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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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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翌日,趁詠蘭尚未起身,姜芙收拾起了遠行的細軟。

至於要帶走的東西,她僅收了些碎銀以及四季的衣物。

發釵首飾類的重物不便攜帶,她便舍下了大部分。這堆首飾中,最後裝進包袱裏的,只剩及笄禮那日唐瑾送她的紅玉步搖,她入府那日祖母贈她的南紅手鐲,以及她來建安前丹娘最後給她的黃玉。

收拾完畢,她再次設計甩開了侯府的護院,去錢莊兌完所有銀票後,於未時轉道去了允棠閣。

四喜方掃完門前的雪,見她到了,熱情地打起招呼:“掌櫃的,您來了。”

姜芙點點頭,問他: “年過的可好?”

“甚好,甚好,”四喜臉上堆滿了笑意:“全仰仗您封的大紅包,我跟順娘今歲吃得可好了,人都胖了好幾斤呢!”

“那就好。”

姜芙點點頭,神色如常地閑話道:“四喜,你是我第一個招進來的人,此來允棠閣也有一載的功夫了。近段時間店內生意愈發好了,人手就有些不夠用了,史嵩那邊最近新招了兩名夥計,加上我之前買回來的兩名丫鬟,共計五人…”

聽到這裏,四喜的神色變得有些不安,“掌櫃是想?”

姜芙莞爾一笑:“你入允棠閣一年以來,手腳勤快,辦事認真。因此我便想將你往上拔一拔,月俸再加二兩銀,替我好好管束那四位新人。”

原來是要擢升。

四喜聽言既驚又喜,不確定道:“掌櫃的…您這是…”

姜芙未答,留下一句“以後好好聽史掌櫃的話”,踏進了允棠閣的大門。

她甫一上到二樓,便見史嵩、順娘、與方瑉正在機杼旁忙活。過年期間積壓下來的訂單太多,便是連史鑫這般游手好閑的,也被史嵩安排去旁邊盤點布料了。

一行人見她來了,方準備打招呼,姜芙先開口了:“大家繼續忙,不必在意我。”

她朝史嵩頷首: “你跟我過來一趟。”

話音剛落,史鑫就開始朝史嵩擠眉弄眼,他方欲開口調侃時,被史嵩睨了一眼,立時安靜老實了。

姜芙領著他來到稍遠一些的雅間,斟了一盞黃金茶。她將茶遞給史嵩:“你來允棠閣已有十月了,感覺如何?”

史嵩接過茶盞,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如實答道:“甚好,比起之間在九回坊的日子,猶如天堂。”

姜芙笑道: “想不想更好一點?”

史嵩望著她: “如何更好?”

姜芙朝他眨眨眼:“比如…代替我成為掌櫃?”

史嵩手一頓,面上的表情也僵住了:“您…這是何意?”

姜芙淡然一笑:“字面意思。我即將遠行,且歸期不定,是以想將我掌櫃的身份禪讓與你。”

她開始循循善誘:“你若成了掌櫃,按照允棠閣的規矩,自然也享有我的那部分分紅權。”

“你也知道,允棠閣幕後的東家是我兄長,整個店鋪的運作全靠他的資金在維護,況且他本人偶會到店指點,也算是參與經營了。如此,分紅這塊,你與他三七分如何?”

對於給史嵩的提議,她自認為合情合理。

其一,一般的商鋪掌櫃都是拿固定月薪的,很少有人能得到東家的分成。即便只能拿到一成的分紅,大都也會欣喜若狂。

其二,唐瑾此前與他定下的分成是四六。允棠閣由她從無到有一手建立,其間付出了不少心血,她拿七拿得心安理得。而如今店鋪收入穩定,客源充足,她還願意拿出這三分來讓與史嵩,已是誠意十足。

當然,給唐瑾的部分升到七分…也有她想為兄長多爭取一些的私心在。

史嵩聞言,倒不若她想象般欣喜,只淡淡地抿了一口茶,問她:“你欲何時啟程?”

