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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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部落進山狩獵的隊伍比原本預計的晚回了一天,好在並未出什麽意外。

族長烏善剛一進家門,自家婆娘就把黍地發生蟲災的事告訴了他,青年也把烏公的口信第一時間送達。

他匆匆吞下兩個黍餅,一刻也不敢耽擱,邁著大步朝烏公住所走去。

蟲災意味著什麽,他心裏比其他人清楚得多,如果能夠順利解決自然最好,否則後果將是什麽,他都不敢去多想。

“管她娘的,只要有烏公在,天就塌不了!”烏善忍不住長長吐出一口悶氣。

烏公住所建在村裏的唯一一座土坡上,房子不大,均是用山裏木頭搭建,結實又耐風雨。

時間還早,遠遠地,烏善就看見豆粒大的燈光從木屋門縫透了出來。

在距離木屋不到五十米遠的地方,另有一座規整建築,那是完全用石頭搭建的一座殿宇似的石屋,方方正正,裏面既空且黑,沒有人居住。

烏善匆匆掃過一眼,徑直來到木屋前。

“是烏善吧,門沒栓,進來!”烏公蒼老的聲音已從屋內傳出。

“嗯。”烏善應過一聲,推門進屋,小聲問道:“奕已經睡下了?”

“睡了,這孩子現在有自己的脾氣了……”烏公沒有把話說完,也沒有擡眼看他,正神情專註地盯著眼前一堆綠色粉末,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發自粉末,散逸在昏暗的燈光裏。

“你已經知道了。”

忙過半天,烏公終於擡起頭來,渾濁的眼框裏游離著幾縷濃厚的血絲。

“有烏公在,沒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烏善一笑盤腿坐下,沒有任何拘束,在對面的這位老人面前,他似乎永遠是一個還未長大的少年,就如村裏許多與他同輩的人一樣。

“善,烏公已經老了,況且我總有離去的一天。”烏公輕揚眉頭,看著氣勢日漸穩重的烏善,似乎想要說些什麽,遲疑半天卻終究沒說出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烏公,這次蟲災嚴重嗎?”烏善聽出了老人話語裏的日暮傷感,有意岔開話題,但這個話題同樣不輕松。

他還未來得及親自去地裏看一眼,只聽自家婆娘一說,得知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去幫忙滅蟲了,便已知這次的蟲災必然十分厲害。

“這一次,恐怕我也無能為力了。”烏公一字一字道。

烏善的心不由一沈。

“那些蟲子我這輩子從未見過。”烏公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一堆綠色粉末。“這些‘磷丹粉’可以將蟲子滅殺掉,不過恐怕也會連帶所有的黍一起毀掉。”

聽到這,烏善濃濃的眉毛驟然擰縮到一處。“其他兩個部落呢?”

“烏良已經偷偷去觀察過了,情況或許比我們這邊還要嚴重。”

烏公平淡至極的話,終如一盆涼水從頭淋到腳心,令烏善全身因天氣引起的那股燥熱一散而空,更帶來幾許寒意。

黍地的這場意外蟲災意味著整個冬季,部落的糧食將會出現極大缺口,如果僅是自己一家部落還好,寒蟬部人口不多,咬咬牙、多進幾趟山也許就能挺過去。如今望麥山附近另外兩個部落居然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這正是烏善走來的路上一直最為擔心的問題。

“看來這一次戰爭是無法避免了。戰爭也僅僅是為了生存。”烏公直將烏善的心憂挑開,話題一轉。

“你們這次怎麽晚回來了?”

在烏公的眼中,烏善並未看到任何驚慌,老人似乎對接下來必將發生的戰事一點都不擔心,他的心頓時又鎮定幾分。

“沒什麽,多繞了一點彎路,想多捉幾只野獸,好給孩子們壯膽,參加巫質測試。”

“嗯。今年適齡的孩子比往年要多,這是部落的福氣。”烏公嘴角難得一笑,“奕也將參加!”

“什麽?”烏善以為自己聽錯了,聲音跟著變了調。“奕——他?”

