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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面(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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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面(十二)

“啊——”一聲尖叫劃破夜空,樹枝上的鳥兒驚得撲騰著翅膀逃走,掉落了滿地的灰黑色羽毛。

趕過去時,正有一年輕女子驚恐地沖出大門,向客棧的方向跑去,見到一行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顫抖的手指指向那扇棗紅色的大門:“有、有妖怪……妖怪害死了老陳!”

無雙率先闖進去,其他人緊隨其後。西房的門半掩,月光打在門檻上,仿佛披了一層白霜。精神一晃,腦海裏快速閃過幾個相似的畫面,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便落在了其他人的身後。

房內的擺設簡單大方,一看便知是獨居之人的房間。角落裏有一張不算大的床,床上有一背對著他們的男子。玉衡伸手將他翻轉過來,一張熟悉的面龐緩緩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這不可能!”文竹驚叫一聲,臉色有些泛白。

他緊抿著唇,忽然消失在房中,又在瞬息之間出現,再次出現時連嘴唇都白了幾分:“它還在那裏。”

美人面沒了怨氣,已經變成了一張最普通不過的面具,那麽為什麽還會出現在老陳的臉上?

文竹掏出三問鏡:“好鏡子,老陳是被美人面害死的嗎?”

三問鏡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文竹又問:“美人面是否被真人除掉了?”

“是。”

長久的沈默。

美人面已除,可老陳又是被美人面殺害的,難不成有兩個美人面?文竹靈機一動,正要問,被無雙打斷:“不會有第二張面具。”

文竹略微失望,可很快又興奮起來:“無雙,我們心有靈犀哎!”

無雙欲言又止,遲疑了片刻,最終沒有將那句話說出口。

“不好了,前輩們,他們都在客棧裏鬧起來了!”阿綾急匆匆沖進來,隨手擡起袖子重重一抹臉上的汗,語速飛快:“他們現在認為我們是騙子,剛才把客棧都砸了,要不你們先躲躲,明天早晨再出面解釋!”

“不可。”無雙語氣不解:“為何要當縮頭烏龜?”

客棧裏已經亂做一團,大堂裏的桌凳被憤怒中的人們損毀,年幼的孩子們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老孔的兒子福蛋正握著紅纓槍守在同齡的孩子們前面,身後的孩子們儼然將其當成了英雄,他挪一下,後面的也跟著挪一下。

有人眼尖地發現了無雙等人,提醒其他人去看,不過一瞬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他們的身上。驚怒中的人們沖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質問:“你們不是把妖怪除掉了嗎?為什麽還會死人?!”

“你們就是一群坑蒙拐騙的騙子!”

“是不是還會有更多人被妖怪殺害?你們必須要給我們一個交代!”

無雙冷眼掃過去,剎那間鴉雀無聲。

一個男子壯著膽子問:“怎麽的,你還想殺了我們不成?!”

老孔欲阻止:“鐵哥……”

鐵哥警告地看他一眼:“怎麽,我只是想要個交代而已,這有什麽錯?”

無雙不說話,只冷著臉看著他,鐵哥不敢與之對視,只覺得那雙眼太冷太冷,目光接觸的瞬間便覺後背發涼,凍得他想要打哆嗦。這種壓迫感持續了許久,直到無雙收回了視線,待眾人都安靜下來後,才開口:“坑蒙拐騙,何時坑騙?無中生有之事,卻也能喊得理直氣壯,蠢而不自知,愚不可及!”

沖在前面的幾個人臉色一陣紅一陣綠,支支吾吾說:“反正你必須要給我們一個交代。”

無雙問:“好。”

他伸出手,白皙的掌心朝上。

“什麽意思?”

“百兩黃金。”

眾人大怒:“你!”

無雙語氣極冷:“分文不出,卻想坐享其成,不如睡上一覺來得快。”

鐵哥攥緊拳頭,譏笑一聲:“你們不是聲稱妖怪被除掉了嗎,那麽為什麽老陳還會死?你們總得給個說法吧,若是說不出來,你們就是騙子!”