“明日。”

他眼睫微顫:“這麽急嗎?在下尚且經驗不足,恐怕…”

“我必須走。”姜芙凝視著他:“你既從楚子然那處得知了我的身份,想必也知道,我的婚期快定下來了。”

她的眸光格外堅定:“史嵩,我不想嫁給靖王。”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沈默。

良久,史嵩率先開口問她:“你回維揚前的半個月,曾有意教我除女紅外的點妝、調香、作賬等本領,還讓底下的雇員喚我‘代掌櫃’,便是在為今日做準備吧?”

姜芙抿了一口茶,並未作答,但肯定的意思很明顯了。

她一早便知道自己逃不掉被忠渝侯送去給靖王做妾的命運,攢錢便是為了能隨時跑路。雖未料到嘉寧帝會這麽快賜婚,但這反倒催化了她要走的決心。

史嵩起身,忽然對她說了聲“掌櫃稍等”,轉身離開了。

姜芙有些好奇,等了一會兒後,只見他拿了個花貓面具走了進來,“聖意難違,在下知曉掌櫃的難處,您安心將允棠閣交與在下便是。”

他將花貓面具遞給她,柔聲道:“在下本想在上元節贈與您的,卻未曾料到您那日已經有約了……正好,”他微笑道:“此物作為餞別禮倒也合適。”

“謝謝。”

姜芙接過面具,將掌櫃的印章交給他,囑咐道:“我還是那句話,若是有朝一日你後悔了,想要入朝為官,亦可從允棠閣中退出來,去追求你想要的,更是無需顧慮我此前的恩情。”

“關於恩情一事,我最後再說一次。我起初去九回坊找你,也是本著為允棠閣吸納人才的目的,且你此後的表現亦未令我失望。是以,我們兩相互惠,你並不欠我什麽。”

姜芙鄭重地凝視著他:“你能記恩我很高興。但請記住,如果你有新的選擇,亦無人能捆死你的人生。”

說罷,姜芙戴上了面具,露出狡黠的眉眼,唇瓣鮮艷而柔軟,在面具的遮掩下瞬間神秘妖冶了不少,一如他想象中那般好看。

冬日的暖陽下,她俏皮地朝他眨眼:“當然,在你退出之前,勢必也要如我一般為允棠閣找到新的繼承人。”

史嵩垂首,眼睫輕顫:“那是自然,掌櫃放心。”

姜芙放下面具,“好了,以後你就是史掌櫃了,好好幹,我相信你。一會兒我同大家夥兒告完別,也該回府了。”

“這面具我甚是喜愛,多謝了,”她朝他微笑:“史掌櫃,珍重。”

史嵩的聲音變得有些虛浮:“此時不過未時三刻,您就要回去了嗎?”

姜芙點點頭。

唐瑾申時便下值了,最後相處的時間,她一刻都不想浪費……

姜芙還未走幾步,史嵩忽然沖上前對她解釋道:“此前朱姑娘給我的香囊,實乃她母親的遺物。她交與我時,香囊的繡線已然崩了好幾根,她見我繡工尚可,便托了我來縫補。恰巧我們交接的那幕被小鑫看了去,他便誤以為我跟朱姑娘…”

後面的話他未說完,姜芙已然明了。

這事兒他不說她都快忘了。只是他對朱紫薇是否有意,都是他的私事,他實是無需告訴她的,她也並不在意。

姜芙有些疑惑,卻也沒多深究,朝他點了點頭後便下了樓。她辭別順娘等人後,轉道去了天福茶館,尋到那四名護院後便同他們一道回了侯府。

唐瑾今日散值散得有些遲,歸府時已近酉時。他一回珍華閣,便見姜芙一襲青襖坐於月照堂內,身側的爐火將熄,她似已等候多時。

見他到了,姜芙從炭爐上拿起一只微焦的柑橘拋給他:“剛烤好的,阿兄嘗嘗。”

