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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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這公告裏的暗示就差直接白紙黑字寫出來了。

有不少域外星系本就對B233很感興趣,看到精神治療藥劑在銀狼星系和阿德爾星系限量出售後更坐不住了。

別的不說,看B233那片攀雲青藥田就知道這藥劑的產量高不了。

一時間,丟開顧忌,邀請B233去開藥店的域外星系更多了。

星盟內也是人心浮動。

眼看不到半個月,又一個域外星系出現江上藥店的分店,星盟第四軍團首先沒忍住,一位副團長暗搓搓地在自己的社交號上感嘆了起來。

【又沒有很過分,她要什麽,你給她什麽就是了。誰讓能好好說話的時候你沒把握住?摟著個垃圾當寶幹什麽呢?再拖下去,咱們就要連根草都攤不上了!】

沒有指名道姓,卻又句句陰陽,再看下面默默點讚轉發的一長串名單,四團認證占了半數,一團二團也不少,連一向沒存在感的五團都有人出沒,圍觀群眾馬上就領悟到了其中的含義。

可能是這感嘆的調調頗得人心,很快就有大量湊熱鬧的人跟著發出相同的感嘆。

【對啊!她要什麽,你給什麽就是了,再拖下去咱們連根草都攤不上了!】

在大片重覆的感嘆中,也有人沒憋住。

【我就直說了。晶體癥的事打算什麽時候查?跟B233的溝通打算什麽時候繼續?】

【我也不懂,星盟是沒有制藥師了嗎?藥劑做不出來就算了,護著個偷配方偷數據的算什麽?】

……

“所以,評議會究竟是什麽意見?”

魚初行也在看星網上的討論。

實際上在司酒酒公開研究數據之前,星網上就一直有人要求徹查晶體癥的事,更有要求星盟把月離抓起來的。

只是當時月離的名聲還在,又是幾種精神類藥劑配方的持有者,還發表了似乎跟精神坍塌治療相關度極高的研究,願意幫她說話的人更多。

評議會內各勢力針鋒相對,牽一發動全身,更沒有人願意輕易動月氏的人。

可現在不一樣。

不管其他人怎麽看,月離發表了研究卻遲遲沒有成果是事實。就像四團的人會坐不住,其他軍團、各方勢力,心急的人也多。

所以這些天,評議會的議題也逐漸回到了應對B233的問題上。

之前會談,雙方的意願其實都表達得很明白。B233想獨立,想要星盟徹查追究晶體癥的事。

然而要查晶體癥,就得動月離,就會引起月氏,乃至其同盟的反抗。這跟當時星盟收回B233,避免內部動蕩的意圖,是完全背離的。

但隨著江上藥店在域外星系開分店,精神治療藥劑出現,加上司酒酒對月離的還擊,星網上乃至整個星盟的輿論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就連一眾域外星系,都漸漸表現出了不一樣的態度。

評議會裏也有越來越多人開始考慮,他們是不是可以在晶體癥的事情上先妥協,好推動跟B233的進一步溝通。

“應該會以協會的名義,先派一個調查小組進駐月氏集團。”

沒等通訊對面說完,魚初行就哼笑一聲:“這有什麽用?”

“表姑,您先冷靜。”闕正藍無奈地安撫了一句,越發明白父親為什麽直接把通訊轉接到自己這,“月氏不好對付您又不是不知道。就算葉家有所顧忌,也不可能放著他們徹底不管,何況他們依仗的又不止葉家。”

魚初行嘖了一聲,卻也明白其中的彎彎道道不是那麽好解決。

闕正藍趕緊又補了一句:“派駐調查小組,也是為了盡可能找到更多的證據,後面好名正言順地動手。”

魚初行搖搖頭:“哪有這麽容易,你就騙我吧。”

闕正藍尷尬地笑笑,不再說話。

他知道自己這位表姑不傻。

與其說是為了收集證據,不如說是為了暫時安撫大眾的情緒,以及試探月氏及其同盟的反應。

月氏肯定舍不得放棄月離,其他各家卻未必。

只是誰都沒想到,協會調查小組進駐月氏集團,好幾天了才隱隱察覺,月離好像根本就不在主域星。

B233一眾知道這消息時,正在討論種植基地擴建的事。

寧歡第一個哼笑出聲:“這就畏罪潛逃了?挺好,也省得我們繼續找證據逼星盟動手。”

司酒酒看著星網上的消息,眉尖微微蹙起。

她不覺得月離是會畏罪潛逃的人。

見她不說話,雲淵問:“你猜她會去哪了?”

