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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是戈卓。
烏公的憂思頓被打斷，和身周的人全都站立起來，眾人神色各異。
戈卓氣息有些紊亂，左臂上現出一道深深血溝。
——是誰來了？
烏善酒意被這麽一驚，頓時清醒過來，只望過一眼神情肅重的烏公，他雙指一撮，口中接連發出三聲淒厲而劇烈的蟬鳴——這是寒蟬部面臨極大危險時才會傳遞的信號！
數息後，各處篝火陸續撲滅，唯餘留下部落中央的一堆篝火。
風雪更大了。
深墨夜色中，九道身影接連漂浮而現，九人俱皆裹在長袍中，憑空俯視下方。
“想不到如此荒僻之地，竟也有神殿喚醒——咦，這是什麽神殿！”為首一人帶著倨傲，頗為驚詫道。
頭頂兜帽掀開，露出下面一張陰鷙面龐，是一名約莫四十出頭的男子，身材瘦削，衣飾談不上華麗，卻自有一股上位者威勢隱隱散發。
他身旁一名黑袍人，一道淡淡黃色光暈環繞周身，目光同樣落那一座神殿上，在二人眼內，俱見神殿上空隱隱有一條銀色絲線直連無盡蒼穹。
“有意思，竟然是一座星空神殿，瀆神者之殿。”黑袍下傳出一道成熟女性聲音。
“如此一來，倒沒什麽後顧之憂了。”男人鼻孔內重哼一聲。
烏公滿心苦澀，依舊面不改色，迎上前道：“遠來的尊客，駕臨至此不知有何貴幹？”
“嘿嘿，老家夥，還記得我嗎？”回答他的是另一道年輕聲音，一名青年從男人身後站出來。
烏公見到青年人，苦澀一笑，已然知曉這些日子以來，那一絲莫名縈繞心間的不安原來印證在此人身上。
事情起因在數月之前，韓奕選擇成為祭巫，烏公不得已去了一趟久別的故地，那故地早化作廢墟無數年，不曾想遇上青年一夥人游玩。
青年自稱來自吟風部，一眼看中“傀儡戰士”己醜，強行要求買下，烏公只得出手自保。
“老家夥，想不到是我吧。要怪就怪你不該一時心軟，放過了我，哈哈！”青年猖狂笑道。
烏公沈默片刻，拱手道：“吟風部的強者，此事皆因老夫而起，我的族人無辜，若不牽連他們，老夫自當以死謝罪！”
“你是星巫？若能將星巫之術傳我，我勉強可以為你們求求情。”黑袍女人撩開兜帽，露出一張嫵媚成熟臉龐，只是娥眉中間，刻印一道惡鬼圖騰，平添幾分妖異。
“鬼方術士？”烏公心中一抖，原來這夥人是靠著這女人推算出了一切。
星巫和鬼方術士算是同行，皆擅長觀天測算，只不過鬼方術士屬於西戎一族，信仰天鬼之道。
“阿公，不可如此，大不了與他們拼了！”烏善已知事態嚴重，聞言咆哮道。
“怕個鳥，算上我一個！老子酒還沒喝夠！”滕泰騰地站起，將手中酒碗一把摔碎在地。
獨鶴部、蒼木部諸人皆低頭不語。
狼牙部巴德更是抱臂觀望，不知寒蟬部如何惹上這不該招惹的強者，吟風部他略有耳聞，那是絕對的中型大部，據說與巫族九大部之一雲寒大部有著不淺關系。
“你們都退下！”烏公厲聲斥道。
“你的命，不值錢。若將星月大部遺址之物奉上，蘇某倒願意考慮一二。”男人聲音冰冷，在他眼裏，這些人都是隨時可以撚殺的螻蟻而已。
“斷無可能。”烏公斷言道。
“那你可以去死了，東西我自會從他身上取回，搜魂也非難事。”男人輕蔑地朝向神殿方向一瞟。
神殿前，韓奕身影一閃而沒。
烏公會心一笑，終於放下心頭一件重事。
“真是個好孩子！可惜阿公以後再也無法陪伴你左右了！”
韓奕現身，不過是為了讓烏公知道自己安然無虞。
“事已至此，老夫舍命也要一搏了——卓戈，準你解除封印。”烏公話再出口，一身氣勢暴漲，神態間再也不是那個垂垂將暮的老人。
