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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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龍傲天煞有介事地看著我,語重心長道:“來,寶釧,跟我一起念——”

他一面說著,一面從他的袖中抽出了一個黑呼呼的物什。定睛一看——竟然是我適才脫下來的那雙破鞋

我目瞪口呆、瞠目結舌、大吃一驚。

他居然沒把我的破鞋丟掉!

龍傲天好似猜中了我的心中所想,顧自解釋道:“我剛才怕真把它丟了你生氣,索性就收了起來。”

我嘴角抽搐,內心更覺得這龍傲天是個怪人:你還真的不嫌這鞋又臟又臭。

他像是怕我尷尬,幫我找借口道:“我風寒了,也嗅不到什麽味道,你也不用掛懷,只管跟我一起念便是。”

我一臉狐疑地瞇眼看他,不知道他又要耍什麽滑頭。

只見他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將這雙鞋拎了起來,左手叉腰,挺胸凸肚地昂著頭高聲道:“男人不自愛,就像這雙臭破鞋!”

我被他放聲一吼嚇得激靈。

街兩邊地路人紛紛往我們這投來探究的目光。

老實講,這是我這兩輩子以來生平第一次覺得丟臉到恨不得打地洞逃走。

我哆嗦了一下把脖子縮了回去,聲如蚊蚋:“真的要念嗎?”

只聽得龍傲天大喝一聲,一雙星眸瞪的更大了些:“廢話,必須要念,這可是你改變自己的第一步!”

“來!男人不自愛就像這雙臭破鞋!”

見他這副斬釘截鐵地模樣,便知道我是躲不掉了,只能甕聲甕氣地跟著一起念:“男人不自愛就像這雙臭破鞋。”

如願聽到我覆述了他的話,龍傲天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緊接著將手上的破鞋洋洋一甩,正中在了旁邊菜攤攤主的爛菜簍子裏。

嘩啦一聲給人家攤主嚇了一跳。

周圍已經有些人開始對我們議論紛紛了,想來他們定是聽清了剛剛那一聲“男人不自愛就像這雙臭破鞋”。

這句話在尋常人耳裏定是十足的大逆不道的。

天爺啊……我難堪地捂了捂臉。

早知道換一雙新鞋穿的代價那麽大,我適才一定要把那雙破鞋死死地踩在腳下。

我的臉也早已漲紅一片,更不敢把頭擡起來,這市井裏流言一向傳的快,要是被人認出我是王寶釧,指不定別人還以為我因喪夫而失心瘋了呢。

於是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龍傲天的衣擺,示意他:我們可以走了嗎?

哪知龍傲天伸出胳膊擋在我的面前輕嘖了一聲,“還不夠呢。”

我如坐針氈,如芒刺背,如鯁在喉。

龍傲天又在袖子裏掏掏掏了,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看到他從衣袖裏掏出了一根又細又短又幹癟的黃瓜,我的眼睛這下是徹底睜成銅鈴大了。

他的袖子怎麽那麽能裝……居然、居然有一根黃瓜?

我此刻只恨我沒學來幾個臟字,無法靠破口直罵來表示我的震驚。

他得意一笑,把那根小黃瓜拎起來,朗聲道:“寶釧來跟著我念——”

“男人不自愛就像爛黃瓜!”

我:“……”

龍傲天:“寶釧不要害羞啊,跟著我念沒關系的,我帶著你一起做自己。”

我:“……”

到底是誰想做自己,我努力抑制住我翻白眼的沖動。

他的聲音更大了,還把黃瓜舉得更高了,還揮舞起了他的另一只握拳的手:“男人不自愛,就像爛黃瓜!!”

我認栽了,清了聲嗓子,豁出去的我喊得比他還大聲。

我:“男人不自愛,就像爛黃瓜!!!”

在我吼完一嗓子之後,這原本吵鬧的集市在一剎那陷入了片刻的死寂,更讓我意料不到的是,那個始作俑者龍傲天居然若無其事地開始叫好。

他嘴上吆喝著還不夠,手上還跟著鼓起掌來:“說的好!說的好!”