司酒酒沈默了很久。

“大概……會去A615。”

·

夜色逐漸籠住雨安市,時近晚上十點,路上不管是行人還是飛行器都逐漸少了。

熙華路一帶是雨安市有名的上層居民區,以各種懸空別墅為主,點綴著幾個高檔公寓,這時更顯得比其他地方都要安靜。

走在陰影裏的嬌小身影並沒有引起太多的註意,她應該是有區域通行認證的,一路走入熙華路北的別墅區時並沒有遭到攔截。

很快,她就停在了別墅區北側的一座懸空別墅下。

頭頂只有人造星光和路燈相輝映,別墅裏漆黑一片,沒有人居住的氣息。

來人似乎松了口氣,飛快地在傳送器的控制屏幕上輸入一串數字,傳送器便無聲地打開了。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便快步走了進去。

空中庭院更是寂靜,地上鋪著薄薄的一層落葉,看得出來,應該是剛打掃過不長的時間。

三天,或者不超過一周。

月離目光沈了沈,最後哼笑一聲,踩著落葉往屋內走去。

大門上也有身份驗證,但她的信息並沒有被移除,她很輕易就能進入。

屋內更是一片冷清,月離剛進去燈就自動亮了,裏面空無一人,卻跟幾年前她最後一次來時沒有任何不同。

這事實讓人不高興,但對現在的她來說,也不是一件壞事。

月離目的明確地穿過客廳,上了二樓後便徑直往左走,最後推開了左邊唯一的房間門。

可下一秒,她就徹底楞住了。

“你來幹什麽?”站在房間裏的青年卻很平靜,仿佛早就知道她會來。

月離腦海中飛快地閃過無數念頭,最後低了眼,小聲說:“路過,就來看看。”

陸棲羽的目光淡淡,卻始終鎖在她身上:“看什麽?看司酒酒當初還有沒有留下別的數據記錄,或者更有用的配方?”

“我沒有。”月離猛地擡頭,“我沒有偷她的配方,那都是我研究出來的!”

陸棲羽勾了勾唇:“在見過她的藥劑藥效之後嗎?”

月離眸色微暗,抿了抿唇:“根據藥效研制配方,本來就是每個制藥師都會做的事。”

“我不懂制藥,但我至少知道,制藥師認證從B級開始,創新能力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的考核項。”

“就算她能創新又怎樣,我做得不是比她更好嗎?”

陸棲羽這次沒有回答。

月離卻下意識走前一步:“我以前研制出來的配方,一團的人不都說很好用嗎?”

陸棲羽似乎也想起了過去的事,微垂了眼:“對。你本來就很有天賦,有月氏支持,將來肯定可以有很高的成就。所以為什麽非要跟她比?”

“誰要跟她比了?”月離想也不想就否認。

陸棲羽又沈默了。

“是她要跟我爭的!”等不到回應,月離的情緒有些不對了。“她還要陷害我……現在人人都說我偷了她的數據,可那明明是我研究了好幾年的數據!”

陸棲羽:“如果真的是你的數據,她又怎麽能陷害你?”

“是她故意留下錯誤的內容誤導我!”月離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但很快察覺,又重新放輕。“我費了那麽多心思在上面,她做不下去的,我都做出來了,那是我的研究成果!我也就差一組數據沒找到合適的藥草,不然一樣能做出精神坍塌的治療藥劑!”

陸棲羽看著眼前的女生,無聲地嘆了口氣。

雖然算不上親近,但他們確實已經認識了很多年。

他看著這人從小不點慢慢長成少女;看著她從練習配制普通的止血藥,到帶著研究團隊改良提升精神穩定藥劑的藥效;看著她從B級認證考到A級認證,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A級制藥師。

卻怎麽都想不明白,她是怎麽變成如今這個模樣的。

半晌,他低聲問:“就算你贏過司酒酒,又能怎樣?”

月離雙眼微微瞪大,像是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問這麽可笑的問題。

“只有成為最厲害的制藥師,才有資格站在你身邊,不是嗎?”

