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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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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演

很熟悉。

許景秋不願再回想這種經歷,這些骯臟刺耳的話刺激著她的神經。可她在這堆雜草中長大好像被迫忍受,再到平靜無感,被同化,最終自然而然成為這裏的一員就是這裏的宿命了,像是自然發展規律無法抗衡。幾十年幾代人就這樣在宿命中流轉,想通過“非暴力”解決的人早就逃離這裏了,留下的被同化的人自然舉起拳頭去反抗,可這樣去做,好像也掉進輪回裏了。

這些孩子沒有消失,他們的後代在這裏長大,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那些壞死的種子在特殊的環境還在生長,勢頭生生不息。

許景秋的拳頭握緊了,只是眼看著那些惡種洋洋灑灑地離開後,餘殊拂掉身上的灰塵,撿起課本沒有罵一句話。臨走前像是得到應召似的,餘殊擡頭看了一眼,徑直對上那雙強壓憤怒的眸子。她現在想跑也來不及了,自己看熱鬧被當事人抓了個正著。

倒先震驚的是餘殊,他沒想過許景秋也是這裏的學生,穿的還是高中部的校服。他還以為雖然許景秋不能和收保護費的小混混作比較,但也該是個浪跡江湖的……嗯,留名大俠,至少他無法把現在看上去的好學生,和那天拎鐵棍過肩摔人的人立刻比對起來。

“你不去上晚自習嗎?大家都走了。”餘殊走上來問她,畢竟有過一面之緣,也不好啥也不說就直接走了。

“你不也還沒去嗎?”許景秋直接懟回去。

餘殊走上來坐在她身邊,裝作聽不出來她陰陽怪氣的語氣,說道:“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許景秋聽到這話瞬間大驚失色,轉過頭說:“別別別,耽誤了好學生我可賠不起。初中查得比高中嚴,快回去吧。”

聽到許景秋的描述餘殊皺起了眉頭,“我不是好學生。”

“那你就是壞學生唄,受害者有罪論來講你也沒做啥好事才招人恨的。”許景秋心裏亂得很,脫口而出。餘殊扭過頭,許景秋以為他要來打架呢,這架勢像要來英勇就義了一樣。確認他沒這個膽子許景秋才重新靜下來,只見他淡淡開口道:“我以前也是這樣認為的,因為母親就是這樣教育我的,被人打了一定是我做錯了什麽,所以我好像總是在因此反省自己。”

餘殊有些苦惱,苦笑一聲接著開口:“可我反省出來了什麽呢。被打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我就想打就打吧,忍一忍就過去了,忍不了頂多就是死了,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許景秋坐下來,“就這樣打算忍一輩子嗎?”

“說實話,我覺得天天聊一輩子這個概念和只會開空頭支票說大話的人沒什麽區別,一輩子那麽長誰知道呢?”

許景秋雙手舉起,佯裝投降認輸了,她無所謂地笑了說:“那為什麽不求救?”

“那你覺得他們這些人會救嗎?”許景秋聽到反問不經楞了一下。

“他們都習以為常了,看著我露出求饒的樣子反而會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哄笑,可能人群中也有一兩個有惻隱之心作祟的人,但他們都或多或少因為寡不敵眾、不夠勇敢就此作罷了,然後漸漸地成為人群中加害者的一個。”

“所以說比起施暴更可怕的是習慣,施暴的人不會消失,受害者習以為常也不打算或者就沒能力抵抗了,旁觀者習以為常看著這場鬧劇,加入加害者的行列。這也會是個輪回嗎?”許景秋沈聲說著,旁人聽不出她的態度,冷冰冰的語調倒像是陳述一個可怕的事實。

……

他們沒說告別的場面話,沒人再說點什麽,許景秋帶著覆雜的心情走的。

這種習慣在延續,這樣得知的答案比一萬句下流的臟話更讓人感到絕望。

今天所見的一切,一樣的場景,不一樣的人,她許景秋第一次和那個她原以為遠在天邊的城裏孩子共情。把這份東西仔細地刨開來看,不是同情而是痛心。在這個土地上,一樣的劇本換了人來演,許景秋作為被換下的主角在旁邊看著這場劇只覺得荒誕透頂。

歷史輪回何時終止,誰能夠停止轉動。許景秋救得了自己,也能拼能力救下餘殊,但還會有多少個許景秋和餘殊出現呢?

雨還在下。華宜這座小鎮一到春秋時節就連雨綿綿,一想到晾不幹的衣服一股上頭的味道她就頭疼,沒碰到餘殊的日子也讓許景秋很難熬,只能咬著筆帽由大雨伴奏繼續埋頭學習。講臺上老師自顧自地講,有時抽幾個倒黴蛋起來回答問題。雨夾雜的冷風從窗邊透進來,讓緊挨窗邊的她身體縮得更緊了。她的腦中又閃過餘殊的影子了,那陰郁的眸子卻能坦然說出那些話。

“沒出息。”許景秋對著自己罵了一句,她唾棄這種行為,可餘殊在樓梯間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在和他分開後的幾天不斷在腦海中重覆。她真想在那一刻對餘殊說:你可以向我求救,我會站出來保護你的。可樓梯間那一次撞見的欺淩讓許景秋後退了,如果再有下次,自己是否會挺身而出?想著要是說了那種話,自己的諾言和餘殊口裏的空頭支票也歸為一類了。

.

