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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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江宿晨突然覺得很難堪。

他不怕撞上江寶蓉,也不怕惡語相向。

但這不包括司寒在旁邊看著。

更難堪的是,江寶蓉竟然有一部分說對了。

他確實想和司寒談戀愛。

也不應該是在這種情況下,被這種親戚點破的。

江寶蓉盡顧著輸出,說到氣處,她還想來扯江宿晨的頭發。

她含辛茹苦養大的好兒子,就這麽被江宿晨害死了!

不然好好的吊燈為什麽會掉?

肯定是這個喪心病狂的小兔崽子做了手腳!自己現在是在為民除害!

否則她哪需要四十歲高齡,冒著死的風險再生二胎為婆家留種?

近幾年江家走下坡路,全靠二老的養老費支撐全家,江寶蓉還動過變賣祖宅的想法。

這肯定也是江宿晨害的,這種晦氣的人,江家攤上就倒黴一輩子!

“他媽的,你個害人精還敢出現,看老娘不打爛你的頭!”

她沒註意周圍氣溫驟然冷下來,想往江宿晨頭上打——江宿晨從來不會還手,只會硬生生地挨著。

但這次,她的動作沒有如意使出。一個冰冷寬大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江寶蓉凍得全身打顫。

“請您自重。”司寒語氣極其冷漠,手也沒有放開。

男人力氣極大,江寶蓉根本沒有掙脫的可能。

七月份的天,她卻如置身冰窖,上下牙齒打架不停,目光都開始渙散。

但司寒陰冷著臉,還沒有收手的打算。

“可以了,司寒。”江宿晨拉一下司寒的衣角。

司寒手一松,江寶蓉險些趴到地上。

他睨著江寶蓉,如同看一只螻蟻。

江寶蓉全身發寒,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江宿晨。

“好,好哇,江宿晨,你不要命了你,連你姑姑都……”

她好像已經神志不清到忘記懷疑為何人類體溫如此之低了。

司寒又想上前,被江宿晨察覺到後握住了手腕。

“姑姑,你再說就不止這樣了。”江宿晨擔憂地看著她。

為什麽江寶蓉總是沒有自知之明?

司寒真的會殺了她。

江寶蓉忌憚地斜了司寒一眼,又後退兩步,嘴裏還在虛張聲勢:“你等著!這事沒個一百萬我跟你沒完!”

說完,她一溜煙跑回了對面的江宅,估計是告狀去了。

她走了,江宿晨的心情也很難再回到最開始。

他興致缺缺:“要不我們點外賣?”

“去你說的那家店。”

江宿晨強行打起精神。

但走到那禁閉的店門口,江宿晨徹底蔫了。

童年老店也沒了。

江宿晨的失望和低落明晃晃寫在臉上。

司寒想看不見都難。

“走吧,我們回去點外賣。”江宿晨已經盡力讓自己語氣松快了,但他實在振作不起來。

他看起來更需要靜靜待會。

隱秘的黑色鬼文如一串螞蟻溜出司寒的手心。

江宿晨抱著抱枕整個身子團成一團,陷入沙發中。

江寶蓉的話早在初中就傷不到他。

興許是因為司寒在旁邊,他才會如此難受。

房門被敲響,想必是司寒點的外賣。

不用江宿晨動,司寒自己就會去拿。

“吃飯吧。”

江宿晨慢吞吞地爬起來。

司寒每次點外賣,總不知輕重,這次又點了滿桌子的菜。

商家甚至配備了五份米飯和餐具,江宿晨一個人絕對吃不完。

“一起吃吧。”江宿晨說。

司寒看著他,緩緩收回視線,沒再說‘自己不用吃’之類的掃興話,而是拉開椅子坐在他旁邊,“好。”

“讓你看笑話了。”江宿晨自嘲地勾唇,低頭吃了口茄子。

一口下去,他的頭倏地擡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

“托人找的,”司寒嘴角也掛著淺笑,“搬到隔壁街了,不遠。”

口味和生意都很好的口碑老店,確實沒理由一直窩在小巷子裏,等著酒香飄出巷外。

“好!”江宿晨終於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

這頓飯吃得還算愉快。

見江宿晨吃得差不多了,司寒才開口,“抱歉,我不知道你姑姑家的位置。”

他竟然把自己被為難的原因算在他頭上?

“不是的,沒有你的錯。”江宿晨急忙否認。

司寒灼灼的目光讓他下意識閃躲,“我應該習慣的。”

“你有權不習慣。”

……

二十幾年,從未有人說過這種話。

因為在旁人眼中,他興許是活該的。

又或許,他聽了這麽多年的惡言相對,早該習慣,把惡意當水喝。

但這又不是司寒第一次讓他有這種心頭酸軟的感覺了。

“司寒……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江宿晨壓抑住矯情的酸澀,擡起頭,坦蕩地和他對視。

“我……”司寒罕見地卡殼了,他對著江宿晨微紅的眼眶,竟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是出於任務嗎?並不完全是。

至少司寒捫心自問,他完全沒必要為任務對象做到這份上。

他只要保證江宿晨別在不該死的時候死了就行。

甚至於所謂的‘十個願望’一開始也完全不必理會——甚至他現在公器私用的頻率越來越高。

是因為江宿晨的身份嗎?