陸棲羽萬萬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怔了怔,無奈一笑:“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月離反問,“以你的出身和身份,跟月氏聯姻,加上三團和六團的支持,下任評議會總長的位置就可以十拿九穩,當初父親跟你試探的時候,你不也沒有拒絕嗎?”

陸棲羽微微蹙了眉頭。他當時明明是直言拒絕了的。

可一旦話說出口,月離似乎就沒有了顧忌,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

“如果沒有司酒酒,你一定會答應我父親的提議的,不是嗎?”她一聲比一聲急,“只要我能證明我比她強,你就會選我,不是嗎?”

陸棲羽薄唇翕張:“怎麽可能……”

“只要沒有她!”月離想也不想就打斷了陸棲羽的話,“只要沒有她,你就只能選我了!”

“所以,你為了除掉她,甚至不惜在B233制造晶體癥?”

“我沒有。”月離瀕臨失控的情緒,因為陸棲羽的這句話似乎又重新平覆了下來,她的語氣聽起來甚至有些可憐,“不是我弄的。”

陸棲羽:“那些人都已經招了。”

他什麽都沒有說,月離卻像是知道他指的是誰,下意識就反駁。

“他們撒謊!明明是他們自己弄出來的……那群廢物,我只是讓他們弄個意外……明明是那群廢物自己造成的,什麽都做不成,還弄出個怪病,跑來求我救他們……”

說著說著,她哼笑一聲,“我連他們怎麽染的病都不知道,我怎麽救?”

陸棲羽目光微沈,他已經從這零碎的話裏聽出了關鍵。

“所以,你讓他們重覆做過的事,好找出病因,對嗎?”

“但我沒想讓他們弄出晶體癥。”

陸棲羽一點點引導她:“可是他們的實驗失控了。”

月離不說話了,眼裏透著慌亂和茫然。

“你當時就在專家組裏,明明知道晶體癥是怎麽來的,為什麽不說?”這次換成陸棲羽向她逼近,“因為你想放任晶體癥蔓延,最好讓司酒酒也感染上,對嗎?”

月離那點慌亂又漸漸消失了:“是又怎麽樣?”

“那時候她其實已經做出晶體癥的特效藥了,對嗎?”

“怎麽可能!那藥劑根本就沒有用!”

“但你還是模仿了她的藥劑才做出後來的那個半成品,不是嗎?”

陸棲羽的語氣裏透著涼意,讓月離覺得心都跟著冷了起來。

“我沒有……我為什麽要模仿她?我比她強多!”

陸棲羽漠然一笑:“既然如此,星盟都放棄了,你為什麽還要執著於晶體癥的研究,甚至用B233的人做實驗?”

“你不也很在意晶體癥的事嗎?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她做不到的,我都能做到!”一連串的逼問下,月離有些自暴自棄了,她哼笑一聲,“那破星球都沒人要了,用來做試驗又能怎樣?等我做出來了,受益的不還是他們嗎?”

陸棲羽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月離的情緒本已失控,這時詭異的沈默又讓她勉強找回了一絲理智:“陸哥哥?”

陸棲羽依舊沒有回應她,只是平靜地在個人終端機上操作了一下。

“你們進來吧。”

這話明顯不是對她說的。

月離心裏一緊,下意識往後退到門口,本能地回身,還沒來得及動,就已經被樓下沖上來的人堵住了。

一名身穿軍服的男子越過人群而出,面無表情地直視著她。

“我是一團執行負責人章越。“

“因你涉嫌制造大型公共事件,且已嚴重危及公眾生命安全,為避免造成更嚴重後果,一團現將采取緊急逮捕措施。”

“請你配合,否則我方有權采取更強硬的手段,包括當場擊斃。”

·

這一天晚上的星網註定無眠。

星網網友們從來沒見過如此戲劇性又簡單粗暴的證據揭露,星盟更是幾百年都沒發生過性質如此惡劣的事件了。

每個角落都有人在討論,就連那些能接入星網的域外星系,都有無數人在關註。

“不管什麽原因,把私下的對話直接錄音接入星網,也太魯莽了!”