我身上一下子打起了雞血,不知是哪裏爆發出來的力氣,就像小蠻牛似地沖了出去,推搡著龍傲天一個八尺高的男人沖出了人群。

屬實是丟不起這個人了。

……

逃離了那條街後,龍傲天徑直帶我來到了長安城裏最好的成衣鋪。

眼看著就要踏入門檻,我又拽住了他的袖子,左右踟躕道:“龍少爺,你確定要帶我去這家鋪子給我買衣裳?”

“不然還是讓你來這當門童啊?當然是要帶你進去買衣服咯。”

我望著他默默不語眼波流轉,心中思緒萬千。

要知道,這家鋪子可是我先前還在做丞相千金時最愛光顧的,店家更是為了上乘的品相去江南高俸聘請了頂尖的繡娘和衣匠,用料更是不凡,是以裏面的每一身裙子都是孤品

——以至於宮裏的公主娘娘都會差人來這置辦宮裙,這更是把宣衣閣裏的衣裳炒出了天價,也更受人追捧。

就這樣一個讓姑娘們恨不得傾家蕩產也要擁有的華裳,卻是我以前唾手可得的,又因我是丞相千金可以第一個挑選最新裁制出的、款式最時興的裙裳。

最惹人艷羨的是這宣衣閣中的衣匠甚至會為我量身定制裙裳,且會差專人送往我府上。

就連我拋繡球招親那日身穿的鳳冠霞帔也有這宣衣閣參與裁制,那頭冠上的東珠個個都是足兩的。更遑論那些成色百裏挑一的珊瑚和寶石就跟不要錢似的往上鑲。

那可是是整個長安貴女中的最高格制,由聖上親賜,沒有任何一人能匹配此等尊榮,只有我王寶釧才有。

時過境遷,再去回想從前,只覺得那些對現在的我而言就像是一場斑斕的夢,比我那十八天的皇後來的還要虛幻。

而眼下我一身破布爛衫,更是連人家店頭的匾額都不敢多看了。

我望著身前的龍傲天,他雖然衣著算不上樸素,卻也沒配任何貴重的飾物,長安豪家富人都是會在身上佩戴些表明身價的物件的,偏生我先前也從未在長安城中聽到過有龍姓的大戶人家。

只怕就算他是尋常商賈人家,負擔這裏昂貴的衣物也會捉襟見肘。

就算人家是心甘情願帶我來這給我花錢也是不行,我是斷斷不能欣然接受,他能有心幫我就已經是大善人了,我又怎能要他破費至此?

想罷,我就欲上前拉他的胳膀帶他離開這兒。

熟料還沒待我做什麽,龍傲天就先我一步有了動作,直接挽著我的胳膀把我拉了進去。

他這一下弄的我我猝不及防,踉蹌了好幾步。

好在他生的人高馬大,這才將我給穩穩扶住了。

他邊走還邊皺眉沖著我努嘴:“看你這不聲不響地樣子肯定又是瞻前顧後了,你放一百個心,我說了要給你換新裙子,肯定不會食言的!”

“而且我媽說啊,女孩子不開心的時候帶她去買漂亮的裙子就行了,管它是巴寶莉還是香奈兒,買就完事了,所以我就提前打聽了長安城裏最貴的服裝店,應該也算你們的奢侈品了吧?”說完他還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什麽粑粑娜娜的,他又說了些我沒聽過的詞。

