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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似夢非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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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似夢非醒

總不能真有個人,是毫無保留、毫無遮掩的愛著他的吧。

他並沒有將那個名字在心底多放上些時候——比起那個莫名其妙的名字來,程渺還有許多要做的、更重要的事。

可是近來也不知是時運不濟,還是這修真界當真是要徹底太平了,程渺整整一月都沒等來聞鶴才的召喚,更沒有聽見魔族進犯的戰鼓聲。

他下意識的逃避沒了用,分明想著好好修煉,卻總會維持著盤坐的姿勢出上許久的神,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腦子裏竟全是那夜莫名出現的名字。

蕭嶂……哪個缺心眼的爹娘會給自己孩子起這名字?難不成他還有個弟兄叫任性麽。

程渺對自己腦中突然冒出的念頭有些無奈,整肅了衣冠,慢慢出了乘風殿。

心不靜,這修煉自然也是再修煉不下去了。他想在山上走走,順道去看看那盞在十幾年間已然看了無數次的、虞清道的魂燈。

虞清道這十幾年間,一次虛懷宗也沒回過,偶爾回過些信件,卻也大多都是給聞鶴才的,只一封到了程渺的手上,僅有短短數字:吾安,不必掛念。

程渺便只好不再掛念。他如今各樣欲/念淡薄的很,只覺得虞清道離開了十餘年卻毫無消息略略有些奇怪,卻並不擔心他的生死。

那盞弟子堂中的魂燈,仍是亮的灼目,便證明自己的小師叔還好好的活在這三界間。

起碼比聞鶴才活的好些——程渺目光微擡,掃過最高處那盞只亮了一半、不時還劇烈抖動一番的魂燈,心中有些莫名的意味。

弟子堂中的守衛在他進來後都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程渺足尖輕點,浮到與那幾盞放在最高處的魂燈等高的位置,彎腰拾起虞清道那盞蓮花狀的魂燈來,自袖中摸出條帕子,細細擦了擦。

魂燈上都施了自凈術法,自然是不會落灰的,程渺卻總覺得虞清道的魂燈像是蒙了塵,光芒雖灼眼,卻好似是燃燒了生命才閃出了這樣的光來。

他如平常一樣,將那盞魂燈細細擦了,目光順著那盞魂燈中飄出的淡淡煙氣一路向上,看到了金碧輝煌的藻井。

虛懷宗雖不大收凡人供奉,卻好歹是修真界中貨真價實的第一門派,藻井拿玄晶鋪成,鑲了各樣寶物制成的萬千星辰與伏羲八卦,疊成個多寶盒的模樣,隨著年歲流逝慢慢周轉,灑下星星點點的冷光。

程渺在這星辰簇擁下微微瞇了眼,順著星辰周轉的方向看去,竟是一錯眼間,在那層層疊疊的星盤八卦中掃到了個似乎不該出現在此處的物事。

他微微皺了眉,足尖輕點,將後天八卦盤上那個灰撲撲的小東西拾了起來。

竟是節不知從凡間何處買來的、只剩一點與蠟淚混雜在一起的棉芯的蠟燭頭。

程渺捏著那節蠟燭頭,有些不明所以,周身星光卻驟然大亮,輪轉不息的星盤發出輕輕的哢噠一聲,停了短短一霎。

竟是以這弟子居中千年的煙火,為他蔔了一卦。

還是個不多好的卦象——主卦上地下火,地火明夷,覆卦上兌下巽,澤風大過,竟是個馬失前蹄、鐵棺釘死,註定要前路不平、不日必死的兇卦。

而那枚蠟燭頭先前落下的位置,恰恰是死門。

星盤蔔完這一卦,便重新回到了原本的軌跡上,程渺卻是有些回不過神來。

他抿緊了唇,將手中那枚灰撲撲的蠟燭頭擦凈,慢慢翻轉過來,透著星光看見那交織的蠟淚中,似是拿靈力刻了兩個極小極小的字。

那字寫的極有特點,狗爬一般的難辨,程渺卻不知為何,竟是在看見那兩個字的第一眼時便認了出來。

是尚具些形體、還未完全鋪散開來的蕭嶂二字。

竟是個不大妥貼、與這整個弟子居上各式魂燈格格不入,低賤到了極致的一盞魂燈。

他沒來由的心悸,撚著蠟燭頭的手沒收住靈力,將邊緣的蠟淚融化了一角,順著手指落在掌心。

像是誰存了千年的一滴淚,燙的驚人。

可他分明不記得蕭嶂這個人究竟是誰。

程渺捧著那節短短的蠟燭頭出了許久的神,直到守衛的弟子換班、輕輕敲了敲木門,才回過神來。

他將那節蠟燭頭收入袖中,同前來換班的弟子略略示意,便離開了弟子堂。

呆的時間再久些,弟子中又該傳些莫須有的閑話出來了。

程渺不大在意,卻無意讓他們暗中揣測、詆毀小師叔的名聲。

他實在是沒什麽事幹,卻又沒法子真讓滿山的弟子都看見自己如今這副游魂般的模樣,便施了個屏息術法,將身形隱了,在山上漫無目的的走著圈。

虛懷峰上終年冰封,虛懷宗中卻並不是這幅冷冰冰的模樣,不少地方都栽種著色澤鮮艷、模樣喜人的藥草,虞清道那青蓮峰上尤甚。

青蓮峰雖有個出淤泥不染的好名字,卻沒遇上個如蓮一般的主子。虞清道慣喜熱鬧,在山上種了不少火一般紅的牡丹與山茶,且審美奇異,將自己那濯蓮殿檐上鋪了一層淩霄,遠遠望著,頗有些滑稽的好看。

