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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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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叮鈴叮鈴——

國師甄衡的招魂鈴劇烈晃動,這方世間至寶看上去已有些年頭,其上刻滿了古老繁覆的紋路。這是國師這一門代代相傳的寶物,據說能夠影響瘋魔之人的心緒,甚至還能招來亡魂,但這也僅僅是傳說而已。

歷代國師雖都將其隨身佩帶當成身份象征,但基本只在祭祀之時拿出來使用,不過說用,也只不過是按書裏記載,震出相應的節奏和韻律,把其視為一個純粹的樂器罷了。

誰都沒把這傳說當回事,直到國師甄衡在張府見到了走火入魔的葉當歸。

葉當歸那時正好逃出江南玄衫門,回到京城與林未期初見之地——張聞京的府邸。長途跋涉,功力消耗巨大,加之張聞京也不是凡輩,葉當歸很快被控制住。

而後他請來國師,商量該如何利用此把利刃,國師思考之際,腰間鈴鐺清響,葉當歸瞬間暴起,他這才想起這鈴鐺的傳說。隨後他借此原理制成了許多小鈴鐺,雖然遠不如招魂鈴,但控制葉當歸仍綽綽有餘,這也就是張聞京、李征鴻手上的鈴鐺。

國師見識過了招魂鈴的厲害,自然不會放過與破局之道“征衣浴血”緊密相關的李征鴻、杜雪衣二人,於是他在此後,常攜招魂鈴到保國寺與青溪山中,為二人作招魂之術。

恰好李征鴻在兩次離魂時,便撞上了這場面。

話雖如此,國師還未見到真正招魂之景,見二人有反應,他心中也免不得緊張起來,搖鈴的手也不自覺地顫抖。

在座的,皇帝和張聞京只覺得這聲音與尋常鈴鐺無異,甚至因年代久遠,聲音略顯沈悶,還不如普通鈴鐺那般清脆明亮。

然而,在杜雪衣和李征鴻聽來,這鈴鐺聲卻震耳欲聾,一聲一聲宛若撞鐘木一般,撞在耳中,又在腦中嗡嗡地回蕩起來。與此同時,籠在記憶之上的迷霧跟著聲聲鈴響,一層一層地消散。

不一會兒,二人便感到靈臺前所有未有的清明,生前之事樁樁件件皆變得無比清晰起來。

杜雪衣腦中,小時候與李征鴻初見的場景全然記起來了,甚至連幾個叛軍的模樣都能回憶得清清楚楚——她這才想道,可能是在山月觀時,國師在藏書閣二層震動招魂鈴引來葉當歸時,也被樓下的她無意聽到了耳中,故而才想起這些舊事來。

但這些已然不重要了。

鈴鐺繼續響著,罩在最濃一層霧中的場景也漸漸浮現出來,這段記憶紅得熱烈、紅得血腥、紅得憤慨、紅得絕望——

開始時,在杜雪衣和李征鴻兩大高手的帶領下,同樣武功不差的連盛、老楊柳等人也不甘示弱,加上眾人均配合多年默契十足,眾人很快就殺出一條血路來。

暴雨中,連雨點都可以成為武器,只見杜雪衣雙刀突進,帶著眾人一路所向披靡,頃刻間,她手上長刀已來到那為首的面具人面前。

那戴面具的黑衣男子腰間掛著此前為二人吹奏的嗩吶,移動極快、身手亦是不凡,但奈何其對手是杜雪衣,他的本事縱有多高、內力有多深厚,同她比卻依舊不值一提。

杜雪衣長刀罩住他身形,同時一腳踢開其身後想上前護主的手下,繼而左手短刀寒光一閃,那黑衣人還及反應便被一刀封喉。

只聽得叮當兩下,幹完此番利落的突擊後,杜雪衣落地時,還不忘挑開刺向身後連盛等人的兩把刀。

其時雨勢漸小,頗有停下來的架勢。

杜雪衣隨手抹了把臉上前查看,意圖挑開那面具,卻發現其已長在肉中,牢固異常。無奈之下,她只得加大手上力道。那面具被成功揭下後,露出來的是血肉模糊的一張臉,這等殘酷的手法,杜雪衣見了也不禁有些不忍。

