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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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火車站擁擠、破舊,與C市新修的高鐵站完全是兩個反義詞。

江宿晨卻覺得新奇。

老家偏遠,在圓城的小縣城,與繁華的省會C市全然不同,也只有火車能直通那邊。

江宿晨還記得小時候,火車站剛剛建好,父親把他抱在肩上,去看鐵軌上飛馳過的綠皮火車。

但沒多久父親就死於意外……他一直想坐一次火車。

火車好像成了他離開移古縣的一個縮影,也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幼年。

江家在移古縣裏算是比較富裕的家庭,改革開放時期父輩下海,江宿晨的爸爸賺了點錢就回老家把曾經的誓言兌現,娶了這一帶最漂亮的姑娘,兩人一起在老家開店營生。

直到有了江宿晨。

母親羊水栓塞難產去世,父親在他六歲時去隔壁縣做生意時死於車禍。

一車人,只活了江宿晨一個。

他被父親牢牢抱在懷裏。

江宿晨是掃把星。

全街的小朋友都這麽說。

江家一落千丈,原本的鋪面關了門,沒多久又被親戚霸占。

他太小了,被迫寄人籬下,看著自己父親的基業被其他人一點點蠶食。

……

江宿晨看著車窗外的景色出神。

他已經在盡力放下慘痛的曾經了,但一觸及到這些特殊的印記,過往還是會刺得他一陣酸痛。

“你臉色不太好。”司寒擰開一瓶水遞給他,“喝嗎?”

司寒的聲音讓江宿晨回神,俊美的男人也由窗外風景的虛化前景逐漸聚焦,占據了江宿晨的視覺中心。

“謝謝。”江宿晨接過水輕抿一口。

司寒問,“是以前的事嗎?”

從江宿晨對祭祖和老家的態度,司寒大概能猜出他的曾經並不美好。

大概是從司寒的表情也能猜出他的想法。

江宿晨斟酌語句,“是也不是,我過得還可以。”

除了沒有人愛、父輩產業被瓜分,江宿晨也沒有過經濟問題。

外公外婆因母親的流產不待見他和爸爸,爺爺奶奶是自己做生意的,比較迷信。

江宿晨自己也不想害了他們,從小學起就開始住宿,每個月都有固定的錢轉給他。

後來稍大點了,初中高中江宿晨就自己搬出去住了。

並且在初中時自己做主,選擇美術的道路最終還成為了一個漫畫家。

總之,在他眼中自己比起山區的孩子還是很幸運的。

他不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所以他可以一直愛這個世界。

“窗外風景挺美的,不是嗎?”

江宿晨笑起來,漂亮的桃花眼還是那個完美弧度,但司寒總覺得他眼中帶著濃濃的哀戚。

火車的座位是四人圍一小桌,江宿晨和司寒的對面還坐了一對情侶。

聽他們聊到風景,女生便主動搭話:“你們也是去移古縣旅游的嗎?”

“旅游?”江宿晨問。

“對呀,最近有明星去了那邊的電視劇播了,現在移古縣可火了,修了好幾個景區。”女生好意科普。

“啊,我是回老家,很久沒去了。”

江宿晨確實不怎麽關心網上的事,更別說在他記憶裏移古縣就是一個普通小縣城,什麽標志性建築都沒有,和C市偏遠的小郊區沒什麽兩樣。

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玩的。

就是山多。

山確實多,窗外的山郁郁蔥蔥,錯落有致,不禁讓人感慨自然的神奇。

這意味著隧道也多,每隔幾分鐘就會陷入短暫的黑暗。

坐了一個多小時的火車,時間逐漸逼近中午。

封閉的車廂一旦有什麽味道就會迅速發散四周,不知是誰開的頭,一整‘爆椒牛肉味’的方便面席卷了整節車廂,把人的饞蟲都勾出來。

陸續出現了各種口味的泡面,老壇酸菜、紅燒牛肉、酸辣紅油……

坐在二人對面的小情侶也從包裏掏出了兩盒鮮蝦魚板面,開始拆包裝。

“你們不吃飯嗎?”

江宿晨九點多吃得撐了,現在還不餓。

“待會吃吧。”

他旁邊的司寒沈默地把包打開,拿出了最後一根糖葫蘆。

“吃嗎?”司寒禮貌性地問江宿晨。

江宿晨突然想逗逗他。

昨天買了十幾串糖葫蘆,今天早上江宿晨打開冰箱一看就剩這根獨苗了。

傻子都看得出司寒是真的愛吃這玩意了。

接過糖葫蘆,江宿晨面上還在憋笑。

司寒偷偷用餘光瞥糖葫蘆的神情真的太可愛了!