卓戈面上難得一笑，體內砰砰接連數響，氣勢不輸烏公，修為從七階一路攀升，八階、九階，直至十階方止。
“吟風部的強者，我是狼牙部巴德，與寒蟬部並無任何瓜葛，尚請網開一面。”巴德這時站出來，語氣幾與懇求無異。
雖然烏公、卓戈已展現出難以企及的強者之姿，他依然認為寒蟬部毫無勝算。
曲才、鄒岧同時起身，拱手揖拜。
“你們居然背棄部落誓言？”滕泰見他二人竟然如此低賤下作，一口濃痰吐出。“貪生怕死之輩，原也不配與我為伍。”
聽到這番話，曲才僅是撇首而立，鄒岧垂下腦袋，難掩愧疚之色。
“很好，你們去吧！”男人大方一揮手。
三人聞言大喜，即刻召喚族人，逃命般往村寨外奔去。
曲靈楞在原地，一雙薄唇緊咬，目光望向神殿方向，似乎不知該走還是不該走。
“走！”曲才返身一把扯起她。
“爺爺！我——”曲靈聲音微顫。
“走吧！”曲才始終毫無表情的面容此時方浮現出一絲無奈與惋惜，寒蟬部得罪了這般強者，滅部命運多半已無法避免。
就在此時，遠處幾聲淒厲慘呼驟然傳來，卻是男人一方的戰巫在眾人身後暴下殺手。
“你、你言而無信！”鄒岧面色扭曲，睜眼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數名族人。
“我只是讓你們去死！”男人冷笑道。
“侍奉瀆神者之殿，其罪當誅，今晚這裏一個人也別想走，你們的族人將永生永世淪為奴仆！”
男人聲音如寒風呼嘯吹遍整個村寨。
神殿內，韓奕神情焦慮，“星空神殿”、“瀆神者之殿”、“星巫”和“星月大部”之類，他聽不明白，他只清楚一件事烏公與部落遭遇前所未有的危險，一切究根溯源正是因為自己。
“我要喚神！”
韓奕驟然擡頭望向雕像，目露瘋狂之色。
“阿公，一切因我而起，如果要死，就一起死！”
他取出黑色布袋，意念一動，全部祭品如一座小山飛出，堆在四尺見方的祭臺之上，半點不見灑落。
以韓奕目前修為，如果再多給他一個月或兩個月時間，喚神之事或許還有幾分把握，只是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韓奕掏出曲靈送出的“通心果”，全數倒入口內，瘋狂咀嚼，一股針刺般的痛苦遽然襲遍全身每一寸神經。
“就是現在。”
他以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獲取神念大漲，代價自然不小，嘴角鮮血不斷溢出。
此刻的他極為虛弱，卻是作為祭巫最強大的一刻，他更沒註意到，胸口那一顆石墜無聲無息碎裂，中心那一點嫣紅瞬間融入胸口。
“天地有神。神明煌煌。敬神如天。恭神如地。獻神佳果，享神醇醪。神佑茲族。神佑彼身。得神之助。吾心無憂……”
——小次山喚神法。
神殿幽冥，黑色長袍，一顆無助的少年心，拖著殘廢軀體，跪拜祈禱，口誦默念，一步一跡，祈求神靈垂憐。
廝殺、搏命、流血、死亡，外界殺戮仍在繼續。
“劃”——雪夜天空下，一道白色閃電驟然劃過天際，遙遠天穹處開始風雲湧動，滾滾不息。
“怎麽可能？”男人猛地停下動作，不可思議地望著天外那一幕。“居然召喚神靈！”
這一幕看似驚異，男人卻再熟悉不過，他所屬部落一年之中總會發生幾次這樣的異象。
這是神靈降臨的征兆！
不止是他，所有人在這一刻都停止廝殺，疑惑，驚恐，狂喜，不屑，各式情緒彌漫一張張面孔間。
“奕，好樣的！”烏善滿面血汙，只剩左臂握著一把彎曲變形的長刃。
烏松躲在角落裏，驚懼的眼神內第一次泛起無限激動，滿眼崇敬望向神殿方向。
