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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落入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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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落入塵網

只一瞬間,萬念俱灰。

封霄陽失去意識前,腦中還在有些飄忽的想,究竟要怎麽樣做,才能贖了那深重的罪孽。

他依舊是下意識縱容著程渺的,覺得自己這小師弟安撫李致典的一手做的不錯,一定程度上算是可教之才,那些已做出的事尚有轉機在。

只是畢竟還會有些介懷——無論那些死在程渺手下的人生前如何、善惡該怎麽判,都不是他能管的事,都不該意外死的這樣淒慘。

再者,程渺做出的那些事,封霄陽每每想起,都有些胸悶氣短,總覺得那些造孽的惡事,與自己也脫不開幹系。

即便退一萬步講,程渺也是他曾經的師弟、如今三生石上證過姻緣的道侶,共同進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會突然起了喝酒的心,一部分是想尋出那心中深藏的情意,另一部分則是借了那壯人膽氣的酒勁,要主動打破兩人之間的屏障。

封霄陽早做好了再次容忍程渺的準備,甚至連二人未來該如何相處、又要如何管教著程渺想了個七七八八。

而這一切的準備、一切的謀劃、一切的縱容與溫情,都在他在宿醉的頭痛中睜開眼,眼前由朦朧變得清晰、意識到自己如今身在何處時,慢慢凝成了枚冒著寒氣的冰錐,直直捅入了他的心臟裏。

依舊是弟子居,依舊是熟悉的屋頂,空中還燃著他慣用的香,陳設一如往常,唯一不同的,便是鎖在他雙手雙腳上、冒著森森寒意的烏黑鐐銬。

他幾乎是在看見那鐐銬的一瞬間便起了反應——瞳孔驟縮、呼吸紊亂,整個人下意識的想往一處蜷,甚至產生了些抑制不住的痙攣。

那凡酒實在是勁力太足,封霄陽的頭仍疼的厲害,又兼醒的太不是時候,屋內屋外黑沈成一片,竟是將那道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鐐銬,看作了千年前那猙獰無比的血肉鎖鏈。

乘風殿中的記憶一瞬湧起,恐懼比理智更快的充斥了封霄陽的腦海,他細細的發起抖來,下意識要掙動,猛地擡了手,喉間卻是一緊,差點窒息過去。

他下意識的掙紮,喉間卻是越來越緊,終是在窒息的眩暈裏慢慢將理智刨了回來,放棄了掙紮,這才避免了差點將自己勒死在榻上的命運。

帶了些冷意的空氣一股腦湧入口中,肺間是火辣辣的疼,封霄陽難受的連咳嗽帶幹嘔,折騰的差點出了眼淚,好不容易才換過一口氣來,將嘴裏被自己勒出來的血沫吐了。

手仍是顫,封霄陽幾乎是用了半身力氣,弓下腰去,才用著不由自主發著抖的手指,觸碰到了頸間勒著的鎖鏈。

竟是將那拴在他手腳上的鎖鏈,在他頸間繞了一圈,但凡掙紮的過度些,都會將自己勒的兩眼發花。

這樣的手段,這樣能將他鎖起、他卻不會有絲毫掙紮的人,天下恐怕只剩了那一個。

滔天怒意與痛心煎熬幾乎是一瞬而起的,摻雜在封霄陽窒息的暈眩與宿醉的頭疼裏,與他眼前朦朦朧朧的、仿佛能與乘風殿中景象交織在一處去的場景融為一體,逐漸變成了無盡的恐懼。

聞鶴才那幾百年間對蕭予圭的折磨,終究是深深烙在了他的記憶裏。封霄陽不怕痛、不怕死,卻偏偏怕極了魑魅魍魎、怕極了血肉橫流,更怕極了被如現在一樣,身體裏尋不出一絲法力、毫無反抗之能的被鎖在什麽地方。

他眼前天旋地轉,不受控制的出了一身冷汗,失序的心跳如擂鼓,鼓動的整個耳膜都在不堪重負的發出嘶啞的吱呀聲,下意識要伸手捂住耳朵,卻被那鎖鏈扯動了頸間的皮肉,整個人都在即將窒息的痛楚中,如瀕死的魚般掙紮起來。

可連這掙紮的動作,也是有著限度的——那鎖鏈實在收緊到了極致,封霄陽甚至沒法將腿收起來,淩亂的喘息與間斷的嗚咽幾乎沒有停止過,短短不過片刻,周身出的冷汗便已在身下浸出了個清晰的形狀來。

他被無盡的恐懼占據了身子,兩只手仍是有些神經質的試圖捂到耳朵上,卻仿佛鬼壓床了一般,除去身體不受控制的痙攣,竟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再動作。

有什麽人急急的沖了進來,在封霄陽幾乎要將自己生生勒死的前一刻扯開了他頸間的鏈子,而後強行將他半擁入懷中,在鎖鏈所能允許的範圍裏輕輕拍著他的背,為不斷咳喘著、身體抖的如風中殘葉般的封霄陽順氣。

程渺觸手先摸了一手的冷汗,接著才按到封霄陽比起先前又清減了些、顫抖到幾乎要抱不住的身子,聽著那淩亂的嗚咽與喘/息,慢慢的垂了眸,被恨意燒的沒了形的心中,竟是少見的有了些酸疼的意味。