越是相處,江宿晨越是相信自己夢中那個少年就是司寒本人。

他平時高冷寡言,但總有些瞬間少年人的影子會偷溜出來。

至於他為何失憶又性情大變,江宿晨總會弄清楚的。

“你吃,”江宿晨把糖葫蘆塞回司寒手中,自己從包裏掏出一盒紅油寬粉,“我去泡泡面。”

“好。”

江宿晨買的是拌面,幾分鐘泡好後又要端著去洗手池倒掉熱水。

車廂銜接處人來人往,江宿晨小心避讓,還是不慎碰到了一個老人的肩。

江宿晨連聲道歉。

老人腰間別著的木簍子險些掉下,他剛想破口大罵,看見江宿晨的臉時面色變幻,渾濁的眼珠子轉了幾圈。

“沒事沒事,”老人顫巍巍地朝他伸出手,“小夥子拉我一把,我老腰扭了。”

“真的不好意思。”江宿晨忙握住他的手使力。

兩人接觸的一剎,江宿晨聞到一股朽木的味道。

像是已經腐爛的樹根被埋在潮濕處,遭蟲啃噬得渾身是洞,破敗不堪的氣息。

江宿晨沒有多想,扶起老人來後又細致地問他,有沒有哪裏受傷。

老人黢黑褶皺的手揮了揮,嘴角硬擠著上揚,皺紋在他臉上刻出無數深色溝壑。

“我沒事……小夥子啊,老頭一算,你是我今天的貴人啊。”

說完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話,老人拍拍他的肩,往相反的車廂走了。

江宿晨回神,又端著自己已經倒好水的寬粉回座位了。

-

他一來,司寒的眉頭就擰起。

準確來說,是江宿晨踏入車廂時,司寒的目光就緊鎖了過來。

“你剛剛遇到什麽事了?”

江宿晨還沒坐下,就聽見司寒問。

見他面色凝重,這一個月遭遇的突發事件也提升了江宿晨對靈異事件的靈敏度。

江宿晨立刻意識到不對,盡量詳細地描述方才老人的樣貌,“剛剛我撞到了一個頭發稀疏老人,很黑,佝僂身子大概到我下巴,腰間掛著個簍子……他還說我是他的貴人。”

江宿晨很想直白地問老人是不是鬼,他分辨不出來——方才觸碰到的皮膚分明是濕熱的啊?

但火車內人實在太多,二人並不能直白地溝通。

察覺到江宿晨的疑問,司寒解答,“他不是。”

“那——”江宿晨欲言又止。

“他給你下蠱了。”

“哈?!”

江宿晨對於‘蠱蟲’一概念,還僅限於電視劇裏面的‘情蠱’,據說被下蠱的人會難以抑制地愛上下蠱者。

駭人聽聞的都市新聞在江宿晨腦中循環播放。

他把自己代入受害者角度,滿腦子都是自己愛上一個臟老頭的恐怖故事。

這換哪個花季小夥能接受?!

前一個喜歡的還是一米九以上的帥氣鬼差,後一腳喜歡上個沒頭發還不洗澡的老頭。

江宿晨面上鎮定,實際上已經在崩潰邊緣。

尤其是他察覺到司寒有些許疑惑時。

“我並不精通蠱術。”

一句話,江宿晨的世界崩塌。

江宿晨忽然自暴自棄地想,理智、倫理、道德……全都去他的吧,他喜歡司寒,至少在要被所謂‘蠱蟲’洗腦之前賺一筆吧?!

起碼、起碼吃他點豆腐吧?

連豆腐渣都沒吃到就要去吃老鹹菜……江宿晨想死。

“先去找下蠱的人。”司寒說。

江宿晨拉著司寒就準備往另一邊的車廂走。

司寒制止他,“不用,你先吃飯。”

在江宿晨狐疑的目光下,司寒的手指掐了幾下,薄唇微動,淺色氣旋繞在他的指尖,一串鬼文從手心飛了出去。

江宿晨見過這場面,當時他心情極差,司寒一步都不能移開。

當時司寒就用這法子找了個小鬼差來送外賣。

“再重覆一遍老人的特征。”

江宿晨便絞盡腦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還添上不少細節。

比如老人身上的味道,腰間木簍子裏好像是護著個瓦壇……

等待的時間裏,江宿晨坐如針氈,總胡思亂想著自己被蠱蟲吃穿腦袋的畫面。

司寒叫他先吃飯,但平日裏最鐘愛的紅油寬粉此時也味同嚼蠟。

江宿晨嘴裏嘗不出鹹淡,屢次擡頭去看車廂口。

司寒說老頭一會就自己過來了,他相信司寒,卻也放心不下。

鬼,司寒尚能防,但是人,一個猝不及防的照面江宿晨就中了招。

“有時候,人比鬼更可怕。”司寒閉目養神,看起來毫不著急。

江宿晨知道他是在說這邪術,但也難免多想司寒是否話裏還有其他話。

約莫又過了兩分鐘,老人踉蹌著出現在了這節車廂。

他腳下打顫,渾濁的眼中透出驚懼之色,幹枯的嘴唇無規則地一張一合,有進氣沒出氣的模樣。

明明背後沒人,但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拿刀架住了脖子推著走的。

一路走過來,所有人都避著他。對面的小情侶躲了一下,男生的手用力摟住女生。

走到江宿晨面前,老人的膝蓋往下彎,他想跪。

這要是被人發到網絡,江宿晨少不了被網暴一頓。

江宿晨想攔住他,但不想再接觸他了——說不定又下什麽蟲給自己。

沒等江宿晨說,老人的膝蓋彈射一下,腿被硬生生掰直了。

別人看不見,但江宿晨有雙陰陽眼。

老人是被一個惡鬼提住後脖頸領過來的,剛放下就想跪下道德綁架江宿晨,被鬼文抽了膝蓋,後領又被拎起,不站直就會被吊死在空中。。

現在氣都喘不勻,淚和鼻涕一起往下淌。

他張嘴就往自己臉上抽巴掌,打得那黝黑的皮膚都泛起棕紅色:“大人饒小的一命……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請不要和小人一般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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