另一頭,此前這面具人指揮圍攻之人,皆是通過他腰間嗩吶,而今他一身死,沒了指揮號令,其他人的進攻漸漸開始混亂,眾人不由得松了口氣。

“爾等頭目已死,還不速速投降?”連盛喝道。

此言一出,恰巧天上一道驚雷應聲劈下,剎那間整座青溪山宛如白晝一般,震天動地的雷聲後,狂風攜暴雨卷土重來,而遠處竟又傳來一模一樣的嗩吶聲。

眾人尋聲而望,卻見不遠處又出現了一個黑衣面具人,其人身形同剛才被杜雪衣殺死那人幾乎一模一樣,此外,無論是頭上面具、身上穿戴、手上嗩吶、亦或是曲調、吹奏時的氣口,甚至連內力的深淺都同方才這黑衣人別無二致,好像是那人轉世一般。

此時山中暗夜風雨交加,天上雷聲閃電不絕,不禁給這情境又添上了一抹詭異之色。

“怎麽回事?”老楊柳的一個手下有些失措地喊道,慌亂中,他慘叫一聲被刺中了手臂。

“笑話!”杜雪衣冷聲大笑,“來一個滅一個便是,看他們究竟有幾個。”

如此,杜雪衣帶著眾人在暴雨中加緊攻勢,很快將那名新的面具人挑下。但她卻有些驚訝,面具下的容貌雖已血肉模糊,但仍能看出此人同方才那人長得幾乎一樣。

與此同時,竹屋外的另一頭又傳來嗩吶聲。

連續砍了三個面具人後,李征鴻已察覺到不對,正想著如何破局,突然身前傳來一聲痛呼,是連盛。

僅在一瞬之間,以杜雪衣為首、李征鴻為托的陣法就已轉攻為守,二人位置亦在頃刻間互換,帶著眾人一道退回竹院之中。

杜雪衣趕忙查看連盛傷勢,眾人則守在二人四周,其時雨勢越來越大,有如天河決堤一般傾瀉而下。

“如何?”李征鴻一面問著,一面擡起重劍一掃,身前一行人當即被擊退,老楊柳正面臨的危機也登時解除。

“傷得不重,但......”說到此處,杜雪衣心頭不知為何陡然一緊,她驀地擡頭,這一眼當即讓她勃然大怒。

原來方才李征鴻在幫老楊柳脫困後,繼續手中重劍不停,接連斬下了一批人,哪知身後老楊柳一行三人卻在此時各占方位,毫無征兆從背後朝李征鴻砍去。

李征鴻是何等人物,他雙耳一動,心中驚異之餘,身形轉瞬改了個方向,他側身轉了個角度,將前面之敵的力氣全洩在後面之人身上,登時從被前後夾擊之勢中抽身而退。

然而,此番借力打力雖用得巧妙,但老楊柳作為銀刀門的二把手,實力又怎容小覷,眼見偷襲之計失敗,不過瞬息間便將刀鋒一轉,退到一半的李征鴻重劍來不及改勢,肩胛骨已被刺中。

杜雪衣擡眼時正好撞見這一幕,她只覺得一道驚雷劈到自己腦中,整個人都炸了,她此時全然忘了剛才正在作甚,提起刀就要上前清理門戶,卻不料腹部驟然感到一陣冰涼。

她震驚地低頭,見到一把匕首從後往前將自己的腰腹刺穿,沒入刀柄。

原本虛弱倒地,動彈不得的連盛,其時臉上露出竊喜之色,輕巧地往旁邊一滾,避開了杜雪衣的長刀。而後他的三個手下,齊齊轉身同圍攻之人一道,朝杜雪衣殺來。

她眼神陰沈得可怕,嘴角一扯冷笑著,原來等的是這個。

以她的敏銳度,連盛要偷襲成功斷然是不可能的,所以由老楊柳率先偷襲李征鴻引得杜雪衣註意,繼而在她盛極之際,再由連盛從後偷襲——這一切都配合得天衣無縫。

杜雪衣腰腹部汩汩鮮血直淌,混在雨中染紅了腳下一圈土地,乍一看,好像是她身上一襲大紅的婚服暈開的一般。

雖然腳步因而受制,但她手中刀勢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不到片刻,連盛那三個手下便被她毫不拖泥帶水地斬在刀下。

她一面抵擋連盛等人的攻勢,一面將自己腹部的匕首拔出,隨便用自己的婚服裹了裹。她一步步朝同樣困在人群中的李征鴻退去,與此同時,大腦開始飛速轉動起來:

現在的場面,赫然成了身上皆負了傷的兩人同千軍萬馬的對抗,敵人不僅路數極為詭異,其中甚至還有兩個對己方招數、戰術都極為了解的叛徒。此時要戰勝恐有些困難,但以她之力帶著二人逃出去還是綽綽有餘。

“征鴻!”杜雪衣隔著雨幕沙啞地喊道,“別戀戰了,先離開!”