“現在的天氣也不好,陰雨天人看著都煩,傷好得慢,你可不趕巧。”

診所裏的張大夫抱怨著下雨天,實則在埋怨一個連小孩都知道要回家不去打架的天氣他還能接到客,他還就等著這幾天好好歇一會的。

“抱歉啊,昨晚拜訪您不知您已經不接病人了,主要周圍就您一個診所亮著燈。”餘殊帶著歉意開口,話音落下便咬著下唇分散痛苦,靜靜看著張大夫給他拿酒精消毒。

張大夫才不吃這一套,昨晚快要入夢被人拍門拍醒的憤怒才沒有這麽好就翻篇的。

“你要是誠心感謝,給我送個錦旗或者買個煙什麽挺好的。”張大夫打量了一下餘殊,“哦,我忘了,未成年不能買煙。”張大夫上上下下眼睛掃了一圈,到處摸了一遍確定沒別的地方有問題才作罷。

張大夫搞完了自己撿了個板凳,從口袋裏套了根煙就開始在門口吸了起來,神情悠然道:“我像個修理工一樣,哪裏破了給你縫縫補補,昨晚來了一下頂著一腦門血來的,就讓你走了幾個小時啊你說說,現在又來了。就那麽愛打架啊,還打得要見人命是吧。”

餘殊活動了下手,確定還像自己的原裝手才回應張大夫的吐槽,“不是跟別人打架的。我保證以後就不來麻煩您了。”

“哈!還說不是打架的,你們這種小孩我見多了。我昨晚開門見到的我還以為是死鬼索命來了,頭上頂著玻璃碴子,還在往下淌血。衣服都染了,撩開衣服渾身都是淤青,青一片紫一片的我懷疑你是不是黃種人啊?別告訴我是什麽青種人。”張大夫越說越起勁,“你除了送錦旗還有精神保護費要給的,我都這麽大歲數還遇上你這種小孩,也是職業生涯中的奇葩了。”

張大夫長篇報告講完,看向餘殊,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看他這副樣子張大夫覺得這孩子是被打傻了,哪根筋都遲鈍了,長嘆一口氣說:“你啊,以後不能再像這樣了。不上學了嗎?”

餘殊這才反應過來還有上學這回事,想起身又被身上疼痛定在原地,看向墻上的表已經十點多了,再去也來不及了。翻出手機跟老師請病假,在這之前,他已經有兩天沒去學校了,好在老師也沒為難他,餘殊總算松了一口氣。“不好意思啊,您這有沒有多餘的椅子,我能在這睡會嗎?”

其實餘殊找到了椅子也沒立刻睡著,盡管他困的不行,但想到今晚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再困也不敢睡了,自己肯定不能再麻煩張大夫了。

遇到麻煩要找那位許姐,他現在有個很重要的事,他跑出來的時候身上沒帶錢,他今晚去哪過夜成了他最大的問題。餘殊嘆了口氣,還得去找她。

.

“許景秋———”

聽到遠處有人在喊她,許景秋尋找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到餘殊費力地夾著一把透明的小傘撐著拐杖,朝許景秋笑著。許景秋很快朝他跑過去,許景秋剛想開口就被餘殊阻止了,“你先別說話,我練了一路了。”餘殊低下頭,透明的傘藏不住雜亂的心緒。

是下雨天香味才能最大化被激發出來嗎,第一次為什麽沒註意到,許景秋身上淡淡的清香讓整個人的神經都放松下來了,到底是香氣還是人撩動心弦啊。餘殊沒時間想這些,許景秋自然而然地接過了那把透明的小傘替餘殊擋著雨,少年白皙的脖頸和緊張的眼神像一只叢林中的小鹿,是那樣的人畜無害啊。餘殊深呼吸後,只能說出幾個字,“我有點事想求你。”

餘殊悄悄擡了擡眼去觀察許景秋,見她沒有抵觸的神情,“你那邊有住的地方嗎,我想去借住幾天,方便嗎?”

“你現在倒不怕我了?”許景秋來了興致,勾唇一笑,她彎下腰靠近餘殊,貼在他耳邊說:“還怕嗎?”餘殊驚愕地搖搖頭,解釋道:“我當初是怕你也會打我,我沒覺得你是壞人。”

餘殊切回正題,現在和許景秋的距離太犯規了,自己的心跳聲特別吵鬧。“所以你同意嗎?”

餘殊眨巴眼盯著許景秋,在內心默默祈禱她同意,許景秋是他來到華宜唯一一個能算是朋友的人了,餘殊內心否定掉這個關系,只能說是來到這一個知心恩人。可惜他身上出來時根本沒有幾個錢,附近也沒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如果許景秋這裏走不通他可能真要去求助那位大夫請求他收留自己了,但餘殊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畢竟已經欠了無數個人情在他那了。

“我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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