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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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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梅雨季節,即便是雨水不算豐沛的建安也難逃黃梅時節特有的濕熱。

昨夜累極,今晨又起得早,姜芙參觀完唐瑾的新宅後,靠在美人榻上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醒來時已近晌午。

門口傳來腳步聲,想必是唐瑾回來了。

她“咻”一下從臥榻上跳起,跑到門口抱住了他。見他手裏拿了兩只野鵝,奇道:“阿兄,這野鵝哪裏來的?”

唐瑾悶笑一聲,摸了摸她的頭,“什麽野鵝,這是大雁,納采用的。”

納采是六禮的第一步,姜芙聞言臉色一紅,怒目圓瞪道:“誰…誰說要嫁你了?你還沒經過我的同意呢。”

唐瑾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似笑非笑道:“是嗎?昨夜你那樣主動,我以為你已經迫不及待了呢。”

他叫來長安,“此物你親自送去蜀地姜宅。就說唐瑜義子唐瑾,欲娶姜家二老的獨女為妻。往後必將她視若珍寶,修琴瑟之好。”長安領命而去。

姜芙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丹娘不喜他,又同侯府決裂了,是故只能以唐瑜義子的身份來向姜家求親。

可明明他才是丹娘的親生兒子…

姜芙心裏替他難受,又氣他方才讓自己羞惱,扭過頭去幹脆不做聲了。

唐瑾將她拉過來,讓她坐到自己膝上,親了親她的臉頰,含情脈脈地望著她,“阿芙…我已經沒有家了,你能給我一個家嗎?”

這家夥…分明是他自己離開侯府的…

當然,他是為了誰她也清楚,是故親了親他的臉頰,柔聲道:“嗯,我答應了。”

兩人貼得很近,唐瑾起了心思,細細地回吻起她,從眉,到眼,再到鼻,最後落在她柔軟的唇瓣上,流連忘返。

兩人正吻得動情,長貴的敲門聲突然響起,“公子,靖王殿下差人過來傳話,請二姑娘去趟王府。”

唐瑾忍下心間燥意,蹙眉問他:“他不是被禁足了嗎?”

靖王被禁足了?姜芙心中微訝。

長貴很少看到主子這般隱怒的表情,一時有些慌張,“是陛下的意思…”

“說是靖王殿下想和未婚妻見最後一面,陛下答應了。”

被禁足的人自然是不能接觸外人的,但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她也不好公然反抗。

看出他有些不悅,姜芙摸了摸唐瑾的後背以示安撫,“無妨,不過是見一面罷了,阿兄陪我一道去啊。”

唐瑾拍了拍她的小腦瓜, “你啊你。”

兩人到靖王府時已近晌午。

一名家丁將兩人引入府內,指了指游廊對側的涼亭,靖王正端坐在亭內替自己斟茶。聽見動靜後,他轉過頭,朝她頷首。

“姑娘,殿下在此等候多時了。”

家丁向姜芙引完路,又看了看她旁邊的唐瑾,顯得有些遲疑,“這位公子…”

涼亭四周開闊,無任何遮蔽物,對面的人在幹什麽一眼便能看清。

姜芙舒了一口氣,對唐瑾道:“阿兄,我先過去了。”她將他拉到一處能更好看清涼亭的位置,意有所指道:“你就在此處等我回來。”

唐瑾明白她的意思,安撫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靖王府的涼亭修得煞是精巧,上有古樹遮陰,下有曲徑通幽,偶有清風拂面,若人能拿一卷書,於此處乘涼,想必是極其愜意的。

她就曾見過恭王在此飲過茶。

靖王今日著了一身青竹紋的米色衣袍,執盞端坐於亭中,見她走來也不說話,似乎不大高興。

姜芙鮮少見他穿得這麽素,他周身的氣壓有些低,想必是為了她那日綁了他的手,還獨自逃走的事在生氣。

“今日的事,民女都聽兄長說了。殿下大恩,民女感激不盡。”

來的路上唐瑾就將今日早朝上發生的事告訴了她,包括嘉寧帝想要賜死她,靖王為她求情的事。

這讓她十分驚訝。

二人雖有過兩次婚約,然而實際上她與靖王的交集並不多,如今想起來,也不過是些替他束發、描刺青的回憶。

在維揚時,她也曾接待過許多男客,為他們做過一些諸如大婚、升遷等人生大事上的儀容打理,和靖王的這些接觸於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麽,是以她實在想不通,他為何要在自身都難以保全的情況下還要替她說話。

無論如何,他救了她一命,道謝是基本禮儀。

只是這禮儀,靖王並沒有往心裏去。

“你與淩雲,兩情相悅?”