杜雪衣看似行事囂張,實則是因武力值極高,對自己有信心有底氣才會如此。實際上,她處事冷靜,事事都會給自己留後路。

而李征鴻恰恰相反,他看似運籌帷幄,指揮若定,內心卻頗為瘋狂,一旦他被激怒亦或是殺紅了眼,便不給自己留退路,破釜沈舟才是真正的他。

這可能是在塞北的戰場上待久了有關——身後就是大漢山河,不容許退任何一步,所有戰鬥都是背水一戰。

當然他還有最重要的一條底線——就是杜雪衣絕對不能受到任何傷害。

這是杜雪衣萬萬沒想到的。

良久後,杜雪衣未聽得李征鴻作出回應,心中焦急萬分。百忙之中,她轉頭,卻見李征鴻雙眼發紅,死死盯著自己腹部,連老楊柳的刀朝他過來都只是虛虛架開。

這眼神讓瞧見這段記憶的杜雪衣記起來了,正是小時候在皇宮中,他看自己被打時的眼神。

但此時戰場上的杜雪衣哪會管什麽眼神,只聽她一聲怒吼,一面試圖喊醒失去理智的李征鴻,一面喝退老楊柳,一記掌力裹著雨水直直朝他轟去。要知道長時間酣戰時如此消耗內力,實為下下之策,無奈當下情況緊急,她也是迫於無奈。

孰料,李征鴻陡然跟發了瘋一樣,棄了眼前的老楊柳等人,直奔與杜雪衣對戰的連盛而去。杜雪衣見狀,只得忍著腹部劇痛一步躍上,替了李征鴻原來的位置對上老楊柳等人。刷的一刀,就將他兩個小弟掀翻在地。

驀地嗩吶聲又響,這次曲調較之前全然不同。滿山的人聞之,連同老楊柳、連盛在內,瞬間改了戰術,烏泱泱的人群紛紛擠到二人中間。

然而杜雪衣何等人也,豈容這些凡輩得逞,不惜多次動用內力,將人直接轟開,這也導致她越來越虛弱,動作越來越遲緩。

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征鴻!你清醒點!”杜雪衣朝身後吼道。

她盡量讓二人背對著背,好隨時照看幾近發瘋的李征鴻。此時的他正與連盛纏鬥在一起,重劍發出呼呼聲響。

連盛固然是打不過李征鴻的,奈何對方人數眾多,又互相照應,似乎還組成一個環環相扣之陣法。另一邊,李征鴻有傷在身暫且不說,他此時眼中只有傷了杜雪衣的連盛,招招只沖著他來,忽略了其他人,反而導致他很快落於下風。

再喊了幾次無效後,杜雪衣知道斷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腦中已在構思解決之法,卻突然聽到身後一身慘叫。

又是連盛。

杜雪衣勃然大怒,李征鴻更甚,眼見連盛隱在人群中逃了開去,李征鴻提劍便追,此時的他全然沒反應過來,此時無人上前阻攔他的去路。

“回來!”杜雪衣擡腳欲追,一群人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李征鴻一走,包圍圈轉瞬收縮,圍攻的陣法已成,此時無論杜雪衣用何種方式擊退敵人,都有下一批前仆後繼朝她而來。

杜雪衣暗道不妙,知道這陣法不容小覷,當即沈下心來尋找破綻所在。

她對形勢的判斷一向清晰,若是在平日,輕功、內功或是刀法,僅憑一樣,她都能輕松將陣暴力破去。奈何如今自己深受重傷,內力又耗費了大半,只剩下自己手上雙刀。但是,她刀法雖一絕,卻架不住對方完全不顧性命,源源不絕,一批又一批上前送死。

杜雪衣只覺自己猶如一頭困獸,唯一的辦法便是尋到破陣之法,再用雙刀破之——然,瞧出天下武學的破綻這方面她天賦異稟,但陣法卻是她最不擅長的。要不是李征鴻,她還完全不會想去了解這玩意兒。

老楊柳不知何時消失在人群之中,而專註於尋找破綻的杜雪衣,也沒有功夫去在意這件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陣法之外似乎有一陣騷動,繼而整座山震了一震,杜雪衣只覺心口處猛地一緊。

要引起如此劇烈的震動,近乎需要一個高手畢生的所有內力。

而此處內力最強的除了她,便是......