可冥主也沒交代要特殊對待他,只說到時候把人的靈魂帶回來就行。

所以他是從最初就……?

他竟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司寒臉上露出了鮮有的迷茫。

他艱澀地開口,“我不知道。”

糾結的情緒讓他高冷的五官生動不少。

江宿晨的心情瞬間陰轉晴。

司寒不知道!

是不是意味著他對自己也……

起碼,自己是特殊的。

很特殊。

-

暫且放過司寒,江宿晨問出困擾自己幾十年的問題時也沒那麽沈重了,“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有這種體質嗎?”

司寒和他對視幾秒,似乎在掙紮。

“知道一點。”

江宿晨洗耳恭聽。

“你的身份特殊,”司寒沈思片刻,“若是你把自己當成鬼差,這種體質就是所有鬼差都向往的。”

“所有的意外、死亡,都是你的能量場做出的選擇。”

“並不是你在導致這些事情的發生,而是因為會發生這些事情,你才會選擇出現在那。”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認真。

“你聽懂了嗎?”

江宿晨眨眨眼,指著自己,“所以我,其實是鬼差?”

司寒含糊道,“差不多。”

“所以……”江宿晨的腦子終於把這些信息量消化了部分,“那些意外都不是我的錯?”

司寒肯定地點頭。

“謝謝你!”江宿晨激動地環住他的脖子,“就算你是騙我的也沒關系!”

司寒楞在原處,江宿晨溫暖的身軀貼著他,與所有時候都不同。

這次好像只是在單純地和他分享喜悅。

像一只搖著尾巴傻笑的漂亮小狗。

司寒無端聯想,手臂也遲緩地回抱他。

“沒有騙你。”

人類朋友間也會這樣擁抱。

司寒見過江宿晨和他的大學朋友們如此。

所以他也放任江宿晨把頭靠在自己肩上。

江宿晨現在是個需要依靠的脆弱人類。

所以依靠久一點也沒關系。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司寒的側頸,蕩起微弱的漣漪。

司寒不推開他,江宿晨就變本加厲地抱緊。

緊到司寒懷疑這不是朋友間的距離,久到江宿晨的身體也逐漸變冷。

他才戀戀不舍地松開手。

江宿晨突然想到小時候。

那時父親剛辦完葬禮,小江宿晨請假了半個月才回學校上課。

他一邁進教室,教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江宿晨本就早熟,當時更是敏感。

半個月,班上的所有人都聚成了自己的小團體,他的四周好像有一層極厚的屏障。

安靜且死寂。

這屏障產生了一周之久。

直到某次,他在教室後面的飲水機接水喝,一旁後門有幾個同學打打鬧鬧著進來,沒註意路。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男生撞在了江宿晨的身上。

江宿晨被撞倒在地,水潑濕了他的衣服。

可那個男生在看見是他之後沒有道歉,反而哭了起來。

“我碰到掃把星了!我要死了!”

他哭鬧動靜之大召來了辦公室的老師。

江宿晨垂著頭在一旁不說話。

老師走來,看見二人一人在哭一人不吭聲,便把目光落在了江宿晨身上,“他怎麽了?”

“我在接水,他撞到我身上,然後哭了。”江宿晨的小手死死捏著水杯,正細微顫抖。

而那個男生也不解釋,一味哭喊著:“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針般刺在江宿晨身上。

這一刻,沈默的屏障徹底打破。

所有人都在繞著江宿晨走,以往還隱蔽些,現在卻是看見他就躲。

連同桌都和他隔開了很長一段距離,每天都在老師辦公室鬧著要換位置。

他好像在集體裏,又好像在孤島上。

小孩子哪懂這麽多?他們的善和惡都很簡單。

移古縣很小,小到兩三步就能到其他同學家,所有人都是鄰居,一同上著離家最近的小學。

不知誰和他們說是江宿晨克死了自己的爹媽,於是所有的小朋友都記住了,江宿晨害人,要離他遠一點。

一傳十,十傳百。

終於整個學校都知道了他的綽號,掃把星。

包括他當時最好的朋友,看見他後也撓撓臉,然後被別人叫去,躲開他。

江宿晨分明聽見了喊他的那人說——

“你和那掃把星玩就不要和我們玩了!我們還不想死!”

算了,別讓他和自己一起被孤立了。

小江宿晨轉身離開,主動放棄了集體。

然後……

他抹掉眼淚,學著接納獨處,無視惡言惡語。

於是他愛上了畫畫。

這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

之於江宿晨,畫畫是自己和靈魂的對話,是安靜的,自己選擇的孤僻。

於廢土中種出鮮花固然是一種幸運。

但當時為什麽沒有人告訴自己,這不是自己的錯呢?

以至於……

江宿晨二十幾歲都認為,自己應該離所有人都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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