自十餘年前虞清道離開虛懷宗後,青蓮峰便封了山。程渺便也只是遠遠望了望山上那灼人的火紅,並沒有去橫加打擾的意思。

他像個散步的老頭子,從山上一路走到山下,再從山門處,沿著那新弟子入門時要過的天極崖一路走上虛懷峰。

像是把那成為劍尊的路子,重新又走了遭。

程渺自己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過無聊,卻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事能讓自己做、又有什麽事要自己做,索性放空了思緒,漫無目的的走著。

直到視野中出現了一座簡單古樸、卻被蒼苔松樹籠住了些,顯得有些雕敝的小院,他才停了步子。

程渺微微皺了眉,花了些時間,才想起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畢竟已過了許多年了,他近些年過的又太跌宕多彩,那渡劫期前一直住著的弟子居,便也漸漸在他記憶中模糊了模樣。

如今站在弟子居門前,倒是想起了些本以為早已忘卻的事。

他那時傻,總提前備好了飯菜,夜夜等在院內的石桌前,巴望著那在外游蕩、並不怎麽回來的虞清道回山之時,能記得看上他一眼。

卻是怎麽也記不起來,那些備好的飯菜,最後都到了哪裏去。

程渺並不覺得,那時的自己是個能憑著幾句簡單的話語,便呆瓜似的天天備飯、等著虞清道回山的人。

可偏偏他就是那麽做了。

程渺找不出合理的解釋,只好將這一切全部安在“全虛懷宗中最親近他的人就是虞清道”頭上。

總不可能真有個什麽人,白日裏不回來,偏要趁著夜黑風高、萬籟俱寂的時候摸進弟子居來,還空著肚子,只等他做下的飯菜填飽吧。

門只虛虛掩了,程渺伸手便能推開,卻激了許多的灰塵下來。

虛懷峰上近千年沒多出人來,這弟子居荒廢至如此,也是正常的。

院中那棵老梅仍活著,梅枝上甚至還孕了幾枚小小的果子出來,程渺望著那幾枚小的可憐的果子,擡手輸了一道靈力過去。

這棵梅花並不是什麽珍奇物種,只是凡間移栽而來、最平凡不過的一株白梅,能活了這般久的年歲,實屬不易。

他在院中略停了停,望著兩間相對的房子皺了眉。

他竟不太記得,自己過去所住的屋子,究竟是這其中的那一間了。

程渺記得清楚,自己當初住的應當是東廂,卻有著更多在西廂生活的記憶,甚至於看著那兩扇幾乎相同的門,第一反應也是往西廂去。

可那西廂,不是不住人的麽。

他冷著臉回憶了會,仍是沒法確定自己當年住的到底是哪一間,索性遂了心意,就向西廂去。

房中的各色物事都被收拾的齊整,墻邊的架子上堆了些平常的典籍,都是些《周易》《清靜經》這樣平常的經書,卻不知為何,每冊經書都有著不下五個不一樣的版本,錯落有致的分布在書架上。

程渺看著那些各色各樣的經書,有些微妙的詭異感。

他拿起其中的一本,用靈力裹住那些一動就要碎掉的脆弱紙頁,小心翼翼的翻開了。

只見《周易》大氣妥帖的線裝下,八卦圖占了一頁、乾卦又占了一頁,後面的東西卻不像它們一樣玄妙難懂,都是些極為好懂的擬聲詞與描寫,甚至還夾雜了不少精妙的繪圖。

程渺看著手中那本名為周易實為艷宦筆記第三冊 、看樣子還是加量加價,插圖繪制的極為細致、掛著羊頭賣狗肉的東西,陷入了詭異的沈默裏。

姬昌老爺子若還在世,看見這樣的東西,也不知會如何想。

他又將那些看似淩亂的經書一一翻出,頓時明白了這些經書擺放的次序並不淩亂,而是規整無比,根本就是按其裏面的東西定的。

至於不同的版本……有些時候,那種書也會出些圖片多些的冊子。

程渺再次擡頭時,望著那占滿屋子的碩大書架的眼神,已是微微的有了些變化。

他原以為自己那時雖不算得上是個光風霽月,卻至少也是個正直不阿的人,如今看來,對自己的認知竟是有了些不小的謬誤。

無心看滿屋子的妖精打架,程渺將那些經書妥帖放好,又默默的退出了西廂房,關上房門之時,心中油然而生了一股莫名的敬畏。

為那滿屋子的妖精打架,也為曾經那個將道經剝了書頁塞話本的自己。

程渺站在白梅樹下,面無表情的順了半刻的氣,這才勉強接受了曾經的自己是個不怎麽正經的少年的事實,想及弟子居後那漫山的桃花,便擡腳向著屋後行去。

記得那時,他還在桃花林中養了不少的小獸,如今也不知他們都如何了……

程渺這般想著,繞過屋後的假山,卻是在那已然枯萎了大半的桃花林中看見了個一身玄衣的人。

他的腳步猛然頓住了。

似有什麽東西要從心口脫出,程渺原本平靜如水的心跳陡然加快了起來,因為自己也不知道的緣由,莫名有些口幹舌燥。

他下意識向前踏了幾步,伸出手,像是要牽住那人的衣角。

那一身玄衣的人似有所感,微微轉了頭。

程渺看著那有些模糊的側臉,只覺得連自己的頭皮都突突跳了起來,不由自主的出聲:“蕭……”

“我原以為你至死都不會來這裏呢。”那人的聲音卻與他記憶裏懶懶散散、總帶著些笑意的聲音迥異,是清朗無比、甚至還帶著些孩子氣的,“畢竟你早已忘了那個為你送了兩次命的師兄……不是麽,程仙尊。”

作者有話說:

又要開始一章一度的猜測了……這個突然出現的小崽子又是誰呢?

雖然前面也有寫,但的確不大好猜(目光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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