“現在全星網都在聲討這事,怪我們之前不作為,那些從B233撤出來的原住民現在還要搞什麽聯合起訴……這影響太大了。”

“對啊,就算想調查也還有很多方法,實在沒必要用這種手段。對評議會的形象也不好。”

“因為之前那研究報告的事,輿論就已經有些失控了,現在就更沒法控制了。我們這邊人剛抓起來, B233那邊就發公告!你說怎麽收場?”

陸棲羽坐在評議大廳的一側,臉色平靜,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這些近乎咆哮的質疑。

終於,在眾人稍歇的間隙,坐在首席上的議事總長桑玉川開口了。

他問陸棲羽:“你怎麽看?”

陸棲羽這時才微微擡眼,慢慢掃了四周一圈,笑了笑:“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星網上的普通人都知道,跟B233合作就是最好的選擇。”

一聽這話,馬上就有人站起來反駁:“不可能!如果這次同意了B233的要求,以後就會有更多的星球星系效仿,星盟以後還怎麽在世界立足?”

這話得到了不少讚同。

“不合作,星盟就能更體面?”

陸棲羽也不急,語氣淡淡。

“B233當初是星盟公開宣布放棄的,勉強收回既不占理,也不得人心,本來就是吃力不討好的事。

“這宇宙裏也不是只有星盟,域外多的是願意跟他們合作的人。你們就這麽篤定,B233永遠都願意跟我們坐下來談?”

說著,他的目光終於轉向最初問出“怎麽收場”的那位議事員。

“同意讓B233保持獨立,交出晶體癥的罪魁禍首,就能跟他們談合作。現在條件不都已經具備了嗎?

“星網上的討論你們沒看過?跟B233合作,引進藥草藥劑,調查晶體癥,拿出確切方案處理補償……不就能平息輿論了嗎?

“我知道你們顧忌什麽。但少了這個繼承人,難道月氏集團就會倒?”

最後這句話,終於讓在場跟月氏利益一致的人,都徹底楞住了。

·

星歷946年新年剛過,星盟與B233的會談再次啟動。

歷時十五天的談判後,雙方終於達成共識。B233正式作為獨立星球與星盟平等建交,並與星盟簽訂了多項合作協議。

晶體癥的事在雙方合作後迅速啟動調查,所涉人員被全部追責。

半年後,在B233方面的協助下,星盟軍方成功抓捕惡名昭著的星盜組織“千風”的主要成員,收集到了最後一份證據。

星歷946年八月,B233與星盟再次就雙方人員往來及遷徙達成協議。

同月,從B233送出的藥草,第一次按照星盟域外藥草引進流程,順利進入A615的貨運空港。

九月,江上藥店在星盟主域星的新店開業,與其他域外星系相同的藥劑品類,也終於在星盟域內所有門店同步上架。

至此,雙方合作正式進入了新的歷史篇章。

·

星歷947年四月。

站在空港船塢邊上,十分鐘內司酒酒已經看了五遍時間。

負責辦理人員回遷手續的行政組工作人員在旁邊看著,終於忍不住笑道:“司小姐,您要是有急事,先回去也沒關系。雲先生正好一會要過來,我可以找他審批。”

司酒酒頓時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沒關系,今天該我來做交接的。”

半年多前,星盟那邊就有不少B233的原住民提出,希望能遷回家鄉;同樣的,B233這邊也有希望能到星盟其他星球與親人團聚的人。

於是雙方溝通後,終於敲定合作協議,開始進行人員的遷徙。

B233這邊畢竟還是草臺班子,雖然隨著跟星盟和其他星系的頻繁往來,也逐漸有了相對完善的行政團隊。但一些不那麽日常的事務,處理起來也就沒那麽正式了。

比如這種人員回遷的工作。

具體手續可以由工作人員辦理,但接收多少人,情況是否符合雙方約定,初期還需要由有決策權的人來判斷審批。

可因為不常發生,又是臨時性的,自然不會特意設置相應機構,交接審核便暫時由各家輪流派人負責。這次正好輪到園區。

園區這邊一般是司酒酒或者肖持來負責,但今天肖持在忙,司酒酒就過來了。

回遷人員乘坐的星艦原定是昨天就要登錄,正好今天中午前可以進行交接,沒想到登錄前出了點小意外,導致登錄過程延長,一拖就拖到了下午。

司酒酒本是跟魚初行約好,下午四點跟辰光集團的研究團隊開個遠程會議,這時離會議開始就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她沒辦法不急。

