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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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樹(五)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打更人高亢的聲音穿透窗戶,在窗戶的阻擋下,變得沈悶、遙遠。

屋內的交談聲停了一停,緊接著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金陵城的凡人在瞞著什麽事情。”

一年來有十幾個人死於非命,死因相同,上任縣令非但沒有去查,反而嚇得落荒而逃,足以說明他知曉城中有妖怪,甚至所有人都知曉城中有妖怪。

一般人知道有妖怪後的反應基本上都和上任縣令差不多,可他們非但不害怕,反而還加以隱瞞。

除非……

“除非妖怪對他們有利。”

無雙聞聲看向雲青,欲要開口,忽的眼神一凝,看向了窗外。

漆黑的小巷子裏,隱約可見一個佝僂的人影。

“噠噠噠”的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快速碰撞,在黑暗的環境下平添了幾分詭異。下一刻,隨著“滋滋”幾聲,一道火光若隱若現。

“江老板?呸!小白臉一個,就有幾個臭錢,敢跟老子狂!”男子惡狠狠地咒罵著,點燃了火把,“老子燒死你!”

他抓緊火把,手臂後揚,大力扔出去——

“哈哈哈哈哈燒死你!”火光映照下,男子的表情扭曲可怖,可令他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火把在被扔進後院的那一刻就好像是進/入了水中,“噗”的一聲熄滅了。

“他娘的!”猙獰的面目上滿是惡意與憤怒,他又掏出火石,“噠噠噠”的聲音透出濃濃的不耐煩和急切。

“噠噠……”聲音戛然而止。

男子不知看到了什麽,亦或者聽到了什麽,他的身體猛地一顫,極其緩慢地轉動著脖子向後看,不知看到了什麽,忽然捂住耳朵尖叫,慌忙跪下來,朝著空無一人的方向頻頻磕頭。

“放過我,求求您放過我,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他捂著耳朵,聲淚俱下,滿臉恐懼絕望:“求求您放了我,我一定改呃……”

鮮血緩慢地從雙眼、鼻孔、嘴巴及雙耳流出,一雙眼睛瞪得滾圓,布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驚恐。

無雙和雲青匆匆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胡威?”無雙微微訝異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屍體。

死去的人,竟然是白天在桃花源鬧事的胡威。他眼尖地註意到胡威的身下有兩塊火石,心下了然。

他看向胡威最後看的方向,那裏空空如也。

“雙手指縫有鮮血,雙耳的鮮血有被擦過的痕跡,說明死前是捂著耳朵的。”雲青隨意地踢了下胡威的胳膊,蹲下身,仔細看著胡威的屍體。

雙手捂耳,說明恐懼著什麽聲音,額頭紅腫,說明死前在朝著妖怪磕頭求饒。可……雲青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他趕來時只聽到了這人的求饒聲,並未聽到第二道聲音。

第二道聲音,只能被妖怪選中的人聽到。

遠處,十幾道腳步聲奔跑而來。

來人是縣令和師爺,縣令厲聲問:“在哪裏?”

打更人指著小巷子:“應當是桃花源後面的小巷子裏,我方才聽到聲音從這邊傳來。”

縣令大步跑到小巷子前,看著幽深黑暗的巷子,輕輕一揮手,身後的捕快們有序地跑進去,片刻後裏面響起一道聲音:“大人,他死了。”

“死因?”

“七竅流血。”

縣令狠狠地皺了下眉頭,拿過身旁師爺手中的火把,擡腳走進巷子中,在看到屍體的那一刻,“又是雙膝跪地。”

他掃過屍體雙耳和雙手的鮮血,聲音低沈:“又是死前捂耳,他們到底聽到了什麽……”

墻沿上,雲青一只腳踩住墻沿,一只腳隨意地在半空中輕晃,“倒是個聰明的,可惜全城百姓都瞞著他一人。”

“仙人,你猜這位師爺知情嗎?”

站在墻沿上的無雙聞聲看向師爺,年輕清秀的師爺正看著胡威的屍體,表情平靜。

“若是知情,他為何同全城百姓一般瞞著縣令?”

雲青意有所指:“若仙人是縣令,我是師爺,我亦會瞞著仙人。”

無雙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底下的那兩個人。

師爺輕輕地拿過縣令手中的火燭,火光輕晃,縣令眼底的疲憊暴露在火光之下。師爺低下頭,語氣輕緩:“大人,回衙門吧。”

縣令看向桃花源酒樓:“再去桃花源查一查,此人深夜來此,想必是沖桃花源來的。”

說罷,他留下幾個捕快,帶著其他人一起往桃花源的方向走去了。

天空泛起了魚肚白,縣令走出桃花源,眼底泛著淡淡的青色,英俊的眉眼間滿是疲倦。他輕輕招手,師爺快步走上前。

“這兩樁案子不簡單,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小溪,你去查查過去的卷宗,看看是否還有類似的案子。”

