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覆仇

關燈
覆仇

姜芙趕到時,楚夫人已經死了。

古月將毒粉撒入楚夫人鼻管中時,楚子然意識到不對,立馬飛奔過來,可惜已經遲了。

“你…”

悲痛和憤怒的情緒已經完全占據了他的心,楚子然無暇顧及其他,拔了刀就朝古月砍了過去。

“你為何毒害我母親?!靖王的死我並不知情!”

“住手!”

有人喝止了他,聲音很熟悉,是他喜愛的女子。

“楚子然,你仔細看看她是誰!”

姜芙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說話間已經按住了他的刀。

再次見到她,他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依言將眼前的女子打量了一番。

來建安三載,古月的名字他不可能不熟悉。她是名冠建安的燕春樓前花魁,是美人齋的掌櫃,亦是崔明和的夫人。

可是,這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苗苗,你放手。”楚子然咬牙切齒地警告道。

姜芙的手捏住的是他刀刃的部分,利刃已經劃破了她的掌心,傷口處滲出細細的血絲。此刻只要他稍一動作,刀刃將沒得更深。

“阿芙!”

“阿芙!”

唐瑾和古月齊齊出聲。姜芙卻恍若未聞,握刃的手依舊未從劍身上拿開。

聽見古月的那聲“阿芙”,楚子然頓了頓。

在他晃神期間,唐瑾迅速奪過刀柄,重重地擲在地上,抓了姜芙的手仔細查看。

“你是…”他的神情有些茫然,不確定道:“阿姊?”

望著他迷茫的眼神,古月淡然的眼神中劃過一絲歉然。但很快,她又恢覆了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

“如何,你想替你母親報仇嗎?”

她定定地仰視著他,冷然道。

十餘載過去,她全然陌生的語氣讓楚子然心冷,殺母之仇更是讓他對她憎恨不已。

他從小就知道,阿姊在家裏不受寵。因著她庶女的身份,母親從未給過她好臉色,父親也對她不管不問的。

即使如此,他倒是喜歡的緊,因為阿姊廚藝很好,總會給他做一些好看又美味的糕點。他也會送阿姊一些珍玩。阿姊每回收到他禮物的時候都是笑吟吟的,還會溫柔地跟她道謝。

那樣皎潔的笑,他後來只在苗苗臉上見到過。

他九歲那年,阿姊的生母被發現與人通奸,母親得知後立時讓人將她浸了豬籠。那豬籠又臟又臭,此前應當關過不少豬彘。

薇姨娘雙手被綁,嘴與眼皆被黑布蒙上了,被家仆擡進湖裏前還在拼命地掙紮著。可隨著一次次的淹浸,嗚咽聲漸止,很快,她停止了掙紮。

那時,阿姊哭得很傷心,她一直在邊上懇求著,甚至還想去湖裏救人,卻被家仆阻止了。

他和薇姨娘不熟,但不忍阿姊如此傷心,也跪地懇求母親放過薇姨娘。可母親不僅不為所動,還打了他一巴掌,疾言厲色地將他訓斥了一頓,說他不該包庇不守婦道之人。

薇姨娘最後走得很不體面,她珠釵盡毀,發絲淩亂,衣衫襤褸,死前仍擔憂地望著阿姊的方向,眼睛始終沒有合上。

在那之後,阿姊一直不肯進食,饒是他把自己最喜愛的紫玉九連環都送給了她,也不見露出有半點笑顏。

他很失望,但也理解。

若是他的母親去世了,他也不會高興的。既然阿姊沒有了母親,往後他對阿姊就更好一些吧。

只可惜,阿姊次年就失蹤了。

他哭著去問母親。母親卻告訴他,阿姊跟她娘一個德性,都是水性楊花的女人,說她勾搭上一個蘇州的富戶後跟人跑了。

“她既然跑了,以後就不再是我們楚府的人了。”

“子然,你記住,你從未有過這麽一個姐姐。”

母親的話言猶在耳。她似乎極力想抹去薇姨娘母女的存在,為此還特意將她們曾經居住的院落重新修葺了一番,改成了下人的住所。

薇姨娘走後,父親從建安述職回來,和母親大吵了一架,還差點掐斷了她的脖子。若非族中長老親自出面制止,母親那日怕是已經死了。

經此一事後,父親與母親的關系也降到了冰點。他自此從未踏足過母親的院落,即便閑賦在家,也甚少同她說話。

楚子然閉上眼,方才阿姊的那句“你想替你母親報仇嗎”地詰問鏗鏘有力,饒是他確有此想法,心中仍湧現出諸多不甘。

“阿姊…你…”

他望著眼前的女子。她艷若桃李,神色淡然,容色可稱得上是女子中的翹楚,可他卻實在無法把她和當年那個溫柔親切的姐姐聯系起來。

他壓抑著心中的憎恨,咬牙切齒道:“阿姊,當年確實是家母做主將薇姨娘處死,可到底是她有錯在先。薇姨娘犯的可是通奸罪!家母身為當家主母,若是連這點權力都沒有,還如何在府中立威?!”

“你在楚府的那些年雖然不得寵,可家裏到底也沒短了你的吃穿,是你自己勾搭了富商跑出去的。當年的仇你當年不報,偏偏趁著如今楚府沒落的時候找過來,你對得起楚府對你的養育之恩嗎?!”

經歷過喪母的傷痛後,楚子然多少也明白了古月當年的感受。可當事情落到自己身上時,他卻無法做到以己度人,只想手刃了仇人。

“勾搭富商?跑出去?”