所幸星盟的客運星艦這時也終於順利停入了指定船塢。

客艙門打開,負責交接的星盟辦事員先走了下來,B233的相關工作人員也陸續進入星艦進行人員核對。

司酒酒下意識走過去,那辦事員也正好收起虛擬證件越出人群,她這才發現,這次來的居然是陸棲羽。

青年似乎也沒想到等在這的會是她,同樣一楞,反應卻比她快,隨即走上前來。

司酒酒重新放松了下來,大方一笑:“好久不見。”

陸棲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後只含糊地應了聲:“嗯。”

說久,其實也沒有很久。

最後一次是半年前,在星盟主域星的雙方會談上。司酒酒作為B233代表團成員之一,兩人坐在會議廳的兩端。

可要說離得這麽近,能面對面說上話的,確實是更久以前的事了。

看陸棲羽應了一聲又不說話,司酒酒眼裏笑意不自覺地多了幾分,催促道:“交接資料呢?我趕時間。”

陸棲羽這才回過神來,把小巧的記憶球遞給她。

司酒酒很快就將記憶球接入個人終端機,加密的官方數據在經過解析後呈現在虛擬屏幕上,她迅速地瀏覽起來,並跟提前收到的申請信息進行核對。

陸棲羽幾次想開口,卻發現她看得非常專註,又默默地忍了回去。

司酒酒看得很快,確認沒有問題後便加上了自己的審核標識,又在旁邊備註了註意事項,就將信息共享給了等在不遠處的行政組工作人員。

“沒問題,你們按照這份資料再核查就行了。我先回去了,有事聯系我。”

“好的。”那工作人員也知道她急,笑著應了,並不多話。

司酒酒扭頭就要跑,好像是最後一秒想起旁邊還有個人,又飛快地跟轉回來,對陸棲羽燦然一笑:“我跟魚大師約好了要開個遠程討論會,再不回去就要遲到了。你對這也熟,我就不招待你了。”

說完,胡亂地揮揮手,就真的跑了。

留下陸棲羽站在原地,張口要說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眼中慢慢浮起一抹錯愕。

·

雲淵路過停泊著星盟星艦的船塢時,回遷人員已經陸續辦好手續往外走了,只有獨自佇立在角落的人,看起來跟周圍格格不入。

明明站得筆直,臉上也沒什麽表情,處處散發著逼人的氣勢,可就是莫名地透著種被拋棄的孤獨。

雲淵眼珠子轉了轉,眉毛不經意地挑起。

“怎麽一個人在這?”

陸棲羽在他靠近時就察覺到了,回頭應了句:“我這次負責送人。”

“我不瞎。”雲淵無語。

人員相互遷徙才剛開始,雙方都怕再出問題,所以才會有這種交接的流程。陸棲羽還頂著星盟評議會軍部參議的頭銜,肯定不會是回遷人員,會在這只能代表他是這次交接的負責人。

“我沒記錯的話,今天負責接收的是咱們公主殿下吧?”雲淵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棲羽,“司酒酒人呢?”

陸棲羽默然不語。

倒是辦好手續往回走的行政組工作人員正好聽到最後一句,熱心回答:“這次登錄本來上午就要結束,出了點意外。司小姐說她有個重要的遠程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交接完就回去了。”

雲淵懂了。

目光又轉回陸棲羽身上,想了想,他問:“去我那坐坐?”

·

跟辰光集團的人開完會已經很晚了。

雖然月離造成的影響確實不小,但月氏集團根基深厚,最終還是維持著兩大巨頭的地位,依舊跟辰光分庭抗禮。

在大部分藥劑上,雙方實力相當,但在精神類藥劑上,辰光集團終究略輸一籌,所以在司酒酒作出第一款攻擊類藥劑後,他們其實就有意往這上面使力,爭取搶占優勢。

魚初行知道司酒酒對攻擊類藥劑的了解遠超於其他人,一直在努力促成雙方合作。

司酒酒倒也沒有敝帚自珍。

她很清楚,不管什麽事物的發展都不可能是一個人推動的。加上江上藥店的主營方向不會是攻擊藥劑,所以她更不介意幫助辰光集團在這上面進行探索。

何況,伴隨這種合作,辰光集團的資源也會有限地向她開放。

就像她一直想推動機器制藥的發展,如今辰光集團也在背後隱約表現出支持之意,整個制藥行業對制藥機器升級雖然仍有排斥,可表現出來的抵觸卻比想象的要小得多,這是一件好事。

