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諫心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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諫心鐘

慶北耀心頭得意,公子承當真是選了個好時候來撞槍口,便說:“父王,謙弟是呂大夫的學生,呂大夫有此行事,不知謙弟作何感想?”

“王兄,這是何意?”慶南承自是一臉的迷蒙,問之。

“你還不知是何事!”慶王知他一向與呂中良更為親厚,朝堂之上也曾多次支持呂中良,而反對自己的旨意。

怒火生,便燒不止,慶王直接將手邊的玉石硯臺直直扔了出去,砸在慶南承的左肩,發出悶鈍之音。

王庭之怒,四方俱顫。

“父王息怒。”

“王上息怒。”

眾人急急作拜。

慶南承跪在地上,剛毅清俊的臉上又悲又憤,他驀地重叩,言:“兒臣不知何故惹了父王不悅,請父王明示。”

慶北耀在旁,扮著友善的面目,說到:“謙弟,呂大夫以死相挾,阻止離宮擴建,他是你的老師,你可勿要有牽涉啊”。

他這話,其實就是明著說公子承與此事脫離不開,慶南承又豈會聽不出來。

只見他唇齒微動,將所有嘆息縈繞於間,道:“老師大義,為國為民,雖死不已”。

“難道謙弟覺得呂大夫此一行事並無過錯嗎?”

“有何錯故!”他字字堅定,怒眉直視公子耀。

“你,好啊”,公子耀見機,漸起咄咄逼人之勢,“謙弟,你如今竟也愈發愚昧刁蠻了!呂大夫如此,既是忤逆上意不尊王權,又是煽動民怨,置父王聲名於狼藉,野心滔滔,你還敢問有何錯故!”

話已出,公子耀忽地想起自己的準岳父還在一旁,怕顯得自己太過苛責,又轉身對慶王求情:“父王,謙弟許是離京太久,對情況無甚了解”。

“倒是好說不了解”,慶王盛怒不減,冷諷。

慶南承自然習得一身好演技,瞪著清白無辜的眼,恭敬道:“兒臣愚鈍,確實不清楚。只那日宮宴之上,老師俱淚向父王求告,說王兄貪功冒進,強征勞役,怎地如今俱成了父王在被萬民詬病了嗎?”

這......不正是說慶王在替公子耀背鍋嘛。

慶北耀急急跪倒,額上密汗如林,道:“父王,前年皇祖母冥誕,您大赦天下為她祈福,釋放了不少京獄中的刑徒,這次的工程能服做勞役的不足計劃的十之七,兒臣才,才讓從就近的村落征用青壯男丁”。

“那這倒真成了孤的錯了不成!”

“不不不,是兒臣辦事不力,兒臣急於完工,心急了點。”

慶南承順著話問起:“我看過離宮的設計圖,占地百畝,圈玉瑤池溫泉於中心,又借關山峪起梁,每日有石瓦匠三千、勞工數萬眾,按理三月就可完成,怎地拖了半年之久,還才修建不足一半?”

這裏面,怕是有一半的人數被安排去做了那圖紙上看不到的工程。

慶北耀不敢讓慶王在此事上深查,只得自攬罪名:“是兒臣監管不力。有監事貪墨,致勞工因不滿薪銀遲遲未發放,鬧了事,傷,傷了不少,故而誤了工期”。

慶王一腳狠踹,公子耀直倒在地,頭冠都落歪了三分。

“荒唐,可惡,你聽聽外面都怎麽評說孤,說孤貪奢好逸,不顧百姓疾苦,孤的名聲,都是讓你們這些人給作損了。”

慶王搓著手左右踱步,恨不能立馬下道詔令為自己辯解。

“父王息怒,是兒臣的錯,請父王責罰。”

“你是該罰,要不是你即將與世柔訂婚,孤非將你罰去玉福山守山門不可!”

見延瑞侯靜默於側,慶王這時便想起他來,問:“王公,你從進來就一語不發,可是在看孤的笑話?”

王陽拱手而抱禮,笑道:“不敢不敢,王上,臣只是見王上闔家美滿,兩位公子儀表不凡,又孝德尊禮,一時羨慕,神游於外了”。

“你啊,就盡是這般兩頭和泥,你且說說,這離宮還建不建?”

王陽緩緩地點著頭,思索後回答:“建,但不是現在”。

他與公子耀即將有翁婿之系,幫著他說話,也是情理之中,慶王並不意外。

“長公子為盡孝道,擴建離宮,朝野內外,已傳為美談,只是有了呂大夫一事,必定會讓不知情的外人產生誤解,不如就先停了工程,安撫好百姓,重擇日子,既能全了呂大夫的遺願,又能給長公子的孝悌保留美名。”

既然都建議暫停,慶王也沒有繼續的道理,他沈下心思,告訴王駭:“傳旨,呂大夫奉公半生,追封忠南公爵;離宮一事,公子耀監管有失,罰奉一年;對百姓苛占強征的,立馬予以足量補償,限期一月。 ”

“是。”

“兒臣遵旨”,慶北耀叩拜。

“謙兒,怎麽還跪在地上啊?快起來”,慶王換上一臉的慈愛,與之前扔硯臺的,判若兩人。

“謝父王。”

“孤被這煩心事擾得日夜難安,倒是忘了問你,這次過來,是有何事?”