“李征鴻已死!杜雪衣,停手吧!”是老楊柳的聲音。

在杜雪衣聽來,這一聲初時軟綿綿的,好像從很遠很遠、虛無縹緲的地方傳來,然而有道是一石激起千層浪,驟然之間杜雪衣腦中風雨大作,雷電轟鳴,又似火山噴發,大壩決堤,繼而她覺得整個世界有如天崩地裂,所有美好、希冀、光明,在瞬間崩塌、毀滅,歸於黑暗。

圍攻她的人見她楞在原地,登時加緊攻勢,杜雪衣神游之際,不過腦地虛虛擋了幾刀,卻仍有四五把刀鋒直接紮如她的軀體,其中就有一刀從背後穿心而過。

直到此刻,杜雪衣才終於反應過來。

她發現眼前的雨好似全都成了紅色,與刀上的血、身上的婚服一個顏色。

她仰頭朝著傾盆大雨怒吼一聲,這一聲攜她所剩之內力,在一瞬之間爆發出來。周圍一圈人連同她身上的兵器,一時間全部被震開到一丈開外。

此等“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素來是杜雪衣最為不齒的,然愛人已死,她安有繼續保存實力之理。

她也不想活了。

嗩吶聲又響起,聽曲調,這第五任面具人又換了號令。

杜雪衣見圍攻的人慢慢變少,而她也終於能瞧見遠處的李征鴻。

遠遠看,一襲大紅的婚服的他,倚著重劍安詳地坐著,重劍之下是連盛的屍體,劍鋒直紮入其心口處沒有半分偏離。

但,李征鴻身上最顯眼的,是一把從後貫穿心臟的長刀,其角度也是分毫不差——正是老楊柳的武器。

一撥又一撥的人揮著武器上前,杜雪衣立於院中,一身紅衣,紅衣帶血,一次又一次將敵人擊退、殺盡。

面具人很明顯是想耗死已身受致命傷的杜雪衣,但所有人皆沒料到她竟能撐這麽久,心中都不由得對這將死之人肅然起敬。

強弩之末的杜雪衣自己清楚,僅憑心口那一刀,她今日必死無疑。

但她不甘心。

她雙目通紅,不知是血還是哭紅的,她眼中世界也是一片緋紅。

晨光熹微,暴雨漸漸歇,周圍的血腥之氣再難掩蓋,遠遠看去,仿佛整個竹院也被染成了紅色。

杜雪衣忍著劇痛,也不知道自己擊殺了多少批人後,院中就只剩下了她和老楊柳兩個活人。

李征鴻胸前那把長刀便是拜他所賜。

她咬了咬牙,腳步踉蹌著側過身。

此時的她心口痛,腹部痛,左手痛,全身都痛。

但眼前之人也是她最後的目標——支撐她到現在的唯一目標。

她朝李征鴻看了一眼,輕笑一聲。

寒光一閃,只一剎那。

待到院外眾人反應過來時,她已拖著一具快要流幹血淚的身軀將老楊柳一刀封喉。

當——

短刀落地,耗盡最後一絲氣力的杜雪衣轟然倒地。

她緩緩朝李征鴻而去,疼痛之感慢慢消失,隨之而去的還有其他五感。

終於,她來到了李征鴻身邊,她艱難地與他十指交握。

——“征鴻,你的一刀之仇我替你報了。但我杜雪衣的、今晚我們倆共同的仇,只能來世再報了。”

竹院之外,黑壓壓一群人寂靜無聲,目送這對夫婦離去,眼中崇敬之情難掩。

***

回憶起那個狂風暴雨的血腥之夜,杜雪衣仍舊心有餘悸。

李征鴻的記憶只停在自己將連盛殺了,至於杜雪衣到底是怎麽死的,他直到此時才曉得,此刻的他面上神色十分覆雜。

久久不能平靜的二人無言地十指緊扣,雖未在外人面前掉淚,但相視時仍能望見藏於對方眼底的千行血淚。

聽完這故事後,在場之人都各有心思,屋內沈默了許久後,國師開了口:“杜門主是說,他們吹得曲子是隴右道的?”

這一言,將二人瞬間拉了回來。

國師僅憑杜雪衣的覆述,就直接從繁雜的場景中,捋出了一條重要線索,他的敏銳令杜、李二人都有些驚訝。

“是。”杜雪衣答道,她剛講完故事,聲音還有些沙啞,“我走南闖北這麽多年,各地的民風習俗還是了解一點的,而且我有幾個老朋友,專門就為人操辦紅白之事,故而對這些樂聲頗為了解,一聽便......”

等等!

杜雪衣感到腦中好像閃過一道光——

“嗩吶,對啊!”

杜雪衣兩眼放光,激動地搖著李征鴻的胳膊:“那個木片!就是嗩吶上的氣盤!隴右道的嗩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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