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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此生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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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此生長(二)

是在一聲一聲、層層疊疊的,似無意識般,喚著他的名字。

封霄陽自認是個脾氣不差的人——尤其是在對待程渺上,甚至稱得上一句和顏悅色、慈眉善目。

可即便是他,也被生生磋磨出了火氣,一張臉黑的如炭一般,手底下的動作不由得下了幾分狠勁兒,隱約能聽得見些骨肉摩擦的咯吱聲。

骨頭摩擦的嘎吱響聽的人牙酸,即便是不明事理的人,也能看得出封霄陽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氣,可那個被他如此對待的人面上卻是沒有半分痛色,若是看的仔細,還能從他臉上那多少有些浮於表面的慌張下看出些略顯卑微的喜悅來。

封霄陽滿肚子的火,剛包好了程渺那只被劃了老大一個口子、不斷流出穢怨來的手,一擡眼就瞥見了程渺眼中那沒來得及掩飾的信息,頓時更火大了幾分,擡手就在他頭頂上來了狠狠一下:“喜歡疼?以後想找打了跟我明說,別再偷偷摸摸的搞這種小動作!”

“真是一時失手,師……”

“這周第四次了!”封霄陽看著滿臉委屈、甚至還微微低了頭,活像個小媳婦的程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擡手又是一下,“你好歹是個化神期修士,一周連砸了五次盤子、割傷了四次手,還說只是一時失手?”

他目光往旁邊一掃,又瞥見了那個碎作了幾片的碟子,氣的太陽穴都在突突的跳:“那碟子都沒你手上這口子大!你真要說自己是一時失手,那可太擡舉這小玩意了!”

這小子從哪學來的這路數?傷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疼的麽?

偏偏他還就吃這套——封霄陽大為光火的原因,一是程渺跟自殘上了癮似的,恨不得每天都給自己身上來幾道口子,二就是自己雖然次次都氣的黑了臉,還是會任勞任怨的給他包紮。

畢竟會造成如今的這副場面,大多數的責任其實在他身上。

那日與蒼景曜作別後,封霄陽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才想到了個於他二人來講都算得上好的去處。

仙妖魔三界,雖都能去得,卻終究不能呆的長久,他對著無法計數的凡間找了半天,才尋見這個極為適合他二人的界面。

這個界面的靈氣極為稀薄,萬年以來也從未出過什麽能夠進入修真界的人,是個平常到了極致的凡界。

而在這樣的凡界之中,他與程渺的靈力也會被壓制到近似於無的地步,若還想在界面中繼續生活下去,便不能動用任何的術法。

連治愈術法也用不得——是以封霄陽雖日日都被程渺氣的黑了臉,卻依舊會替程渺包紮那看上去極為可怖的傷口。

無他,只因若是放著不管,程渺便會任由自己身體裏那穢怨往幹了流,大有你不來幫我包紮我就奔著地府去的趨勢。

封霄陽找了這麽一個世界,本是想多給程渺一些安全感,讓他慢慢意識到自己的情意,卻沒料到程渺這小兔崽子居然能做到如此的物盡其用,每天都能給他找到新的麻煩事來,實在是裝傻賣慘的一把好手。

他憤憤摔開程渺的手,轉身就要往門外走,卻被人扯進了懷抱之中,慢慢箍緊。

耳旁是依舊如從前一般清冷的聲音,雖充滿了不安與慌張,卻是勉強帶了些笑意的:“師兄心疼我?”

“我心疼你作什麽?”仍是嘴硬到了極致的話語。

程渺極輕的笑了下,低頭埋進封霄陽的長發中,低聲道:“我劃一次手,師兄便會黑著臉來數落上我一頓……能聽見你的口中說出我的名字,也值了。”

封霄陽嘗試著掙了掙,沒掙開程渺的胳膊,聽了這話臉色頓時一黑,冷聲道:“你若是如此輕賤自己,我日後便不會再白費功夫了。”

“師兄啊……”程渺低低的嘆了口氣,將被他包好、卻仍滲了些烏黑穢怨的手在封霄陽面前攤開,聲音極啞,“你該知道,我是為了什麽才這麽做的。”

封霄陽自然知道,也正是因為清楚程渺的心思,才更加煩躁了。

程渺的確是慣會蹬鼻子上臉的一個人——在魔宮時這小兔崽子躲了他二十多天,再見面時連話都說的艱難,如今卻可以做出這樣放肆的事、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自己還沒緩過勁來,百年間仍不時會夢見猶在虛懷宗上時的那些事,常常大汗淋漓、萬分心悸的醒來,只是面上裝的平靜些,這小子還真以為他渾不在意、能將那些事都忘了個幹凈?

