:“搜魂。”

未待聞鶴才出聲,一旁的李致典便急急斥他:“不可!師父如今狀況還不太穩定……”

“好。”聞鶴才擡手制止李致典,眼中流露出些許不屑,“我就呆在這裏,你來搜。”

程渺心中如今已是亂作一團,咬牙應了聲好,幾步走到聞鶴才身前,擡手點上他的眉心,微微閉眼。

搜魂術法分為兩種,一種是直接將魂魄扯出探查,一種則是以自己的神識探入搜索,若是被搜魂之人有抵抗之心,便會傷及神魂。程渺如今與聞鶴才的境界差距實在太大,便不得已選了後者。

聞鶴才自然是不會抵抗的。程渺的神識長驅直入,很快便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他卻不知,當自己的神識完全進入聞鶴才體內的那一刻,整座大殿之中驟然亮起了道道玄妙晦澀的靈光,猶如無數道鎖鏈一般,橫亙在大殿之中。

那如蛛網一般密集雜亂的靈光,卻最終全部匯聚到了程渺身上,自脖頸到腰間,一根根鎖入脊骨之中,將他永折不斷的那根傲骨,層層繃緊、撕扯,而後彎折。

自始至終,李致典都是無聲無息的立在一旁,只在那些靈光將程渺完全包裹後,微微動了下手指,極快的彈了點什麽出去。

外界的一切,程渺自然一無所知。他如今正以一個玄妙的視角漂浮在半空中,沈默無聲的看著聞鶴才腦中關於那日的記憶。

黑雲鋪天、虛空撕裂,紅發赤瞳的魔人自其中走出,三刀一刀斬大陣、一刀碎劍波,最後一刀,便徑直劈在了聞鶴才身上。

那魔人確然燃了魂,卻不是為了他的。

只三刀,那魔人的長發便已盡數枯黃。

三刀之後,魔人再不戀戰,化作一道弧光徑直而下,直奔弟子堂中,抓住一枚看起來灰撲撲的銅鈴。

他撲的太飛蛾撲火、太奮不顧身,以至於連那最平常的震天雷都沒躲過,被炸的血肉模糊,飛上半空的身形也有些狼狽,看起來卻比聞鶴才好上不知多少。

魔人浮在半空,枯草般的長發隨風飄蕩,垂眸望著底下亂作一團的虛懷宗弟子與勉力支撐起身子的聞鶴才,唇角忽的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

“那停戰協議,今日便算是廢紙一張了。”

話音落地,魔火便驟然騰起、穢怨自半空降下,如無數汙泥一般,砰然砸落。

他似乎並不願在此處過多停留,轉身便要走,空間裂縫都已撕開,卻被一道劍芒正正打到背上,哇的吐出一口血來,與那道冰雪般的劍芒一同被空間裂縫吞噬。

畫面至此結束,程渺立在無盡的虛空中,許久無言。

“如何,看到自己想看的了麽?”聞鶴才的聲音似近似遠,少見的有了些疲憊。

“他是怎麽進到宗上的。”程渺的聲音裏帶著些顫。

虛懷宗上的陣法有多嚴密,不會有人比他更加了解了。

聞鶴才低笑一聲:“道侶契約。你該不會真的以為,那個魔人找上你,是為了他那隨口胡謅出的‘真心’吧?”

是啊,論對這陣法的了解程度,天下誰能比的上在虛懷宗坐鎮了千年、幾乎足不出戶的他呢?

“傳言中的強橫魔人是誰。”

聞鶴才冷聲道:“封霄陽的身外化身。也正是因此,他才舍得拼出命去與我一鬥。不過是一具殼子罷了,若是死了,那便再換一具。”

“那銅鈴,究竟是什麽東西。”

“外門弟子的小玩意罷了。”聞鶴才淡淡道,“門中弟子皆有一對,不是什麽出奇的東西。”

“出奇的是那銅鈴的原主。我醒來後翻了弟子籍,這鈴鐺的原主竟與你生的有幾分相像,名字中也都同樣帶了個軒字。”

原來他不過是個替身。

也難怪——若他真是那魔人的愛人,又怎會被如此折磨。

他心中仍有著無數疑慮,卻好似被一塊巨石盡數壓迫,魔人那字字泣血般的三個故事猶在耳邊,心中卻再也多不出一絲不該有的感情。

七情斷卻、六根清凈,本該這樣。

心底那些曾惹的他煩躁憂慮、擔心怔忡的無數念頭,忽的被一掃而空,餘下的只有孤零零一句。

原來真是騙他,真是偽裝。

“青蓮仙尊言,虛懷宗掌門一世只納二弟子,李致典入門,是為破戒。”程渺的聲音已經逐漸冷了下來,“敢問道人,那於我之前納入門中的弟子,姓甚名誰。”

“予圭。他並無姓,只喚作予圭,收你入門時,已仙去多年,你若想查,便去弟子居看。”

仙去多年……原來這虛懷峰上,自始至終,當真只有他一個。

程渺微微閉眼,胸中瞬間便騰起了幾縷不知為何而來的火,沖的他幾乎是不加思考的張了嘴:“師父,這千年來,你可曾真正拿我當做你的弟子過?”