曲靈和弟弟曲風被殘餘的族人護在中間，美麗面孔上只餘哀傷與悲憤，為了保護他們，族人一個接一個在眼前倒下。
“他能救下我們嗎？”她近乎麻木地想道。
“好孩子！”烏公目光覆雜地望向那一方天空，既有欣慰，也有擔憂。
卓戈依舊面無表情。
遠處某個雪堆下，還有一道身影始終悄悄地匍匐在地，此時亦萬分緊張地偷偷擡頭望向天際，這人正是負氣離去的巴魯。
白色閃電一閃而逝，一方天穹剎那靜止，仿佛天幕後的未知存在猶有一絲遲疑。
正當天空下眾人心生疑惑的一刻，天際遠處再次劇烈沸騰起來，風雪夜色仿佛被一股無形力量蠻橫撕破。
三道紅色閃電驀然而降，隆隆巨響聲中，一股如天威般的威壓瞬間彌漫四方。
這一刻，幾名不多的強者同時臉色劇變。
“蘇塔，不要耽擱了！”鬼方術士喝道。
“好！”被稱作“蘇塔”的男人一頷首，右手一晃，掌中出現一把刀。
這是一把漆黑色的刀，刀身長九尺，在它出現的一瞬，仿佛所有夜光均被它汲取，刀身瞬間變得無比刺目耀眼。
鬼方術士開始吟頌，一段長長若咒語般的音節時緩時快讀出，一個三角棱形印記憑空而生，漂浮在黑袍之前。
“殺！”蘇塔斷喝一聲，刀鋒緩緩揚起，卻遲遲未斬下，仿佛要斬下這一刀，如同拖動一座千噸沈重的山峰。
做完最後一個動作，韓奕虔誠地匍匐在雕像前。
神殿內光暈朦朧，一股血紅色光輝緩緩流轉，逐漸照亮神殿的每一個陰暗角落。
“成功了嗎？”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變得無限漫長。
“這麽一個小部落？”一道漠然陌生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神殿內炸響，帶著無上威嚴，極度不屑。
韓奕察覺到一道陰冷目光落在身上，穿透全身，仿佛什麽秘密都無法隱藏。
“哦，是個小毛孩，魂魄居然如此純凈。嗯，這血液的味道——”神靈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仿佛在回味什麽。
“擡起頭來，凡人！”
韓奕此刻心情，已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心臟咚咚如戰鼓擂響，他狠狠在自己舌尖一咬，再度三拜，緩緩地擡起了頭。
“呵呵，有意思的小家夥！”神靈無謂地笑了。
一張醜陋之極的面孔映入眼簾，鼻梁歪扭，倒豎雙眉，一張猩紅朝天大嘴，瞇斜的眼縫透出來一道狹光。
“這、就是——神靈？”
韓奕心頭劇烈一跳，不敢有半絲不敬舉動，同時全力驅除腦海中那一念近乎褻瀆的想法——神靈怎麽會長得像一只山林裏的大野猴子？
“哼！”神靈仿佛乎一眼看穿了他的內心。
“尊神，請息怒，原諒我的冒昧無知！”韓奕心中一驚，一遍又一遍搗頭如蒜。
“夠了！凡人，說出你的條件！”神靈不耐煩道。
“請尊神拯救我的部落和族人，擊退來犯之敵！”韓奕兩只攥緊的拳頭裏盡是冷汗，再次恭敬地匍匐下身體。
“你知道祈求本神出手的代價嗎？”神靈恢覆漠然。
血光一閃，祭臺上的所有祭品已消失不見。
“這些小玩意遠遠不夠哦！”
“是……”韓奕只覺無比苦澀，不知該如何回答才能令神靈滿意。
他再一次磕頭無數，這是拯救阿公和部落族人的唯一機會——這個機會絕不能失去，他捏緊雙拳，指甲深陷皮肉而不覺。
“請尊神吩咐，我可以為您做任何事！”這已是他唯一能夠想出的對答。
“區區一個凡人，能為本神做什麽？”神靈的聲音飄渺起來，正當韓奕深感絕望時，那聲音又響道。