怎麽只一刻不見,他的師兄就能將自己折騰成這副樣子呢。

程渺想不明白,卻將那不斷顫抖著的身子抱的更緊了些,強行按下封霄陽那自虐般抓向自己手臂、動作大的幾要脫臼的手。

封霄陽在夢魘中沈浮了好些時候,出了一陣又一陣的冷汗,連一頭烏發都浸的濕了大半,終是慢慢停了下來。

他目光呆滯的將頭擱在程渺肩上,好一會兒才慢慢有了些動靜,瞥見一旁那道極為熟悉的側臉,瞳孔卻又激烈的縮了次,手臂在鎖鏈中擰的嘎吱作響,竟是拼著再次將自己勒到窒息的風險,生生將兩條胳膊擰到脫臼,從程渺懷中掙了出來。

頸間鎖鏈再次一緊,封霄陽差點被勒到兩眼翻白,疼的出了滿頭的冷汗,卻是一聲也不吭、梗了脖頸硬撐了下來。

他的整個聲帶都像是在血裏泡過,說上哪怕一個字都似是冒著血沫子般的疼,可仍是勉力將話說全了、說穩了:“行啊,程渺。不愧是師承了聞鶴才,連這手藝都學的純熟。”

程渺身形一顫,臉上卻流出了些極為自然的心疼神色,低聲道:“你掙的脫臼了,我替你接上。”

竟是一點也不打算解釋自己將封霄陽捆在榻上的行為,甚至連伸出的手勢都自然至極,像是從前他二人之間毫無芥蒂的時候,程渺常做的事。

封霄陽在夢魘裏掙了那麽一遭,如今渾身上下無處不疼,眼睜睜看著程渺的手伸過來,拼了命想躲避,卻是除了將自己勒個半死外毫無用處,只得由著他按上了自己的肩、做出了個要將那條胳膊接上的動作。

“程渺。”他在窒息間嘶啞著嗓子出了聲,是冰冷又無望,夾雜著些微不可察、連封霄陽也沒有註意到的乞求的,“不要讓我恨你。”

那雙手的動作略停了停,而後在封霄陽有些朦朧的視線裏,輕柔又堅定的將他脫臼的兩條胳膊接上了。

又是一陣強烈到能讓人當場暈眩過去的疼痛,封霄陽偏過頭換了幾口氣,又出了層密密的冷汗,將那陣疼捱了過去,而後猛然擡手,向著程渺那張毫無悔意、精致完美的不似真人的臉揮去!

——而後被鎖鏈牽制在半空,將腕骨扯的哢哢響。

程渺看著封霄陽那雙滿是怒意與失望的眸子,與緊繃到了極致、渾身上下都在試圖多遠離他一點的情態,有些不大適應的皺了眉,卻又極快的舒展開來,手指微動,輕聲道:“師兄莫要傷了身體。”

砰的一聲,那本就短的鎖鏈再度縮短,將封霄陽僵在半空的手狠狠扯回了榻上。

“這是穢怨所化,師兄掙不開的。”程渺修長的手指撫上封霄陽頸間,將那道緊鎖在他皮肉之中、劃的血肉模糊的鎖鏈慢慢化做了個厚實的項圈,“傷到自己,我看了會傷心。”

封霄陽拼了命的要躲開他,卻被鎖鏈牽制,無法動作,聞言冷冷笑了聲:“傷心?你還有心麽,程渺?”

程渺的動作又頓了頓,輕聲道:“自然是有的。”

他望著封霄陽被完全禁錮在榻上的模樣,仿佛有些滿意似的,竟微微的勾起了唇,露出個清淺的笑來。

封霄陽閉了眼不願再看,胸腔裏那顆東西雖跳的激烈,他卻覺得自己像是又如那乘風殿中一般,被生生撕成了無數碎塊,每一塊都在被撕咬著、啃噬著,無盡的疼痛自四肢百骸匯聚而來,疼的他連呼吸都穩不住,只覺得氣息仿佛不過肺了一般,無論怎麽呼吸,都尋不出一絲能讓他活著的氧氣。

怎麽會突然變成了這副樣子呢?

明明他失去意識前還想著要同程渺一起,將那些深重的罪孽盡數贖清,怎麽一醒來便是這副宛如夢魘般的場景呢?

程渺明明已存了改正的心思,怎麽又做出了這樣偏執強硬的事來?

他拼了命的告訴自己,這只是場錯亂詭異到了夢,程渺卻不遂他的意,仍用著封霄陽聽慣了的、泠泠如清泉的聲音,輕柔又低緩的吐字:“日後再不會有人來打擾師兄了。我把那些會讓師兄不開心、不高興的東西,全部解決掉了。”

封霄陽將這句宛若情侶之間低喃,卻陰狠冷厲到了極致的話聽了個清楚,身體再次不由自主的顫了起來。

他垂了頭,眼睫微動,冷汗滑進了頸間的傷口裏,低低的笑了聲。

原來如此。

他並不是意識到了自己的過錯,而是向著更加偏執的方向邁了一大步,一切的柔情、一切讓封霄陽以為是向好的轉變,不過都是為了布下這能將他囚禁在身邊的網罷了。

可笑的是,他還真將那些偽裝當了真,真情實感的考慮起兩人的以後來。

只一瞬間,萬念俱灰。

作者有話說:

封霄陽這輩子三個雷點,程仙尊已經踩了兩個啦。

第三個看起來也快了(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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