“抱歉,楚世子。”古月平靜道:“家母亡故一年後,楚夫人便將我賣進了蒔秋樓,是以我並不清楚你說的這些東西。”

“什麽?!”

楚子然一臉震驚,他怎麽也想不到母親會騙自己。

薇姨娘亡故的一年後,阿姊似乎只有…十四歲…

“況且…”古月糾正他,清冷的臉上難得帶上了一抹慍色,“在令堂嫁進來之前,我就已經被楚府撫養起來了。若論養育之恩,於我有恩的也是安國公,與令堂實無關系。”

她說的都是實話。

楚子然的心緒十分覆雜,地上的刀是再也撿不起來了。可思及母親的死,他也不想就此作罷…

他閉上了眼。良久後,他顫聲道:“報官吧。”

聽到這裏,姜芙長舒了一口氣。

若楚子然一怒之下將古月刺死在這裏,她怕是要自責一輩子。他畢竟死了母親,自然也不可能就此作罷。可若是見官,尚還有轉圜的餘地。

何清棠已去,古月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脈至親了。姜芙暗暗發誓,這回她一定要守護好她。

楚子然的話音方落,楚府門口就來了一群官兵。

姜芙微怔,這麽快?

沒有主人的吩咐,府中下人自是不敢妄動。而楚子然此前還沈湎在母親去世的悲痛中,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怎麽這短短一刻鐘,官府的人竟能未聞先知似的來了?

姜芙不解,待看見人群中那個身材瘦小的領頭人時,心中疑慮更盛。

“唐夫人好。”

董穹最先看見她,同她打完招呼後似乎才發現旁邊的唐瑾,驚訝道:“喲,淩雲也在呀。”

兩人昨日才成的婚,姜芙對“唐夫人”這個稱呼還是有些不太習慣,耳朵微紅。

唐瑾見她害羞也不戳破,笑了笑,問董穹:“你來這裏做什麽?”

“哦,”他掏了掏耳朵,“我方才在外面閑逛,路過桐花街時,偶然聽見有人說要報官,便想進來瞧瞧。”

姜芙: …

唐瑾: …

這話說的,哪有人閑逛還帶這麽多官兵的,還“偶然聽見”。最主要的是,即使有人要報官,前來受理的也不該是他這個四品官員。

董穹顯然對自己拙劣的借口不甚在意,他看了一眼旁邊猶自慍怒的楚子然,問他:“是你要報官?”

方才他喊姜芙“唐夫人”的時候,他看見這人的眉毛皺了一下,握著拳的手也稍稍緊了緊。

這倒有點意思。

對於突然闖入自己住所的大理寺少卿,楚子然也有些吃驚。

他微微失神了一會兒,繼而悲憤道:“正是。”

他顫聲指向古月:“這位崔侍郎的夫人,正是毒殺我母親的兇手,我親眼所見。”

董穹點點頭,依言看過去。

崔明和的夫人他自然認得。越過古月,他看向對面的死著。

那是一個年過四旬的婦人,她一動不動地倒在石桌上,衣著華麗,目眥盡裂。想必這就是楚禦史的母親了。

董穹方想發話,楚子然似是怕他不信,還補充道:“大人若不信,可問問姜姑娘。我娘方咽氣時,她也在。”

有意思…真有意思…

方才他對姜芙的稱呼分明是“唐夫人”,這楚禦史卻非要叫她的閨名。

不僅如此,淩雲分明是與他夫人一道來的,想必也目睹了一切。他雖已辭官,威望猶在,再怎麽說也是個證人,楚禦史卻絲毫不提他,直接放棄了他的這份有力證詞。

董穹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楚子然。

楚禦史與他同級,又是此案的受害者,他不好多問什麽,遂轉向姜芙,“唐夫人,勞請你將方才所見都說出來吧。”

姜芙看了一眼古月,有些猶豫,卻仍是實言道:“方才我與夫君進門時,卻是看到了崔夫人在給安國公夫人下毒。”

她清楚,董穹不是草包。她若是在此時出言包庇,對古月未必有利。

董穹點點頭,讓手下將古月作案用的那柄團扇一並收了起來。

他親自為她戴上鐐銬。許是為了顧及崔明和的面子,他還特意為她準備了一盞冪籬。

“人正物證俱在。既然如此,崔夫人,請隨我去大理寺走一趟吧。”

古月被帶走時,姜芙忽然拉住她的手,“古月姐姐…”

此時說再多的話也無用了,她只問了一句:“楚夫人入京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楚夫人世代居於維揚,便是楚逢曾官至戶部尚書時,她也甚少過來。她此番赴京是為了楚子然的前程而來,住所又在人跡罕至的桐花街。

若非那日姜芙去允棠閣找史嵩,根本不會知道楚夫人入了京。

那古月又是如何知曉的呢?

她的回答卻讓姜芙有些意外,“無人告訴過我。之所以知道她在建安,不過是我上月來允棠閣結算時偶然撞見的罷了。”

允棠閣地處桐花街,而楚子然的宅子就在允棠閣的斜對面。

如此,倒也說得通。只是…

美人齋與允棠閣的結算日一直是在月初。可上個月初古月來結算時,楚夫人還沒到建安…

她心下雖疑竇叢生,可此時也不是問話的好時機。

姜芙點點頭,放開古月的衣袖,目送她隨董穹一行人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