“為了寬宥剛才的不敬，如果你願意獻祭自己，本神可以斟酌一下！”
“獻祭自己？”韓奕混亂的意識終於有了一絲清醒，目光上望，卻沒有看到絲毫質疑的可能。
不等他回覆，神靈巨眼一閃，一副畫面驀然浮現在殿內。
畫面中，一個老人長發披散，踉蹌後退，在他胸口有著一道可怖傷口，從胸間直至腹下，幾乎將整個人割成兩半。
“阿公——”韓奕心如刀刺。
老人身後站著數人，左邊一人是卓戈，右邊是烏善、滕泰，還有許多韓奕熟悉的面孔，人人帶傷在身，身處絕境，但每一張面孔上都充滿著希望和不屈，他們在遙望神殿。
在眾人對面，是一個青袍瘦削男人，手裏擎著一柄漆黑長刀，旁邊一名黑袍、額間帶印記的女人，還有數人和一個陌生青年。
“尊神，我願意！”韓奕心如滴血，再也無法看下去。
“很好，你贖罪的心意，本神已然明了——本神可以先了卻你的心願，只需用你的鮮血將這支香點燃，足可以親眼見到所有敵人死去！”神靈聲音一頓。
一根約莫尺長、灰褐色的燃香驀然漂浮至韓奕身前。
韓奕毫無遲疑，一手抓住，一口咬破指尖，鮮血滴落香上，一縷青煙氤氳燃起，迅速朝著殿外飄去。
然而只要鮮血一斷，香即停止燃燒，韓奕心中明悟，絕然劃開腕脈，任由鮮血如水淌洩。
果然不出幾息，畫面中持黑刀的青袍男人面現驚恐之色，連連後退，烏公等人只是面現驚疑，並不知發生了什麽。
——神靈果真靈驗。
“多謝尊神！”
韓奕虛弱地閉上眼睛。這一刻他終於可以放下心來，如果用自己的生命能夠挽救整個部落，他絕無怨悔，一如他當初成為祭巫的決心。
“一切因我而起，就該我來承擔！”
蘇塔的確在後退，無論他速度多快，終究還是晚了，那一縷一縷以韓奕鮮血為燃料的的青煙一飄出神殿，瞬息間化作茫茫紅色霧氣，將整個寒蟬部村寨覆蓋籠罩。
所有人立即發現了不對勁，霧氣臨身一刻，體內精血竟完全不受控制地飛出體外，迅速融入詭異紅色霧氣內。
“這是‘阿那朵蘭’邪神之香，快去阻止他！否則我們都要死在這裏！”鬼方術士察覺到這一股霧氣源頭，眼神內第一次流露出駭然驚慌。
“只要能夠阻止那小子，我雲寒大部蘇塔在此立誓，一切既往不咎！” 蘇塔斷然大喝。
誰也沒料及他竟是來自巫族九大部之一的雲寒大部，此刻誰也沒有心思去在意這一點。
“救救我！”一名躲藏的寒蟬部族人從屋內沖出，哀嚎著跑過來，還未及靠近，整個人已軟軟倒下，化作一具癟枯幹屍，隨風化灰，此後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阿公，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眼看無辜族人一一倒地死去，烏善哀憤地咆哮道。
“難道天要亡我族？奕，你招來的是什麽神靈啊！”
“善，勿要怨怪，別忘了我族使命！”
烏公神色出奇平靜，他亦無法知曉神殿內究竟發生了什麽，只看此情形，裏面的韓奕怕是兇多吉少。
“諸位，如今唯一辦法就是斬斷神殿與神靈之間的聯系！”烏公提議道。
這個法子是眾人自救之道，也是救下韓奕的唯一方法。
遠處，烏善已尋到躲在一角的烏松，死死將他護在身下。
“阿爸，發生什麽事了？我看見阿媽死了！”烏松傷心地啼哭，那一縷希望再次徹底淪為無助的絕望。
烏善只是緊緊摟住小兒子，一字不答，兩條血淚卻從這個剛毅男子眼角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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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是戈卓。