“都是一族之長了,這麽點小事還大驚小怪!”烏公語氣有些不滿,之前烏善一系列的細微表情變化都一絲不漏地被老人看在眼裏。

烏公又鄭重重覆道:“善,我終有一天要離開這個世界,部落的這副擔子遲早會落在你身上,你要變得更堅強穩重些。”

烏善很少看到烏公用這種嚴峻態度對待自己,心中不禁有些慚愧,耳裏卻聽烏公繼續又以柔和的聲調說道:“奕,參加的是祭巫測試,這條路我一直不希望他走,但他說了,部落不養無用之人,這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後面的談話,烏善始終恭敬聆聽,再也沒插過一句嘴。烏公既然說韓奕能夠參加祭巫測試,那就一定有十分的把握。

直至他起身離開,烏公才提醒一句。

“蟲災的事,不要再安排那麽多人手了,讓女人和孩子們在望麥山附近多采摘些果子和野菜回來。”

烏善重重應下,他已清楚烏公下定決心準備要戰爭了!

回去的路上,在那座方方正正的矮小石殿前,烏善駐足良久,目光似欲穿透重重黑暗,鉆進石殿內,毫無疑問這是徒勞之舉。

“或許部落將有大的改變了!”他如此想道,心底竟浮現出一絲對未來的憧憬。

這座外表十分普通不過的石殿,是一座雲荒世界的神殿,在每一個部落生長的地方,神殿都會出現。對於雲荒世界諸多部落而言,一座激活蘇醒的神殿,才意味著發展和壯大的希望。

木屋內,烏公挪動一下身體。

“你都聽見了,偷聽大人的說話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韓奕的小腦袋從裏屋的草簾下鉆了出來,隨後跛著右腳,輕聲走近。

“阿公,我以後不敢了。”他低著腦袋說,嘴角眉角藏著笑意。

“坐下,和阿公好好說說話。”烏公早將他的一副神態盡收眼底,卻瞇縫著眼假裝沒有看見。

“奕,知道什麽是祭巫嗎?”

“不知道。”

祭巫是什麽,韓奕不清楚,但卻知道戰巫,戰巫可以保護部落,也是部落斬殺兇獸獲得食物的中堅力量。

在他心裏,不管是什麽巫,只要是巫就好,部落裏連五六歲的小孩都明白一個道理,巫可以保護自己的部落,為部落奉獻。所以一聽到阿公要讓自己參加巫質測試,他心裏早就偷偷樂開了懷。

“你可明白阿公為什麽以前不願意讓你參加巫質測試,現在又願意呢?”烏公今晚的話似乎比平時多很多,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

“嗯——?”韓奕低眉細想一番,才回道:“因為要有戰爭了。”他見阿公沒有打斷自己的話,又繼續大膽說道。

“阿公說我已經長大了,所以希望我能夠保護自己,也要保護部落的族人。”

烏公微楞,沒有料到韓奕居然已經想到這一層,其實距離他的真實想法還有些差距。

“好孩子。”烏公將韓奕拉過來,摟在懷裏。“是啊,阿公老了,奕以後就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了。”

“不,我還要保護阿公,保護整個部落。”韓奕認真道。

“好,好,現在阿公告訴你什麽是祭巫。”烏公的語氣突然有些飄渺起來,仿佛在回憶什麽,頓過一會,才說道。

“祭巫,是祭祀神靈的巫,讓部落得到神靈的守護,有了神靈的守護,部落就能夠安全,不斷發展繁衍壯大。不過,要當一個好的祭巫,比戰巫更難!”

“我不怕!”韓奕大聲道。

“阿公當然知道奕不會懼怕,但這幾天你要乖乖聽話,好好調理身體。”

“嗯,我會聽話的。”

“阿公,神靈是什麽?很厲害嗎?”

“神靈啊?阿公也不知道了,奕以後一定會自己親眼見到的……”

這一晚,韓奕問了許多問題,直到最後疲倦地睡在烏公懷裏。

凝視著懷裏蒼白瘦削的少年,烏公露出滿眼的憐惜,輕輕地撫摸,突然右指一勾,從韓奕胸前帶出一顆普通的墜飾。

這是一顆圓形的石墜,並無奇特之處,唯獨在石墜的中心似乎多了一滴殷紅的點,紅點仿佛早已凝固,任由晃動。

烏公細細摩挲石墜,目光漸變得幽邃,昏暗的油燈映照得幹枯如樹皮的面部一明一暗,不知在想些什麽。

良久,他才低嘆一聲,仿佛解開了一個心結,又有另一個心結無聲系緊。

“終究是逃不過的命運!?”

語音喃喃,如自語,如質問,夜已深沈,屋外的蟲鳴奏曲不曾停歇,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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