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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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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

司渺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當她趴伏在母親的床邊,似乎自然而然地就睡著了,就像小時候那樣,枕在母親的膝上,隨著母親講故事的和緩聲音入眠。

她做了一個遼遠的夢。

她在夢裏回到了小時候。

穿著精致小裙子的小姑娘站在領獎臺上,對著臺下的母親笑得羞澀又欣喜。

手裏捧著獎杯,被母親拍了一張又一張照片。

司芳雅把這些照片都洗出來,裱進相框,掛在墻上。

這可是渺渺第一次拿到繪畫金獎。

小小的司渺墊著椅子去夠那些相框,誰知手指剛一碰到那些相框,相框就忽然砸下來,摔在她腳邊,裂開蛛網一般的紋路。

司渺嚇壞了,站在原地不敢動,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去碰地上的相框,想把它撿起來。

在她即撿起它的時候,它忽然被橫飛而至的東西推到了遠處。

司渺又夠不著了。

她驚恐又茫然地往東西飛來的方向看,卻只看到正爆發劇烈爭吵的父母。

“你把我當什麽?!你的眼裏到底有沒有我和渺渺!?”女人暴怒的聲音先響起來。

男人冷漠不耐的聲音隨之響起:“適可而止。”

男人和女人的爭吵逐漸激烈,“砰”的一聲,一個東西被扔過來,落在司渺旁邊的地板上,差一點點就會砸到她。

司渺慢慢把抱頭的手放下,小心地看了眼飛過來的東西,瞬間楞住——

這是她的獎杯,她第一個獲得的獎杯。

她還記得當時媽媽抱著她親了好多下,說要把寶貝渺渺第一次得到的獎杯珍藏起來,好好保存。

可是現在,這個獎杯被狠狠砸在地上,裂開了一道道醜陋的紋路。

司渺楞怔地看著它,眼淚忽然就從眼裏出來了。

她把破裂的獎杯拾起,抱在懷裏,光著腳跑回房間,關上門,隔絕外面巨大的爭吵聲、摔東西聲,抱著獎杯,埋著頭,不想聽,不想看,可是聲音還是源源不絕地傳過來。

再後來,這些聲音裏多了一些別的噪音。

班級裏的同學對著她指指點點,眼中鄙夷之色毫不掩飾:“她啊,她就是那個暴發戶的女兒,嗤,仗著有幾個臭錢,就想擠進我們的圈子?”

她抱著書,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從走廊上走過,明明沒有擡頭去看,卻還是能感覺到針紮般的視線,和沒怎麽掩飾的閑言碎語。

“她的媽媽是個瘋子。”

“真的?那她豈不是也是個小瘋子,畢竟有的精神病是能遺傳的。”

“真惡心。”

司渺越走越快,最後幹脆跑了起來。

她想回家,雖然那個家裏有著數不盡的謾罵,但她還有一個可以藏身的衣櫃,她可以躲進去,可以睡在裏面。

這樣,就聽不到那些人厭惡的辱罵聲了。

沒關系的,我很堅強。她悄悄在心裏對自己說。

我是最堅強的渺渺。

她跑的飛快,在夕陽的餘暉下一路狂奔,在臨近家門的時候,看到附近大樹下,站著一個身量高挑的少年。

他黑棕色的短發在落日晚輝中被鍍上一層金邊,燦爛又耀眼,光是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團光。

明亮又溫暖。

在這團火焰的炙烤下,那些陰暗的、卑鄙的“同學們”流下眼淚,涕泗橫流地懺悔著,身影漸漸墨化成街角路邊的陰影,和腐臭的汙水融為一體。

而太陽還在照耀她。

少年一步步朝她走過來,在前行的過程中,他的身量逐漸拉長,肩膀變寬,還有些稚嫩的面容漸漸變得成熟,從一個青澀稚氣的少年變成了穩重成熟的青年。

他來到了她的面前。

眸光溫柔哀傷,盛滿細碎晶瑩的光與淚。

聲音如風般輕,帶著說不清的期冀。

“渺渺,往前走,她在盡頭等你。”

話音落下,眼前人就如雲煙般消散不見。

司渺擡頭往前看去,在一片霧蒙蒙中,看見若隱若現的門。

是熟悉的暗金色,低調奢華的雕花大門,古樸的屋門。

是熟悉的家的模樣。

她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種緊張感,腳步也隨之慢了下來,緩緩往前走著。

一步、兩步、三步……

再長的路總有盡頭,路的盡頭就是家。

司渺站在房子前,伸手推向屋門。

預想中的阻力幾乎完全沒有,門被輕輕一推,立刻就開了。

視線的正中央是被硬物劃出無數劃痕的、傷痕累累的墻壁,但墻壁的正中央,掛著一個完好無損的相框。

相框裏是一個小女孩的照片,笑容燦爛,穿著精致的公主裙,打扮得像個小公主。

那是幼年的她自己。

小小的女孩子從畫上走下來,站在她面前,仰著臉看她。

一大一小,一高一低,靜默地面對面站著,默契地對視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良久,大司渺蹲了下來,迎著小司渺平靜溫和的目光,唇瓣在發抖,聲音也帶著顫音,怯弱地問:“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嗎?”