烏公的憂思頓被打斷，和身周的人全都站立起來，眾人神色各異。
戈卓氣息有些紊亂，左臂上現出一道深深血溝。
——是誰來了？
烏善酒意被這麽一驚，頓時清醒過來，只望過一眼神情肅重的烏公，他雙指一撮，口中接連發出三聲淒厲而劇烈的蟬鳴——這是寒蟬部面臨極大危險時才會傳遞的信號！
數息後，各處篝火陸續撲滅，唯餘留下部落中央的一堆篝火。
風雪更大了。
深墨夜色中，九道身影接連漂浮而現，九人俱皆裹在長袍中，憑空俯視下方。
“想不到如此荒僻之地，竟也有神殿喚醒——咦，這是什麽神殿！”為首一人帶著倨傲，頗為驚詫道。
頭頂兜帽掀開，露出下面一張陰鷙面龐，是一名約莫四十出頭的男子，身材瘦削，衣飾談不上華麗，卻自有一股上位者威勢隱隱散發。
他身旁一名黑袍人，一道淡淡黃色光暈環繞周身，目光同樣落那一座神殿上，在二人眼內，俱見神殿上空隱隱有一條銀色絲線直連無盡蒼穹。
“有意思，竟然是一座星空神殿，瀆神者之殿。”黑袍下傳出一道成熟女性聲音。
“如此一來，倒沒什麽後顧之憂了。”男人鼻孔內重哼一聲。
烏公滿心苦澀，依舊面不改色，迎上前道：“遠來的尊客，駕臨至此不知有何貴幹？”
“嘿嘿，老家夥，還記得我嗎？”回答他的是另一道年輕聲音，一名青年從男人身後站出來。
烏公見到青年人，苦澀一笑，已然知曉這些日子以來，那一絲莫名縈繞心間的不安原來印證在此人身上。
事情起因在數月之前，韓奕選擇成為祭巫，烏公不得已去了一趟久別的故地，那故地早化作廢墟無數年，不曾想遇上青年一夥人游玩。
青年自稱來自吟風部，一眼看中“傀儡戰士”己醜，強行要求買下，烏公只得出手自保。
“老家夥，想不到是我吧。要怪就怪你不該一時心軟，放過了我，哈哈！”青年猖狂笑道。
烏公沈默片刻，拱手道：“吟風部的強者，此事皆因老夫而起，我的族人無辜，若不牽連他們，老夫自當以死謝罪！”
“你是星巫？若能將星巫之術傳我，我勉強可以為你們求求情。”黑袍女人撩開兜帽，露出一張嫵媚成熟臉龐，只是娥眉中間，刻印一道惡鬼圖騰，平添幾分妖異。
“鬼方術士？”烏公心中一抖，原來這夥人是靠著這女人推算出了一切。
星巫和鬼方術士算是同行，皆擅長觀天測算，只不過鬼方術士屬於西戎一族，信仰天鬼之道。
“阿公，不可如此，大不了與他們拼了！”烏善已知事態嚴重，聞言咆哮道。
“怕個鳥，算上我一個！老子酒還沒喝夠！”滕泰騰地站起，將手中酒碗一把摔碎在地。
獨鶴部、蒼木部諸人皆低頭不語。
狼牙部巴德更是抱臂觀望，不知寒蟬部如何惹上這不該招惹的強者，吟風部他略有耳聞，那是絕對的中型大部，據說與巫族九大部之一雲寒大部有著不淺關系。
“你們都退下！”烏公厲聲斥道。
“你的命，不值錢。若將星月大部遺址之物奉上，蘇某倒願意考慮一二。”男人聲音冰冷，在他眼裏，這些人都是隨時可以撚殺的螻蟻而已。
“斷無可能。”烏公斷言道。
“那你可以去死了，東西我自會從他身上取回，搜魂也非難事。”男人輕蔑地朝向神殿方向一瞟。
神殿前，韓奕身影一閃而沒。
烏公會心一笑，終於放下心頭一件重事。
“真是個好孩子！可惜阿公以後再也無法陪伴你左右了！”
韓奕現身，不過是為了讓烏公知道自己安然無虞。
“事已至此，老夫舍命也要一搏了——卓戈，準你解除封印。”烏公話再出口，一身氣勢暴漲，神態間再也不是那個垂垂將暮的老人。