慶南承並無在意,配合著這一出父慈子孝,謙恭而有禮言:“稟父王,老師的喪禮已就,兒子心頭難過,想先回杳庵郡了。”

“這麽快啊,哎,你母妃該又要念叨了。本就是因她想念你,召你回來一起過團圓年的。怎料出了這般憾事。這樣,孤今晚去德懿宮,好好給你踐行”。

“是,謝過父王。母妃有父王照拂,康健無憂,兒才敢外行千裏。”

“哈哈”,慶王得興意滿,回了後殿。

朝勤殿外,公子耀和公子承拂袖而去,隨朝階西沈,漸迷落於暮霭,半點兄友弟恭的戲碼都不願再配合。

丞相章宏伯、延瑞侯王陽,站在青石階上,望著二人,心思各異。

“慶王只這二子成年,延瑞侯早早下定了籌碼,不怕夜長夢多,陡生變故嗎?”

“哦?依丞相之意,難道是想押寶另一個?”

“為人臣者,不選其主。為社稷數千秋,為民生謀福祉,唯此心矣。”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約莫過了半月,王端端才總算恢覆了生氣。

李德曾說他年輕時做過衙役,人人都當他是吹噓,當不得真,但王端端這回是真信了。不然,他懲罰雜役的行事,怎麽就和庭司的衙役如出一轍。

諫心鐘聳立於郡城中心,重檐廡頂,四角攢尖,方正做基,高立而窄身,占地很少。建築之初,設有四方園林將其圈在正中,時日一久,日漸荒落。

王端端推開門,咯吱咯吱地聲音將她的心勾得一驚一顫。

有路過的,好事的,落目觀看。

有人往裏瞅,是想看清裏面的陳設是不是如傳說的遍布機關;有人則只是好奇這個形影孤哀的人,是有哪般天大的冤,要來敲這諫心鐘?

“阿娘,裏面是什麽?”

“別過去,裏面有吃人的妖怪”,大娘著急地將自家的孩子拉回來,騙哄著。

“這裏面是個什麽樣,我長這麽大,從來沒見人進去過呢?”

“那要不,你且跟著去瞧瞧?”花齡少女與同伴,這般戲說。

“我可不敢,小時候不聽話,阿爹就老威脅說將我扔進去呢。”

“以前啊,我親眼見過一個小賊誤闖了進去,只聽到裏面哀嚎了幾聲,就再沒見出來了”,臨街的老嫗,回想起那個叫聲,還是心顫。

越來越多的駐足,好奇心壓過了害怕。

王端端推開門,這第一層,看似尋常,與一般的樓閣無二。

她剛一腳踏上去,立馬重重摔倒在地,小翹鼻嗑在臺階上,疼得頭腔嗡鳴。

原來這一層的所有臺階上都浸滿了棕櫚油,每爬上幾階就會在不可預料的地方重重摔下,與臺階的橫亙、扶桿的硬角反覆碰撞,直到四肢無覺,青痕斑斑。

“啊,好痛”,即便她來之前,以絮花棉制了厚厚的護膝、護肘、護臀的綢墊子,還是疼得叫喚。

那聲音,聽得外面的人也跟著揪心。

但她還是到了第二層。

先是厚鞋底被一點點被割裂開,隨即,腳板開始被脆裂的瓦片生生刺破,鮮血從一開始的一滴一滴,慢慢拖曳出綿延的長線。

“真他王母娘娘地疼啊”,王端端即走即罵,仿佛如此,怨憤也能隨著疼痛一起,被穢語抵消掉。

額上的是汗,眼角的該是眼淚吧。

那這黏黏稠稠的,王端端伸手一摸,怎麽腳下的血倒流到了唇邊?

腦袋已經有些暈乎乎了,王端端心想著,自己這命到底是又賤又硬的,不然怎麽還走過了第二層。

“要不然回去吧?阿弟還在等我呢,可千萬不能就交待在這兒了。”

“桑姐姐?”迷蒙中,劍閣樓外的樹影婆娑,像極了穿綠裙子的桑枝,在揮著手,告訴她:“再忍忍,熬熬吧”。

第三層,將繡花針針頭朝上,按人步行的大小分塊狀布置,當然留了正常的空間可以行走,但經過前兩層的人,根本無法保持正常直立的步行,只稍稍歪倒一厘,針尖便刺破想要去支撐自己的手掌,一次又一次,直到人變成刺猬。

王端端無力地笑了笑。

她正擡起腳,身後一道力量將她拉回,一陣眩暈後,久久才將他的眉目看清,是公子承。

他在說什麽呢,像是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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