他將茶盞推開,添了些銀炭,往瓷爐裏緩緩註入兩瓢水,面色喜怒不變。

“是。”姜芙坦蕩道。

她不想讓別人覺得是唐瑾強迫的她,那夜的魚水之歡,她也享受其中。

姜芙不認為靖王會覺得她與唐瑾做那些事是一種背叛。

為了大業,他分明是不想成婚的,不然此前也不會授意沈知弈助她死遁。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讓天家丟了顏面。

可是不對啊。

她死遁後,靖王分明故意沒給自己刺青處的傷疤上藥,以此造成他癡情於她的假象。如此,既能擺脫崔貴妃的催婚,又能博取世人同情。

可這次,他不僅答應了娶“唐琳”身份的她,還在意起皇家顏面來了?分明她和唐瑾的事鬧的越大,才越有利於他維持自己受害者的形象。

“殿下可是覺得我與兄長傷了您的顏面?”

不論如何,這件事終究是她做錯了。即便靖王對她沒那方面的意思,可任誰被戴了頂綠冠都不好受,更何況一位備受矚目的親王。

姜芙方準備道歉,靖王卻自言自語起來:“竟是他?”

他望向姜芙,眸光幽深,忽地笑了一下,“我還以為,阿芙中意的人是太子。”

他又叫她阿芙了,姜芙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怎麽答非所問的?

姜芙心下疑惑,可到底是她不對在先,故此耐心解釋道:“那日在城郊,民女頭上的那支紅玉步搖是兄長所贈,而阿姊的那一把則是民女贈的,與太子殿下無關。”

當日靖王問她是否心悅太子時她便知道他誤會了,出於對唐瑾的保護,她默認了,如今倒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

“嘭”的一聲,一只玉盞摔落在地,沸水濺起,靖王的手剎那間被燙得通紅。

“殿下!”

姜芙拿起案幾上的巾帕上前替他擦拭,就在她的柔荑將要碰到他的手時,被他飛速地躲開了。

他徑自拿起帕子擦手,帶了些嫌惡地望向她,像在看什麽臟東西似的。

被他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姜芙有些尷尬,“殿下若無別的事,民女就先告辭了。”

聽她說要走,靖王的神色驀然變得難看起來。案幾上被他不慎打翻的玉盞仿佛是個訊號,他的情緒也隨之起了變化。

“姜芙,你配不上本王。”

他朝她嫌惡地揮了揮手,示意她離開,話語中滿是隱忍的怒氣。

姜芙微愕。

這羞辱般的話,倒像是她負了他一般。

雖然接觸的不多,但她對靖王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她實際上怕得很。

靖王此人,端的是一副溫文爾雅的貴公子模樣,實則野心勃勃,城府極深。她幾乎能肯定曲興和恭王的死是他造成的,只是始終找不到直接證據。以嘉寧帝對他的偏寵,是否在其中動了些手腳也不可知。

曲興與恭王,一個是忠於他的部下,一個是親如手足的兄弟。這兩者都是他最親近的人,即便各自都存了些自己的私心,卻從未真正想過要謀害他的性命,他卻能輕描淡寫地將他們除掉。

先不說姜芙是否鐘情於他,就說他這樣連部下與手足都能輕易舍掉的人,對其他人會有幾分真心呢?