卓戈面上難得一笑，體內砰砰接連數響，氣勢不輸烏公，修為從七階一路攀升，八階、九階，直至十階方止。
“吟風部的強者，我是狼牙部巴德，與寒蟬部並無任何瓜葛，尚請網開一面。”巴德這時站出來，語氣幾與懇求無異。
雖然烏公、卓戈已展現出難以企及的強者之姿，他依然認為寒蟬部毫無勝算。
曲才、鄒岧同時起身，拱手揖拜。
“你們居然背棄部落誓言？”滕泰見他二人竟然如此低賤下作，一口濃痰吐出。“貪生怕死之輩，原也不配與我為伍。”
聽到這番話，曲才僅是撇首而立，鄒岧垂下腦袋，難掩愧疚之色。
“很好，你們去吧！”男人大方一揮手。
三人聞言大喜，即刻召喚族人，逃命般往村寨外奔去。
曲靈楞在原地，一雙薄唇緊咬，目光望向神殿方向，似乎不知該走還是不該走。
“走！”曲才返身一把扯起她。
“爺爺！我——”曲靈聲音微顫。
“走吧！”曲才始終毫無表情的面容此時方浮現出一絲無奈與惋惜，寒蟬部得罪了這般強者，滅部命運多半已無法避免。
就在此時，遠處幾聲淒厲慘呼驟然傳來，卻是男人一方的戰巫在眾人身後暴下殺手。
“你、你言而無信！”鄒岧面色扭曲，睜眼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數名族人。
“我只是讓你們去死！”男人冷笑道。
“侍奉瀆神者之殿，其罪當誅，今晚這裏一個人也別想走，你們的族人將永生永世淪為奴仆！”
男人聲音如寒風呼嘯吹遍整個村寨。
神殿內，韓奕神情焦慮，“星空神殿”、“瀆神者之殿”、“星巫”和“星月大部”之類，他聽不明白，他只清楚一件事烏公與部落遭遇前所未有的危險，一切究根溯源正是因為自己。
“我要喚神！”
韓奕驟然擡頭望向雕像，目露瘋狂之色。
“阿公，一切因我而起，如果要死，就一起死！”
他取出黑色布袋，意念一動，全部祭品如一座小山飛出，堆在四尺見方的祭臺之上，半點不見灑落。
以韓奕目前修為，如果再多給他一個月或兩個月時間，喚神之事或許還有幾分把握，只是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韓奕掏出曲靈送出的“通心果”，全數倒入口內，瘋狂咀嚼，一股針刺般的痛苦遽然襲遍全身每一寸神經。
“就是現在。”
他以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獲取神念大漲，代價自然不小，嘴角鮮血不斷溢出。
此刻的他極為虛弱，卻是作為祭巫最強大的一刻，他更沒註意到，胸口那一顆石墜無聲無息碎裂，中心那一點嫣紅瞬間融入胸口。
“天地有神。神明煌煌。敬神如天。恭神如地。獻神佳果，享神醇醪。神佑茲族。神佑彼身。得神之助。吾心無憂……”
——小次山喚神法。
神殿幽冥，黑色長袍，一顆無助的少年心，拖著殘廢軀體，跪拜祈禱，口誦默念，一步一跡，祈求神靈垂憐。
廝殺、搏命、流血、死亡，外界殺戮仍在繼續。
“劃”——雪夜天空下，一道白色閃電驟然劃過天際，遙遠天穹處開始風雲湧動，滾滾不息。
“怎麽可能？”男人猛地停下動作，不可思議地望著天外那一幕。“居然召喚神靈！”
這一幕看似驚異，男人卻再熟悉不過，他所屬部落一年之中總會發生幾次這樣的異象。
這是神靈降臨的征兆！
不止是他，所有人在這一刻都停止廝殺，疑惑，驚恐，狂喜，不屑，各式情緒彌漫一張張面孔間。
“奕，好樣的！”烏善滿面血汙，只剩左臂握著一把彎曲變形的長刃。
烏松躲在角落裏，驚懼的眼神內第一次泛起無限激動，滿眼崇敬望向神殿方向。