我怕他覺得我是那種好心作驢肝肺的人,只好先穩住他:“那好吧,我且先看看,保不準我還瞧不上眼。”古人有雲:來都來了。

這宣衣閣恰好有四層樓,閣內的衣物分為天地玄黃四種品相,一些樣子不再時興的裙裳會展示在這一層,也就是黃品裙裳。

今日這宣衣閣生意很是不錯,走進這閣內就能看到已經有三三兩兩的少女婦人們在挑選裙裳了,不管是店裏的跑堂的丫頭小二,還是來光顧的貴人們也大多是我的熟面孔。

來這一樓購置的人多數是四五品官宦家的,或是長安數一數二富商家的夫人小姐。

別看這裏雖是些過了氣的黃品衣服,但只要是出自宣衣閣,這價格也依舊高昂,每一件拿出去都是叫人趨之若鶩的,一件便可盤下一年長安街上最好地段的鋪面。

這店家的玄關更是用了些巧思,這店家特地找了長安城中善作機關的能工巧匠做了機關,只要來人跨過門檻踏上了腳底的機關地板,這隱藏的絲線便能抖動門頭上的驚鳥鈴。

頭頂得驚鳥鈴叮鈴作響,我們進來的動靜分明大的很,可店裏的丫頭小二卻只是粗略地掃了我們一眼就繼續招呼著手頭上的客人,根本無人來搭理我們。

我記得他們這兒有規矩:一旦有人光顧就必須笑臉相迎。

左右也沒人招待,我見機行事道:“龍少爺,這店裏今日這麽忙,怕是沒法子招待我們了,不若我們還是換家店吧。”

龍傲天卻仍是不明就裏,“好好地看都沒看呢就說要走?”

他大步流行地走到了一排排的衣架邊,已經開始顧自地為我相看裙裳了,“既然他們沒工夫搭理我們我們就自己挑唄,等他們手頭上的客人買完了,自然就會來招呼我們了。”

我:“可是……”

可是就連那些千金們側目看到我們的時候也紛紛皺眉,這龍少爺肯定沒看到,都全落到我眼底了。

龍傲天打斷了我的話,指了指手邊架子上的一條粉色的襦裙:“別可是了,你看看這條裙子好不好看,喜歡嗎?”

我搖了搖頭。

龍傲天:“那就再挑挑。”

於是我就裝模作樣地帶著龍傲天在這裏走馬看花,不管他問我哪條裙裳我都是毫無波瀾地搖搖頭。

說實在地,也不用人怎麽裝,他挑的那幾身真就是這黃層裏最醜的裙裳。

不出我所料,這店裏的跑堂在送完手上的客也未曾來招呼我們,也許不逐客已經是他們做的非常體面的事了。

這下我也好順水推舟,只想借口離開:“龍少爺,我實在沒瞧上的衣裳,罷了吧。”

“這麽多裙子怎麽會有沒瞧上的?就算你不喜歡我挑的,那你也沒說自己喜歡哪個……”龍傲天忽而偏頭看向不遠處盤旋而上的樓梯,“我剛剛看到好多人往樓上走,說明上面也有衣服在賣,不如我們也都看看。”

我有些著急起來:“真的無需這麽麻煩的,左右我又不是什麽愛研麗的小姑娘。”

龍傲天驚訝起來:“你現在不也才二十歲嗎?不是小姑娘?你說什麽呢?”

我被他這麽突如其來的質問弄的一噎,生怕被他察覺出我是重生的人,當即便頓口無言。

——於是我就又被迫上了樓。

唉,我真的是一個不會說推諉話的人。

偏生在剛剛上樓的時候,我還聽到了兩個店丫頭的對話。

其中一個像是新來的,見我這副模樣要過來攔我,“瞧那個女乞丐,怎麽眼睛花了竟來我們店裏挑衣裳了,現在都要去玄層了,我去把她喊下來吧。”

旁邊那個老成持重些的丫頭把她叫住了,“你別去,我們層鬧出動靜公子知道怕會責怪,長安乞丐多無賴,這等他們到了玄層叫玄層的人自己去趕人,我們就看他們事情鬧大了多好——沒準兒公子責罵的是他們,到時他把玄層的人貶到黃層,這樣我們也能升層了不是?”

新來的店丫頭恍然大悟:“哦~姐姐你好生聰明!”

我心裏連連感嘆這人世浮沈,真是哪裏都有著權位爭奪,你永遠不知道你前面的路上有沒有別人挖的坑。

也罷,左右我們才是被趕出來的可憐人,同情他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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