無雙看他一眼:“豎子不足與謀。”

眼見著鐵哥被氣得喘不過氣來,其他人連忙上前想扶他上樓休息,鐵哥煩躁地揮開幾人,咒罵著離開了客棧。老孔上前勸慰大家:“大家先冷靜冷靜,我想這幾位修士既然和無極宗熟稔,那他們定不會欺騙我們。”

有人不解:“可老陳分明就是被同一個妖怪害死的。”

老孔沈吟片刻,忽然問無雙:“我聽說妖怪是一張面具,有沒有可能妖怪從面具裏逃了出來,附在了人的身上?”

文竹哼笑一聲,正要說不可能,卻聽無雙道:“極有可能。”

幾人皆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無雙的意思。文竹皺眉:“妖怪不早就……”

無雙輕瞥一眼,文竹噤聲。

老孔微微蹙眉,似是在猶豫,然後咬咬牙:“我孔家有一祖傳寶貝——照妖鏡。照妖鏡下,妖魔鬼怪無所遁形。”

眾人看著他,只見老孔遲疑地從袖中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單手抓著,高高舉起。鏡子一一掃過眾人的頭頂。無雙擡眸,面具之下冰冷的眸子在鏡中一閃而過。

屏氣凝神,直到最後一人也被照妖鏡掃過,眾人這才齊刷刷松了口氣,這時又有人懷疑問:“老孔,你這照妖鏡是真的還是假的?”

老孔正色:“自然是真的!這可是我孔家的傳家之寶!”

他又說:“或許是我猜錯了。”

“不一定。”無雙靜靜地看著他:“不是還有一人不在這裏嗎?”

大堂裏議論起來,互相看看:“誰啊,誰不在?”

片刻後,老孔輕問:“誰?”

無雙收回視線,眸子微移,輕飄飄掃了眼客棧的大門:“方才那男子。”

大家這才想起鐵哥剛離開客棧,神情恍然大悟,但轉瞬又變得怪異起來。

“鐵哥?”老孔笑了:“怎麽會呢。”

話音剛落,他笑意微斂:“不過還是去照一照才放心。”

一行人烏泱泱跟著他走出客棧,又烏泱泱一齊湧進了鐵哥的家中。鐵哥的臥房門半開著,裏面黑漆漆的,並沒有點蠟燭。

老孔在門外詢問:“鐵哥,你在嗎?”

無人回應。

一時間,所有人的心頭都浮現了不好的猜測,他們聚在一起,默不作聲地後退。老孔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吞了口口水,緩慢擡起腳,可還沒放下,一道白衣身影便躍過他闖進了房中。

他連忙跟上,卻被門檻重重絆倒,胳膊不知硌到了什麽,疼痛極了。踉蹌著站好,剛一擡頭,便貼上了一張雖美貌卻詭異的臉。

“啊——”

一聲慘叫,外面的人頓時作鳥獸散。

老孔被嚇得幾乎魂飛魄散,待一只手握住他的肩頭,一股暖流湧入心中後,他的心跳才漸漸平穩,而後求助般擡頭看向手的主人,那張恐怖冰涼的面具在此刻竟也顯得溫暖。

他艱難站起來,躲在無雙背後,這才明白自己為何離那張臉如此近。原來鐵哥的屍體便坐在正對門的椅子上,他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著在屍體前停了下來。

看著鐵哥的屍體,老孔的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不久前還在講話的人,就這麽突然死了,這讓他感到人命是那麽的低賤、脆弱。

淩晨的陽光是寒冷的,天空是灰暗的藍色,客棧裏死寂一片,剛剛還叫囂的人已經蜷縮在角落裏不敢開口說話了。

“果然是附身。”老孔喃喃著:“一定是那妖怪附在了鐵哥的身上,鐵哥死了,那妖怪……?”

那妖怪,會不會就附在某個人的身上呢?