曲靈和弟弟曲風被殘餘的族人護在中間，美麗面孔上只餘哀傷與悲憤，為了保護他們，族人一個接一個在眼前倒下。
“他能救下我們嗎？”她近乎麻木地想道。
“好孩子！”烏公目光覆雜地望向那一方天空，既有欣慰，也有擔憂。
卓戈依舊面無表情。
遠處某個雪堆下，還有一道身影始終悄悄地匍匐在地，此時亦萬分緊張地偷偷擡頭望向天際，這人正是負氣離去的巴魯。
白色閃電一閃而逝，一方天穹剎那靜止，仿佛天幕後的未知存在猶有一絲遲疑。
正當天空下眾人心生疑惑的一刻，天際遠處再次劇烈沸騰起來，風雪夜色仿佛被一股無形力量蠻橫撕破。
三道紅色閃電驀然而降，隆隆巨響聲中，一股如天威般的威壓瞬間彌漫四方。
這一刻，幾名不多的強者同時臉色劇變。
“蘇塔，不要耽擱了！”鬼方術士喝道。
“好！”被稱作“蘇塔”的男人一頷首，右手一晃，掌中出現一把刀。
這是一把漆黑色的刀，刀身長九尺，在它出現的一瞬，仿佛所有夜光均被它汲取，刀身瞬間變得無比刺目耀眼。
鬼方術士開始吟頌，一段長長若咒語般的音節時緩時快讀出，一個三角棱形印記憑空而生，漂浮在黑袍之前。
“殺！”蘇塔斷喝一聲，刀鋒緩緩揚起，卻遲遲未斬下，仿佛要斬下這一刀，如同拖動一座千噸沈重的山峰。
做完最後一個動作，韓奕虔誠地匍匐在雕像前。
神殿內光暈朦朧，一股血紅色光輝緩緩流轉，逐漸照亮神殿的每一個陰暗角落。
“成功了嗎？”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變得無限漫長。
“這麽一個小部落？”一道漠然陌生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神殿內炸響，帶著無上威嚴，極度不屑。
韓奕察覺到一道陰冷目光落在身上，穿透全身，仿佛什麽秘密都無法隱藏。
“哦，是個小毛孩，魂魄居然如此純凈。嗯，這血液的味道——”神靈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仿佛在回味什麽。
“擡起頭來，凡人！”
韓奕此刻心情，已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心臟咚咚如戰鼓擂響，他狠狠在自己舌尖一咬，再度三拜，緩緩地擡起了頭。
“呵呵，有意思的小家夥！”神靈無謂地笑了。
一張醜陋之極的面孔映入眼簾，鼻梁歪扭，倒豎雙眉，一張猩紅朝天大嘴，瞇斜的眼縫透出來一道狹光。
“這、就是——神靈？”
韓奕心頭劇烈一跳，不敢有半絲不敬舉動，同時全力驅除腦海中那一念近乎褻瀆的想法——神靈怎麽會長得像一只山林裏的大野猴子？
“哼！”神靈仿佛乎一眼看穿了他的內心。
“尊神，請息怒，原諒我的冒昧無知！”韓奕心中一驚，一遍又一遍搗頭如蒜。
“夠了！凡人，說出你的條件！”神靈不耐煩道。
“請尊神拯救我的部落和族人，擊退來犯之敵！”韓奕兩只攥緊的拳頭裏盡是冷汗，再次恭敬地匍匐下身體。
“你知道祈求本神出手的代價嗎？”神靈恢覆漠然。
血光一閃，祭臺上的所有祭品已消失不見。
“這些小玩意遠遠不夠哦！”
“是……”韓奕只覺無比苦澀，不知該如何回答才能令神靈滿意。
他再一次磕頭無數，這是拯救阿公和部落族人的唯一機會——這個機會絕不能失去，他捏緊雙拳，指甲深陷皮肉而不覺。
“請尊神吩咐，我可以為您做任何事！”這已是他唯一能夠想出的對答。
“區區一個凡人，能為本神做什麽？”神靈的聲音飄渺起來，正當韓奕深感絕望時，那聲音又響道。