唐瑾接過柑橘,笑著調侃道:“你今日倒主動,《左氏春秋》預讀完了嗎?“

姜芙搖搖頭,笑吟吟地回望著他:“阿兄,今日我們不學習。”

望著她盛滿笑意的眼眸,唐瑾心中一動,眼神亦不由自主地變得溫柔起來。經過上元節那夜,兩人深知,某些東西似乎變了。

唐瑾闊步朝她走來,繞過往常講學的席案,於她案幾對側席地而坐。

男女本不該同席。如同上次牽手一般,他又越界了。

姜芙有些害羞,低頭躊躇一陣後,輕喃出聲:“阿兄,我要走了。”

唐瑾聽言一滯,呼吸瞬間變得有些紊亂,爾後卻似了然般點點頭:“今夜嗎?”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聰慧。

未等她回答,他又開口道:“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姜芙搖搖頭,“都解決好了,阿兄放心,即便我對父親無感,到底還是掛心你跟祖母的,是以此番離去必不會為侯府帶來困擾…”

唐瑾沒有答話,只是神色難辨地望著她。

兩人相顧無言。

良久,他點點頭:“嗯。你與靖王的婚事畢竟是陛下親賜的。你若不願,趁著日期未定,此時確實是離去的最佳時機。”

說這番話時,他語調平淡,可眼神中分明透露著落寞。他紊亂的呼吸似乎也昭示著,他正在竭力壓下心中某種強烈的情緒。

姜芙心中劃過一絲不忍。

她輕輕笑了笑,故作無所謂道:“幾年後靖王成了親,必會忘了我這個曾經的未婚妻。山水有相逢,等這陣過了,說不定我還有重回建安的一日呢。”

她笑容明媚,下滑的眸光中卻隱有不安:“屆時,阿兄說不定也已有了自己的嬌妻美眷在側。阿芙見了,還得稱呼一聲嫂嫂呢。”

“不會有其他人。”

唐瑾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堅定道:“陪狀元郎看花燈的,只會是他心儀的女子。此外,不會再有其他人。”

這已是他這般含蓄之人所能說出的最露骨的話了。姜芙的心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害羞與喜悅淹沒,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傷感與不舍。

得阻止他…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還不能挑破。最關鍵的是,再說下去,她就走不掉了……

姜芙撇開視線,將炭爐上的柑橘翻了個面,轉開了話題:“允棠閣那邊,我將掌櫃的位置讓與史嵩了,並答應給了他三分的分成。”

唐瑾“嗯”了一聲,不在意道:“我說過,允棠閣的事你做主便是。”

怕他覺得三分太多,姜芙猶自補充道:“雖是我自作主張在先…但史嵩確實是一名非常出挑的雇員。此人不僅腦子靈光,學東西快,人品好,還忠心…我是想著,若是用這三分的利,能換得他更為盡心地為允棠閣做事,便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唐瑾知道史嵩。他此前去允棠閣指導經營時便發現了,此人確實如姜芙所說,品性端正,頭腦聰慧,是個可發展的好苗子。

只是…他忽然想起上元節那夜,那只被他緊攥在手裏的花貓面具,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忽然,姜芙右側放著的東西吸引了他的註意。正是那只花貓面具。

他指了指面具,問她: “史嵩給你的?”

姜芙見他忽然轉移了話題,雖然有些奇怪,卻還是如實地點了點頭。

見她承認了,唐瑾不由分說地將面具從她身側抽走,放到了自己身旁,平靜道:“他一個大男人,上元節出來還帶個女式面具,顯然是別有用心。”

姜芙:......

唐瑾咳嗽了一聲,正色道:“我知你不好推辭,可你此行是要輕裝上陣的,此物你帶著離開也是累贅,隨意擱著也礙眼。是以,為兄便替你先保管著了。”

分明是你覺得礙眼吧。

不讓帶走,也是怕她睹物思人吧……

姜芙內心不覺好笑。

這光風霽月的狀元郎、大翰林,精起來倒也不是一般的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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