師爺微微垂眸,眸光一閃,“是。”

衙門裏,師爺並未去查找過去的卷宗,反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從枕頭下摸出一把鑰匙,又蹲下身,從床下拖出一個木箱。打開木箱,裏面放著密密麻麻的卷宗。他謹慎地走到門口,探頭查看外面的情況,又快速反鎖住房門,取來桌上的燭火,將卷宗丟入火盆中。

一把火,卷宗盡毀。

可他意想不到的是,燒成灰燼的卷宗竟出現在了雲青的懷裏。

雲青得意地對著無雙挑眉:“他防住了人,沒防住鬼。”

無雙啞然失笑。

兩人坐在師爺的房頂上,翻看著卷宗。

十七份卷宗,代表著過去一年暴斃了十七個人。卷宗中描述,這些人死時皆七竅流血,除了時間最早的三個人,後面的十四個人死時皆雙手捂耳,雙膝跪地,額頭紅腫。

他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道聲音會帶來什麽。

雲青笑吟吟地對著無雙眨眨眼:“江柳喜歡在你面前表現,我這就給他一個表現的機會。”

兩人帶著卷宗回到桃花源,卻被告知江柳出去了。

店小二深知這幾位都是貴客,不能得罪,又補充一句:“江老板的好友來到了金陵,江老板去接他了,馬上就回來。”

話音剛落,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華貴的轎子停在桃花源門前,店小二見狀連忙上前迎接。簾子被一只手從裏面掀開,江柳率先下了轎子。

他站在一旁,在看到無雙和雲青時露出了個大大的笑容,竟是不顧轎中的另一人,徑直走了過來。

無雙欲言又止。

簾子再一次被掀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串碩大的佛珠,緊接著衣衫晃動,金色袈裟在陽光下散發著細碎的光。

無雙驀地睜大了眼睛。

江柳介紹:“這位是三緣寺的方丈……”

天璣不知何時走下樓,驚愕開口:“修緣大師?”

江柳訝異了一瞬,而後開心地笑了:“好巧,原來你們也認識修緣啊!”

“既然大家都認識,那我就不做介紹了。諸位,咱們去樓上說。”

“看來江施主得償所願了。”修緣微笑著,語氣平和。

江柳看了眼無雙,高興地笑了幾聲:“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你這次來金陵是為了什麽?”

“老衲自鹿城而來,沿途遇一施主,那位施主自稱是金陵的縣令,稱金陵城中有妖怪,老衲便來到金陵,打算一探究竟。”

看來是上一任縣令逃跑時遇見了修緣。

“金陵城中確實有妖怪,可說來慚愧,我並不知那妖怪為何害人。”江柳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

一沓卷宗忽然出現在桌子上,江柳茫然地眨眨眼,忽聽雲青笑著說:“這是一年來的卷宗,死者共有十七人,辛苦江老板調查一下。”

江柳看著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字:……

雲青疑惑:“江老板不會不行吧?”

無雙看向江柳。

察覺到無雙的視線時,江柳硬著頭皮接過卷宗,咬咬牙:“我行,我當然行!”

修緣看著他們,眼裏閃過一抹笑意。

“天璣,你們兩個去查查胡威,我和雲青去查一下侯茂。”

侯府門前掛著白色燈籠,上下十幾人皆披麻戴孝,一片蕭條。府中顯然被人為毀壞過,到處都被人潑了黑狗血,值錢的東西被劫掠一空。

偌大的侯府,彌漫著頹敗的氣息。

他們來時,正好趕上府中的丫鬟支支吾吾地說著要回老家照顧父母。跪坐在靈堂的侯文氏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從袖子裏掏出些銀兩:“路上小心。”

丫鬟泣不成聲:“謝謝夫人。”

其他人見狀,猶豫了片刻,也上前告別。侯文氏一一打點了,直到院子裏再無其他聲音。

她慢吞吞站起身,起來的那一刻身子劇烈地晃了一晃,下意識扶住了棺材,堪堪才支撐住。侯文氏緩了許久,摸索著回到房間。

不知過了多久,她從袖中掏出一個藍色的小荷包,手指輕柔地撫摸著。

“藍兒,你在那邊過得還好嗎?”

她輕聲訴說著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說到侯茂的死時頓了一頓,語氣冷了下來,手指捏緊了荷包。

“藍兒,你一直將我當成親姐姐對待,姐姐對不起你,沒有護住你。”她流下兩行血淚,手指因為過於用力而顫抖著,緩慢地摸上腹部:“以前我偷偷跟你說,孩子出生後認你當幹娘,可你還沒能親眼見到孩子……”

“藍兒,姐姐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壓抑的哭聲從房中傳出來,悲痛、憤怒的情緒感染著無雙,他微微側過頭去,眸子已然泛起了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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