“為了寬宥剛才的不敬，如果你願意獻祭自己，本神可以斟酌一下！”
“獻祭自己？”韓奕混亂的意識終於有了一絲清醒，目光上望，卻沒有看到絲毫質疑的可能。
不等他回覆，神靈巨眼一閃，一副畫面驀然浮現在殿內。
畫面中，一個老人長發披散，踉蹌後退，在他胸口有著一道可怖傷口，從胸間直至腹下，幾乎將整個人割成兩半。
“阿公——”韓奕心如刀刺。
老人身後站著數人，左邊一人是卓戈，右邊是烏善、滕泰，還有許多韓奕熟悉的面孔，人人帶傷在身，身處絕境，但每一張面孔上都充滿著希望和不屈，他們在遙望神殿。
在眾人對面，是一個青袍瘦削男人，手裏擎著一柄漆黑長刀，旁邊一名黑袍、額間帶印記的女人，還有數人和一個陌生青年。
“尊神，我願意！”韓奕心如滴血，再也無法看下去。
“很好，你贖罪的心意，本神已然明了——本神可以先了卻你的心願，只需用你的鮮血將這支香點燃，足可以親眼見到所有敵人死去！”神靈聲音一頓。
一根約莫尺長、灰褐色的燃香驀然漂浮至韓奕身前。
韓奕毫無遲疑，一手抓住，一口咬破指尖，鮮血滴落香上，一縷青煙氤氳燃起，迅速朝著殿外飄去。
然而只要鮮血一斷，香即停止燃燒，韓奕心中明悟，絕然劃開腕脈，任由鮮血如水淌洩。
果然不出幾息，畫面中持黑刀的青袍男人面現驚恐之色，連連後退，烏公等人只是面現驚疑，並不知發生了什麽。
——神靈果真靈驗。
“多謝尊神！”
韓奕虛弱地閉上眼睛。這一刻他終於可以放下心來，如果用自己的生命能夠挽救整個部落，他絕無怨悔，一如他當初成為祭巫的決心。
“一切因我而起，就該我來承擔！”
蘇塔的確在後退，無論他速度多快，終究還是晚了，那一縷一縷以韓奕鮮血為燃料的的青煙一飄出神殿，瞬息間化作茫茫紅色霧氣，將整個寒蟬部村寨覆蓋籠罩。
所有人立即發現了不對勁，霧氣臨身一刻，體內精血竟完全不受控制地飛出體外，迅速融入詭異紅色霧氣內。
“這是‘阿那朵蘭’邪神之香，快去阻止他！否則我們都要死在這裏！”鬼方術士察覺到這一股霧氣源頭，眼神內第一次流露出駭然驚慌。
“只要能夠阻止那小子，我雲寒大部蘇塔在此立誓，一切既往不咎！” 蘇塔斷然大喝。
誰也沒料及他竟是來自巫族九大部之一的雲寒大部，此刻誰也沒有心思去在意這一點。
“救救我！”一名躲藏的寒蟬部族人從屋內沖出，哀嚎著跑過來，還未及靠近，整個人已軟軟倒下，化作一具癟枯幹屍，隨風化灰，此後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阿公，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眼看無辜族人一一倒地死去，烏善哀憤地咆哮道。
“難道天要亡我族？奕，你招來的是什麽神靈啊！”
“善，勿要怨怪，別忘了我族使命！”
烏公神色出奇平靜，他亦無法知曉神殿內究竟發生了什麽，只看此情形，裏面的韓奕怕是兇多吉少。
“諸位，如今唯一辦法就是斬斷神殿與神靈之間的聯系！”烏公提議道。
這個法子是眾人自救之道，也是救下韓奕的唯一方法。
遠處，烏善已尋到躲在一角的烏松，死死將他護在身下。
“阿爸，發生什麽事了？我看見阿媽死了！”烏松傷心地啼哭，那一縷希望再次徹底淪為無助的絕望。
烏善只是緊緊摟住小兒子，一字不答，兩條血淚卻從這個剛毅男子眼角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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