所以司酒酒非常重視跟辰光集團的合作。

當然,下午這會議,也不是真的一分鐘都等不及了。

只是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突然見到陸棲羽,感受到那種想親近又抗拒的情緒,她慫了。

這時會議結束,徹底冷靜下來,司酒酒也覺得自己臨陣脫逃的行為格外好笑。

“有點可惜。”她小聲地對著空氣自語,“馬上又要走了,也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就在這時,一聲提示音突然響起,緊接著就是一個熟悉的電子音開始播報。

【最終簽到點刷新,東一區,鳴月山北峰峰頂。一天內完成簽到即可獲取終極獎勵,請宿主加油!】

司酒酒一下子站了起來,雙眼驀然睜大,好半晌才重新坐下,笑著吐槽:“你又騙我。”

可電子音播報完任務後就沒下文了,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她的吐槽。

“嗯?怎麽不說話?”

依舊沒有回應。

“097?”

“陸棲羽?”

司酒酒接連叫了好幾聲,又在腦海裏嘗試了一下,卻始終沒有任何回應,只好放棄。

她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

晚上十點,天色早就黑透了,園區生活區的很多公寓樓裏燈光已經熄滅,只有路燈還亮著。

但更遠處,已經改成商業街的倉庫區卻還有些熱鬧,歡樂的聲音隱隱傳來,靜下心就能聽得見。

東一區,鳴月山北峰峰頂。

這地方聽著遠,但其實一點都不遠,甚至不在園區外。

司酒酒有些無奈地笑笑,洗了把臉,便出了門一路往種植區走。

這麽長時間,園區的種植區也經歷了又一次擴建,已經跟戒備區東南部徹底連接起來。

當初的戒備區下三街也經過了改造。下三街幸存的住戶大多遷入園區,出了部分結實的房屋被留了下來用作臨時休息處,剩下的像是司酒酒住過的那個鐵皮屋子,都已經拆掉了。

但也有沒什麽變化的。

比如種植區西南邊的山。

現在大家一般都會用山上的田地編號來表達位置,可在園區發展起來前,在星盟統治時期,這座山就叫鳴月山。

司酒酒甚至都不需要看地圖,就知道目的地在哪。

她沿著臺階,順著記憶裏走過的路一直往上,等爬到山頂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四月的夜晚還有點涼意,站得高,風也更大些,把她鬢邊的發絲都吹得散亂。司酒酒習慣地甩甩頭,便看到了站在一塊大石旁的青年。

陸棲羽也在看她,一如既往,笑得溫柔,眼內如同蘊著星光。

司酒酒遲疑了一下才走過去。

“從哪進來的?把人放進來了都不知道,我要追究巡防小隊的責任才行。”

陸棲羽只是笑,也不開口。

司酒酒自然也不是真的要追究什麽,開著玩笑,這麽長時間生出的疏離,好像就迅速消失了。

她自然地坐到那大石上,問:“你又騙我。上次不是讓你把系統搞掉嗎?”

“沒騙你。只是留了一個可以遠程觸發的語音留言。這次之後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你聽到後有什麽反應,說了什麽,我也不知道。”

司酒酒想了想,覺得這解釋還能勉強接受。

“你怎麽沒走?”

陸棲羽沈默了一下:“星艦登錄時出了點問題,要修,大概會多留兩天。”

司酒酒笑了:“你可沒我們B233的身份,應該只能待在星艦上。現在這行為屬於非法入侵,知道嗎?”

“那你要把我抓起來嗎?會關很久嗎?”