聞言,曾經的她卻伸手抱住了未來的她,溫柔地說:“沒有,你成了我最想成為的人。”

“你在夢裏沈溺了太久了。”小司渺說,“我們該從夢裏出去了。”

“出去吧,向著前方堅定地走,就能找到出去的方向。”

“往前走,不要回頭,堅定地往前走。”

“而且,會有人一直陪著你的。”

大司渺和小司渺對視,小司渺彎了彎眼睛,道:“他有點笨,但他一直愛你,他會永遠陪著你的。熾熱的光可以溫暖孤獨的瞬息。”

她的內心這麽告訴她。

她失去一切,也擁有一切。

--

司渺醒來時,聽到一陣壓低聲音的談話聲。

她眨了眨眼睛,還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還沒有完全從那個曠遠的夢裏回過神來。

夢醒後,所有的記憶全部回籠,清醒時的、不清醒時的,全都混雜在一起,她需要花一些時間來消化。

司渺緩了會兒,才直起身。

她剛一有動作,輕微的交談聲立刻停了。

男人低沈的聲音幾乎是同步響起:“渺渺,你醒了?是我吵醒你了麽?”

司渺搖搖頭:“不是。”

她擡起頭,直直和距離不到一米的女人對上視線。

司芳雅在看她。

她的媽媽在看她,很認真、很仔細地在看她。

司渺意識到這點。

司渺一下就手足無措起來,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拘束地說:“我……”她沒想到母親醒的這麽快,還沒整理好措辭,只說了一個字便卡住了。

好在司芳雅並沒有要求她說什麽。

女人專註地凝望她,美麗的眼眸裏閃過諸多情緒,思念、心疼、愧疚等覆雜情緒盈滿那雙眼睛,越發讓司渺無措。

她太久沒面對過恢覆正常的母親,已經忘了該怎樣和對方相處。

司渺抿住唇,僵直著身子,一動不動地由對方註視。

良久,女人柔和微啞的聲音才響起:“我的渺渺長大了,是個漂亮的大姑娘了。”

只一句話,便讓司渺紅了眼眶。

她有些狼狽地低下頭,淚珠掉在裙擺上,暈開一片染痕。

笪淩安靜地站在一邊,沒有破壞母女倆的敘話。

他無聲無息地放下餐盒,往後退了幾步,退出病房,輕手輕腳地關門,退出了病房,給母女倆留下一個私密空間。

笪淩以為她們久未相見,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聊表思念,等了一會兒,估摸著餐盒裏的飯食可能快涼了,便打算再去買一份,沒想到就在他準備走的時候,病房門開了。

司渺站在門口,臉上還帶著一點未擦幹的淚痕,眼眶紅紅的,肌膚奶白,像只小兔子。

她語氣有點別扭,說話的時候刻意沒去看他:“飯要涼了,你不進來吃嗎?”

笪淩乍一聽還沒反應過來,嘴比腦子快:“你們說完了嗎?”

說了後才覺得自己反應不對,急忙補充道:“我不餓。”

……好像還是說錯話了,他懊惱地想。

他悄悄瞥了眼司渺,正好和對方含笑的目光撞上。

笪淩一下呆住。

渺渺願意對他笑了?

這可不是一閃而逝的笑,也不是讓他懷疑自己看錯了的短暫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停留在司渺臉上、對著他露出的笑容。

笪淩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醉了,腦子暈乎乎的,特別想放煙花,還想抱著她轉圈。

他還沒說話,耳根就先紅了。

司渺側開身,讓他進來:“媽媽有話想和你說。”

她頓了頓,眉眼柔和下來,語氣也溫和了幾分:“我也有話想和你說。”

笪淩剛邁出的步子立刻停了,他忐忑地看過去:“嗯?”

應答的同時,他立刻開始反思他近來有沒有做過不恰當的事。

一樁樁一件件捋過去,好像沒有什麽出格的事情,他行事小心謹慎,應當沒有做過會惹她生氣的事情。

那難道是更久以前?

笪淩心中更不安了,心七上八下地懸著,努力回想著。

他想不出來,但默認自己有錯在先,主動開口道歉:“對不起,渺渺,我錯了。”

司渺饒有興趣地觀察他的微表情,看著他困惑茫然、不知所措,等著他說話,沒想到他說出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道歉。

她楞了下:“你有什麽錯?”

笪淩自動把這句話翻譯成“你錯哪兒了”,老老實實地回:“我……”

他反思了下,謹慎地挑了自己覺得最有錯的一個點:“我今天吵到你睡覺了。”

司渺失笑:“我都說了你沒有吵醒我了,我是自然醒的。”

她放輕聲音:“你說過你會一直陪著我,這句話,還作數麽?”

笪淩心中驟然漏跳一拍。

一向在情感方面遲鈍的他頭一次這麽敏銳,意會到了女孩兒的言下之意。

他掩不住驚喜,有些失態地邁了一步,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當然,當然是真的。”

他緊張得聲音都有點抖:“渺渺,渺渺,你、你是願意——”

他沒敢問完,他怕是自己異想天開。

但眼眸還是盛滿了不加掩飾的期待。

司渺倚著門框,眉眼柔和,輕輕點了點精致下頜:“嗯。”

這個溺水的夢,她做了太久。

但幸好,從夢中浮出時,她就能得到真正的清醒。

夢醒,清醒,她不再難以區分笪淩與笪臨。

如同眼鏡上的白霧被抹去,整個世界都清晰起來,連笪淩右耳耳垂上一粒小小的淺色小痣,都看的無比明晰。

這粒小痣,是笪臨所沒有的。

其實如果足夠用心的話,是能夠清楚地分辨出這對兄弟的,哪怕他們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不同的性格造就兩個獨一無二的靈魂,而靈魂是不會被混淆的。

司渺輕聲說:“接受你的機會只有這一次。”

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

笪淩上前一步,來到她面前,以前所未有的鄭重態度道:“我一定不會讓你後悔。”

如果缺愛是一種病,那她已經病入膏肓。

但沒關系,他會給她很多很多的愛。

他會用一生來治愈她。

病名為愛,一生為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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