“我何曾沒有過?”聞鶴才的聲音振聾發聵,如大鐘敲響一般,幾乎只是一瞬,程渺的口鼻之中便已冒出了血,分明是傷及到了神魂。

“我若沒有當你是我的弟子,為何會許你再上虛懷宗?為何會許你站到我面前?”

“又是為何會將一切盡數告知、為何要費盡心思說這些話?”

“十年前你於前線自爆、險些神魂俱滅,我不該怒?”

“你與那魔人簽下道侶契約,將宗中秘事透露,惹來大禍,我不該怒?”

“你數典忘祖,願信那魔人的一派胡言,卻不願信我,我不該怒?!”

一聲更比一聲強、一聲更比一聲怒,程渺幾乎是下意識抽出了神魂,倒退幾步,頭暈目眩。

確實該怒。他在眩暈中有些模糊的想,如今的一切,不過都是他咎由自取、自作主張,卻是殃及池魚,連自己的師父都被搞成了這種模樣。

也確實該怨。他心腸太軟,聽信了那魔人的讒言,又為這天下人惹來了數不盡的災禍。

都是他,全是他,盡是他。

卻也錯不在他——

若是那禍源消失便好了。

程渺空洞的目光慢慢落到了實處,失神般喃喃道:“封霄陽。”

聞鶴才望著他恍惚茫然的臉,不易察覺的勾起一絲笑,聲音卻仍是冷的:“你總算是明白了?”

“該殺。”

“殺什麽殺?你如今修為尚未恢覆,遇上他了,也只是死路一條。”

程渺慢慢的點頭:“好。”

旋即轉身便往殿外走。

李致典想攔他,他只淡淡的掃過一眼,冷聲道:“我去修煉。”

修煉到化神期,然後去要了封霄陽的命。

好像是真又成了過往那個睥睨天下的虛懷劍尊,眼神卻是散的,深潭一般,望不見任何靈光。

活像個還留存著幾分神智的傀儡。

李致典目送著他遠去,將目光轉回聞鶴才身上,面上仍是一片溫良,說出的話卻是令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師父,您下手也太狠了。”

“他本就神魂有缺,您這樣對他,不怕他徹底失了神智、變成一具不知冷熱的傀儡麽。”

聞鶴才輕咳一聲,抹去唇角滲出的血液,冷笑道:“你太小看他了。若真能變成一具傀儡,於你我而言,反倒是好事。”

“師父拿拘靈鎖扣了魂、封了他七情六欲,又借著方才他心神搖晃的機會碎了他部分神魂,難不成還是封不住他?”

“這樣的事,我千年便做過一次。可那又如何呢?他如今只差一步,便能恢覆從前的所有記憶了。”聞鶴才的聲音再不覆冷漠端莊,反倒是有了些咬牙切齒的味道,“他與那小畜生一樣,都是連天機也算不透的怪胎!我本想借機除了他這個禍害,沒想到那小畜生居然連絕代爐鼎之體都給了他采補,如今即便是我,也再斬不斷程渺那道機緣,只能聽之任之!”

“現在居然還落到必須仰仗他的能力來茍且偷生的地步……我就該千年之前便殺了他!”

“我自己養出來的絕代爐鼎,居然是便宜了他人……”

聞鶴才的聲音越來越厲,狀似瘋癲,李致典的臉色卻是毫無變化,始終是垂著頭乖順的立在一旁,似乎這一日來的諸多變數,於他而言都不過爾爾。

會有一個化神期的大能對著自己才剛收入門來的徒弟坦誠一切麽?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李致典聽著聞鶴才瘋癲語聲中夾雜的幾聲咳嗽,拇指微動,蹭了蹭自己虎口間一片細小的鱗片,眸光閃動,瞥向殿中空置的冰椅,面露輕蔑之色。

看來那樁交易,做的還算值得。

李致典想要的,從來都不止是一具爐鼎之體、與這修真界中至高的位子。

他要親身登上那成神的天階,成為這世間唯一的神明。

至於聞鶴才?不過是跳梁小醜罷了。

作者有話說:

程仙尊的心理狀態將在這幾章內經歷無數的大起大落,並往徹底崩潰的路上大步前進

所以寶兒們覺得他不對勁是正常的(),他自己現在都說服不了自己,完全是一個呆楞茫然的呆頭鵝狀態,他師父說讓往東就不想往西的那種(繼續點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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