“我哪裏知道?”封霄陽一開口,就是帶刺兒的,“我都不知道你如今對我究竟是愛更多還是恨更多,怎麽敢再猜別的心思呢。”

程渺聞言一楞,擁住他的胳膊驟然失了力度,被封霄陽找準了機會,將自己從他的懷抱中掙出來,留下聲極冷的哼笑便走出了廂房,順便將那扇雕花木門甩的哐當一聲巨響。

他臉上強裝出的淡漠不羈,也隨著那聲仿佛要將門拆了般的響聲一起慢慢散了去,餘下些有些悵然的無奈與疲憊來。

封霄陽向來是個活的極為隨性的人,最煩這樣需要彼此試探、權衡利弊才能繼續生活下去的日子,心底分明已攢了許多紛亂的情緒要抒發,卻又顧著彼此的臉面不得不強行憋著,實在是累人又煩人。

分明是他先起了意,要吊著程渺,如今卻也是他忽的沒了興致,恨不得兩人下一秒便能把那些事說開講明,實在是不願再繼續現今這樣看起來親近無比、彼此之間卻都又謹慎又疏離,活像是一對怨偶一般的生活了。

都是程渺的錯,他有些憤憤的想,這小子但凡心眼大點,他也不用裝的如此仔細。

——由此可見,我們的前魔尊大人不但是任性到了極致,還多少有些嘴硬心軟,實在不是個適合搞冷暴力的人。

程渺雖被他那帶刺兒的話紮的不輕,可好在早已練就了一張厚實的臉皮,在晚飯前及時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沒等封霄陽自己將自己氣的窩火、跑出客棧打野食,便已然準備好了晚上的夥食,總歸是沒讓某個人再尋個由頭劈頭蓋臉的罵他一通。

也不知為何,二人自極淵中出來後,在交流上確實是多了不少,封霄陽對他的態度卻怎麽也算不上好,說話中總是要夾上幾句冷嘲熱諷,好像不刺上他幾句就不舒服似的。

程渺不明所以,只以為是他師兄還記恨著他從前做過的那些蠢事,便更加小心翼翼的伺候著封霄陽,沒料到封霄陽見了他這副模樣,態度非但沒有改觀,反倒是更加惡劣了,次次出口的話,都能精準無比的戳人心眼子。

程渺一片茫然,封霄陽卻是對自己為何會變成這副樣子清楚的很。

他有心想早些解開兩人之間的結,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還一定要顧及著自己的臉面,每每憋了又憋、忍了又忍,在心裏做了無數的心理準備,臨開口時卻又不由自主的變了調。

封霄陽被自己說出的傷人話氣的不輕,甚至有些惱恨自己的沒出息、連句話也說不出口,種種情緒糾結在一起,就形成了如今這幅惱羞成怒、一點就炸的火藥桶樣子。

明明從前他同程渺剖白心意的時候相當直接,甚至敢直接爬床撩撥,如今怎麽就變成了這幅樣子呢?

封霄陽想不明白,索性將氣都撒在了那些樣式精巧的飯食上,將一桌好菜連戳帶撥,糟蹋的不成樣子,程渺看在眼裏,也只有無奈嘆氣的份兒。

街上傳來了梆子聲,封霄陽也撒完了氣,將筷子往桌上一撂就自顧自的回了房,全然沒有想搭理程渺的意思。

程渺心裏愁的要命,自己的飯也沒吃下多少,等聽著樓上沒了聲,才敢慢慢將桌上的一片狼藉收拾了。

他邊收拾邊想,自己師兄如今的這副模樣,究竟是個什麽意思呢。

若真是要與他一刀兩斷,那便不該自極淵中將他撈出來,可若真是有重歸舊好的意思,也不該如此冷漠才是。

現在這副模樣,說是將他當仇人待不像、將他當戀人待便更古怪了幾分,倒像是帶了個拖油瓶似的,心底雖煩的要命,卻又沒法甩開。

可這又更沒法解釋了——他好歹也算是個化神期的修士,封霄陽是在擔心些什麽呢?

總不能是不知道該怎麽與他相處、連該說的話也說不出口吧?

他想的出神,手上的動作卻不慢,很快便將桌上的一片狼藉收拾了大半,卻在觸及到最後一個瓷盤的時候忽的停了。

封霄陽糟蹋了滿桌子的菜,唯獨沒將筷子往那盤山楂飴裏伸。

程渺記得很清楚,他師兄從前是很喜歡吃這樣酸酸甜甜的東西的,靈戒裏從來都備著些油紙包的山楂飴,每每捧著話本看的時候嘴裏總要嚼上幾塊。

他又是從什麽時候起,連這山楂飴碰也不碰了呢。

程渺定定看了那盤山楂飴許久,而後俯下身去,捏起一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著。

真酸,他在心中暗暗的想。

他的師兄從前為了誆他吃這山楂飴,總要說這東西只是初入口時酸,後面便能回甜,且先酸後甜,較之平常的糖果,要更甜上不少。

可程渺將一盤山楂飴都吃了個幹凈,在樓下楞楞坐到了夜半時分,也沒等來回甘的時候。

他是直到遠處忽的起了聲犬吠,才從茫然中回過神來,望著窗外斜斜的夜雨,忽的意識到了什麽,趕忙上了樓,悄無聲息的推開了封霄陽屋子的門,果見窗戶大敞,雨水已淋濕了小小一片地方。

程渺小心翼翼的進了門,踩在屋裏的時候有些好笑,覺得自己的行為像極了那民間話本裏的采花賊。

只是他沒那麽大的膽子,敢對封霄陽做些什麽就是了。

他盡量不發出聲音的將窗關了,路過榻邊時終究是沒忍住看了眼,卻見封霄陽緊緊擁住了錦被,眉間皺出些深深的褶皺來,眼角似乎還有些隱約的閃光。

是淚?

程渺有些揪心,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封霄陽卻像有所感應似的,猛地轉了身,將面龐隱沒在陰影裏。

他沒看見封霄陽眼角那閃光究竟是什麽,卻先聽見了封霄陽低到極致、啞到極致的呢喃。

是在一聲一聲、層層疊疊的,似無意識般,喚著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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