他既然發了怒,又揮手讓她離開,她也不敢在此多待了。

“等等。”

姜芙還未走出五步遠,靖王突然叫住了她,她停下腳步,等著他的吩咐。

靖王咳嗽了一聲,若無其事道:“你重返建安的事,不是我告訴你父親的。你再仔細想想,這段時日是否還見過其他熟人。”

竟不是他?!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靖王完全沒有必要向她說謊,可若不是他,又會是誰呢?

因她身份特殊,姜芙每次外出行動總是格外小心,以避免碰到心懷不軌的熟識之人。知曉他回到建安,除了故去的祖母,就只有唐瑾、劉嶼、古月、何清棠、史嵩和靖王。這群人中,除了靖王都是她信得過的人,是以她便認定靖王是告密者了。

若還有其他人…

姜芙皺眉思索著。忽然,一個人影從她腦海裏竄過。

那日,她去見祖母最後一面,忽然想起史嵩要去蜀地開店的事,想問問是否有什麽自己能幫的上忙的地方,便去了趟允棠閣。可惜史嵩不在,她方要折返時,卻遇到了楚子然和他娘。

楚子然自身都難保,倒是不至於告她的秘,對她有著深仇大恨的那就只有…

靖王見她眉宇間一片豁然開朗的模樣,便知她猜到了告密者,“想明白了就好,你回去吧。”

原是誤會他了…姜芙一時有些心虛,誠心道歉:“殿下,抱歉,民女…”

“不用對我說抱歉,”靖王打斷她的話,漆黑的瞳眸深深地凝視著她,“姜芙,我若能逆風翻盤,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他的眼眸燦如星辰,又深若古井,透著一擊必勝的把握。

他很自信。

姜芙卻只當聽不懂這話,“殿下乃國之棟梁,將來必會大有作為。屆時,莫說民女,便是天下所有有識之人,皆願追隨殿下,共同開創一番偉業。”

靖王蹙眉,顯見對她的回答不是很滿意,沈默半晌後,突然笑了。

“不說這些了。”

姜芙鮮少見到他笑,但不可否認的是,他本身皮相就生得極好,笑起來更是如冰雪消融,能令萬物失輝。

“若我犯了事,哪天遭人舉報要被發配流放,你能來送送我嗎?”

靖王溫柔地註視著她,之前的戾氣一消而散,仿佛兩人只是許久不見的故友,調侃道:“你不是覺得對我有愧嗎?這點事還是能做到的吧?”

“好。”

在得到她肯定的答覆後,不待她再次提出他告辭,他徑自起身離開了。

“快了…父皇就快了…我也快了…”

靖王一邊走,一邊低語著,似是喃喃自語,也像是專程說給她聽的。

他應當預感到什麽了。

姜芙聽得眼皮一抖,同唐瑾一道離開了王府。

果不其然,翌日,靖王的預感成真了。

嘉寧二十年五月二十三,太子聯合尚書令鐘謐和大理寺少卿董穹,共同上表啟奏靖王的三大罪名。其一,謀殺重臣;其二,殘害手足;其三,蓄意擴大青州疫情,以致多人死亡。

曲尚書之死,楚子然已撤回告訴,恭王案最大的嫌疑人秋白也尚未找到,是以前兩項罪名與靖王並無直接聯系。可是第三項,亦是影響最大的一起案件,卻罪證確鑿。

太子這回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先讓原青州刺史何萬筠的遺女何清棠上殿指正,列舉何萬筠生前所有案牘文書、與各方的往來信件,力證其父清白。

隨後,何萬筠麾下的長史鄭奎被帶了上來,據他所述,嘉寧十五年間的那場疫情本來在太子與何萬筠的控制下有所緩解,靖王卻不滿太子威望日漸上漲,從中作梗,以致疫情擴大,多人身亡命殞,整個青州似被屠城,辭官隱居的劉太傅更是未能幸免於難。

為保公正,也怕打草驚蛇,青州案所有的案卷皆交由都察院審理記錄,環環相扣,可謂有案可稽。

嘉寧帝聽畢,氣得當場吐了兩口血,可終究敵不過這鑿鑿有據,鐵案如山,隨即下旨褫奪了靖王的親王頭銜,降為郡王,貶入野望府,永世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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