老孔急急忙忙掏出照妖鏡,卻發現鏡子竟不知何時破碎!老孔臉色唰得變得慘白,他摸向仍在疼痛的胳膊,忽的明白過來,他在摔倒時胳膊不慎壓在了照妖鏡上,將鏡子壓碎了。

照妖鏡碎了,而妖怪或許就在這裏的其中一人的身上。驚恐、猜疑的情緒縈繞在人們心間,會是我嗎?會是他或她嗎?不知道。他們默契地遠離了身邊的人,又不敢單獨離開,生怕被附身的人是自己。

大人們將小孩子們喚回到自己身邊,福蛋莫名其妙地撓撓頭,也走到了老孔身側,抓著紅纓槍,“爹爹,大家這是怎麽了?這些大哥哥們又是誰呀?”

老孔圈住福蛋的肩膀,“乖兒,你乖乖待在爹爹身邊,哪裏都不要去。”

福蛋眨巴著大眼睛:“可我想去找娘,娘臥病在床,我想去照顧她。”

“福蛋真懂事,我們一起去照顧你娘好不好?”

“等一下。”有人喚住老孔,眼神懷疑:“麗娘也不在?”

老孔嘴角的笑意微微凝固:“麗娘前兩天染上了風寒,身子還沒好利索,故而讓她在家裏休息。”

聽到這話,大堂中變得異常安靜,懷疑、擔憂和恐慌浮現在他們的臉上。老孔摟緊了懷中的福蛋,表情略微不悅:“那妖怪即使會附身,也只是害被附身之人,傷害不到你們。況且麗娘一直待在家中不出門,不曾與你們接觸,你們不必害怕!”

方才那人笑容一哂:“孔大哥你這是說的哪門子的話,我們不過是擔心麗娘而已。”

其他人附和:“對啊對啊,長生說得沒錯,老孔你這就見外了。”

“這些人好虛偽。”文竹壓低聲音,對無雙耳語著。

無雙只靜靜地看著他們,眸子略過一張又一張臉,虛偽的大人,懵懂的孩童,以及……目光在接觸到福蛋時,福蛋對他露出的燦爛而單純的笑容。

皮膚黝黑的小孩擡手對著他晃了晃,無聲喊:“大哥哥——”

無雙頓了頓,對他輕輕頷首。

名喚“長生”的男子眼珠子一轉:“對了,我想起我家中還有一些治風寒的藥,不如我給麗娘送過去吧。”

這哪裏是想送藥材,分明是借著送藥去看看麗娘究竟有沒有被附身。老孔並非愚鈍,見狀譏笑一聲:“若實在不放心,可隨我一同回去。”

文竹探頭瞧著前面的隊伍,驚呼一聲:“想必那天是老孔回去照顧麗娘時撞見了我們,不過倒是怪了,我們怎的沒發現他呢?”

思索片刻:“或許當時我們的註意力只在美人面上。”

只是說話的功夫,便已經來到了義莊。院子裏的屍體上皆裹著白布,天空又陰沈沈的,整個義莊便顯得格外陰森。人們不敢靠近屍體,只圍在角落裏看著老孔和福蛋往臥房的方向走去。

忽的,一股邪門的狂風呼嘯而過,裹屍布被風揚起,露出布下的那一張張相同的容貌,那些人被嚇得吱哇亂叫,瑟瑟發抖。

狂風漸漸停下,人們驚魂未定地拍著胸脯。長生偷偷去看那幾具屍體,不知看到了什麽,皺起了眉,似是反覆確認一般頻繁看向某處,突然渾身一僵,隨即雙腿打著顫跌倒在地上。其他人納悶又害怕地看過去,卻皆如他的反應一般反覆確認後軟了膝蓋,白了臉。

幾十雙目光齊刷刷射向一處,像是見到了某種極其可怕的怪物。

詭異的安靜終於引起了無雙等人的註意,無雙將目光從墻外的那棵大樹上收回,清冷的眸子乜了眼眾人。

“無雙,快看!”文竹指著一處,聲音裏滿是驚慌。

無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陣風吹起了白布,其中一塊白布被卷起,只堪堪遮住屍體的上半張臉,而那下半張臉,和無雙面具之下的下半張臉幾乎一模一樣。

他微微垂下眸子,擡手摘掉了面具,清冷的眸中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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