這語氣分明帶著期待,司酒酒都被氣笑了。

陸棲羽默默地坐到了她身旁。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司酒酒:“這聽起來就不像是什麽好消息。”

陸棲羽也不介意她的嫌棄,直接說:“你不是一直在忙機器制藥的事嗎?現在星盟裏心動的人也不少,還有人私下找到了溫代容,不過沒幾個人敢真的做。但評議會已經差不多定下來了。他們想邀請你作為特別顧問,加入顧問組。”

司酒酒真楞住了。

顧問組的地位她自然很清楚,也知道之前空缺的成員席位,最後是由軍方制藥官出身的許師傅補上,完全體現了各方制衡的結果。

對她來說,雖然星盟最終還是保留了她的星盟身份,但實際上她已經不能算是星盟的人了。所以就算她真的加入了顧問組,實際上也未必會有一般顧問組成員的投票決策權。

但至少,這是星盟官方對外發出的一個信號——他們願意支持機器制藥的發展。

這確實是個好消息。

看她楞了一下後雙眼都亮了,陸棲羽的笑容也變得更明顯。

“你會同意嗎?”

司酒酒知道他想聽什麽答案,卻故意賣關子:“等真的發出邀請了,我再考慮考慮吧。”

陸棲羽也不追問。

兩人就這麽肩並肩地沈默了下來,看著遠處還沒沈睡的喧鬧。

過了一會,陸棲羽才又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在意當時我去捉月離的事嗎?”

司酒酒莫名:“在意什麽?”

陸棲羽垂眼:“在意我插手這件事。”

司酒酒反應過來。陸棲羽指的,大概是她曾經說過,希望能獨立的話。

見她不說話,陸棲羽又接著說:“要不是你猜出她會去那裏,雲淵來找我,我們不可能捉到她。說不定這事就會一直拖下去。”

聽他解釋裏帶著急切,司酒酒笑了:“我不在意。我說想獨立,也不是說非要逞強完全不借助別人的力量。而且……我不覺得她會逃。只要人在星盟範圍內,早晚能捉到的。”

何況以當時的形勢,星盟妥協,迫於輿論啟動晶體癥的調查,都只是時間的問題。

陸棲羽不過是加速了這個進程罷了。

得到她的回答,陸棲羽顯然松了口氣,語氣也輕松了些:“園區比以前更熱鬧了。”

“嗯。”司酒酒用力地點點頭,“現在我們園區的商業街區也很有名了,上次負責人員交接的辦事員還問肖持,我們要不要搞旅游業。”

“可以試試,B233現在也比以前繁華了。”陸棲羽笑著聽她說完,才又感嘆了一句。

司酒酒心中微動,又輕聲應了一句:“嗯。”

“那……你說的試一試,現在試好了嗎?”

司酒酒的心跳一點點地快了起來。

“我不知道。”過了很久,她才小聲地回答,又隨手指著遠處。“我打算把園區的種植區再那邊擴一擴,說不定水稻也能種起來。”

接著又換了一個方向。“現在遷入人員越來越多了,除了B233的原住民,還有其他星系的,甚至還有星盜和星際流民。我覺得我們不能還像現在這樣一直下去。接下來應該會在那邊再建一個新的生活區,好方便人員管理。

“我還跟魚大師,還有辰光集團他們在談合作。後面會跟他們合作研制新的攻擊類藥劑。如果有時間,也許還會把一些攻擊類藥劑的理論整理出來。

“制藥機器的核心刻紋,也還能再改改。”

陸棲羽一直安靜地聽著,到最後眼裏已經流露出了明顯的失落。

司酒酒看見了。

“陸棲羽。”

聽到她叫,陸棲羽又擡起頭,眼中微光輕漾,透著點說不出的可憐。

司酒酒每次都會覺得覺得,這個人可真會裝。

但她好像還是每次都會心軟。

“我還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

青年悶悶地應了一句。

“但多一個人陪我一起做,也不是不行。”

“嗯。”

陸棲羽又悶悶地應了一聲,緊接著才像反應過來了什麽,猛地擡頭,瞬也不瞬地看著司酒酒。

司酒酒就這麽笑瞇瞇地任他看著,好久後,才突然說了一句:“你是不是還忘了一件事。”

陸棲羽有些緊張:“什麽?”

司酒酒對上了他的眼,半晌偏頭一笑,很輕地發出一聲:“叮。”

陸棲羽楞了一下,就跟著笑了起來。

他虔誠地,認真地,一字一句地開口。

“檢測到宿主所在位置為東一區,鳴月山北峰峰頂。恭喜您在限時內完成簽到,成功獲得終極獎勵。”

而後,像是再忍不住,他低頭吻住了眼前的人。

有星光恰恰落在他眼裏,把那藏了很久的心思都照得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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