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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夢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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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夢游之地

伊格內修斯醒來時,看見的是原木天花板,金色的光輝從外面照進來,把整個房子都染成琥珀色,他就像琥珀裏的一粒小蟲,融化在陽光的漩渦中。

露西亞坐在他身旁的窗戶下,手裏拿著一本用葉脈做成的書,她也像只漂亮的小飛蛾,穿著淡粉色的裙子,裙擺上有紅色的玫瑰花作為點綴,陽光照在她頭上的碎發裏,給她籠罩上一層溫暖的光暈。她又像一只毛茸茸的貓,在蜜糖色的光暈中蜷縮成舒服的姿勢。他想到在塔上那次,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和頭發上,把她變成他註定遙不可及的精靈。

她現在也是個精靈,衣服雖然和記憶中的顏色一樣,款式卻不同,看起來更為隨意和舒適,頸部和頭發間還有金枝和絲帶纏繞,克林索爾筆下的仙女才會穿這種衣服。

“露西亞……”他開口,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虛弱。

露西亞從書頁中擡起頭,嘴角浮現出白鯨的微笑,“呀,你醒了,感覺如何?”

伊格內修斯疑惑地說:“我難道已經進入巴別塔接受審判了嗎?”

“為何這麽說?”露西亞站起身,自顧自去拿葉子形狀的茶具。

伊格內修斯看著她的背影,從床上起來說:“你是審判我的人嗎?裝成露西亞的樣子來懲罰我。”

露西亞的語氣輕快,“你為什麽會覺得這是一種懲罰呢?”

“我沒有來得及請求她的寬恕,把她拉到我身邊耗盡青春,自己卻先她一步離開。”

“嗯哼。”露西亞拿著泉水走過來,遞給伊格內修斯,“你看了這麽多書,讀過童話故事嗎?”

伊格內修斯依舊不解地捧著水杯,嘲弄般搖頭,承認道:“我不看那些,難道看童話也是巴別塔審判的一環?”

露西亞沒有解釋,裙擺輕快地轉了個圈,沈浸在美麗的光芒之中,如同鳳仙花的花瓣,在她坐回原位後開放。這裏的光線太過奇幻了,仿佛置身於夢境之中。

她自顧自地清清嗓子講述起來:“從前有一個窮困的農民懇請國王賞賜給他一塊未開墾的土地,他在土地裏挖到一個純金制成的研磨臼,為了感謝國王賜地,他決定把這件物品獻給他,但他的女兒說,我們還沒有找到和臼相對應的杵,不能把它交給國王。農民沒有聽從女兒的建議,結果國王認為他私藏寶物,而把他關進監獄。在監獄裏,他總說要是當時聽女兒的就好啦。於是國王讓他的女兒來見他,還給她的女兒制造了一個謎題:到我這來,既不穿衣服,也不光著身子,既不騎馬,也不步行,既不走在路上,也不走在路外。如果你能辦到,我就娶你為妻。國王的女兒果真按照他的要求走到他身邊,他也履行諾言,娶她為妻。

“在一場關於小馬駒的歸屬權的判決中,善良而仁慈的王後選擇幫助遭受不公審判的農民,對他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但你得保證不會出賣我。但國王察覺出端倪,生氣地對妻子說,我不要你繼續做我的妻子了,你當皇後的日子結束了,回到你的小農家宅邸裏去吧。不過,他還是允許她帶走一件自己所知最心愛、最珍貴的東西。以此作為離別禮物。

“王後說,親愛的丈夫,既然你下達了這樣的命令,我照辦就是了。然後撲倒在國王懷裏,深深吻他,說難得夫妻一場,要和他把酒餞別,她在酒裏放了一份蒙汗藥,蒙在鼓裏的國王喝了一大口,而她只喝了一點點,然後把睡死過去的國王放進一個打了許多孔的衣櫃裏,把他帶回了家。

“國王醒來後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裏,大聲呼喚仆人卻無人應答,這時,他的妻子走到他身邊說,親愛的國王陛下,之前你命令我,可以從王宮帶走一件自己所知最心愛、最珍貴的東西,我覺得除了你之外,就再也沒什麽更珍貴,更心愛的了,於是我就把你帶回來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這個國王,露西亞是王後,我不僅傷害了她的家人,還傷害了她的尊嚴和情感,以酷刑對待他人。這些我都知道,我願意接受懲罰,但你不要再裝成她的模樣和我說這些了。”

“你個傻瓜!”露西亞笑著撲到他懷裏,給他深深一吻然後說,“六芒星神殿可沒有這些。”

“六芒星神殿是白色的,除了寶石和畫作以外,一切都是白色的,永遠都是白天但感受不到溫暖。”

伊格內修斯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終於被點亮了,他緊緊抱住露西亞問:“那我們現在是在哪?”

“我們在光精靈領地的小屋裏。”

“那加斯科涅呢?”

“在時間的盡頭。”露西亞不滿地離開他的懷抱,“把你帶回來前,我和泰勒元帥請示過了。”

她告訴泰勒元帥,一定要裝作伊格內修斯還在軍隊裏的樣子,這樣一來,她對他說:“就像看星星的時候,一直盯著一顆星星看,會發現星星消失,視野昏花一樣,當他們滿腦子想著活抓伊格內修斯覆仇的時候,就會忽視其他更重要的地方。”

“他說,等到戰爭結束後,他人問起伊格內修斯的行蹤時,他會說伊格內修斯追星星去了。就是這樣。”露西亞說。

“光精靈歡迎我嗎?”

“當然。”露西亞從床上跳下,邀請他,“你想去看日落嗎?塵明地的日落和其他地方不一樣,我一直在等你醒來一起看日落呢。”

伊格內修斯發現,自己也穿著白色的精靈一樣的衣服,胸口墜著金絲銀線。顯然,他的擔心太過多餘,作為露西亞的愛人,他也能在此享受平靜自然的生活。

他們有一個小小的院落,院落的花籬上種滿攀沿薔薇,它們的色澤鮮艷得就像火花,種在一旁的鐵線蓮如同銀盞,托舉熾熱的火焰。越過籬笆往外面看,是一片開闊的原野,淡藍色的山峰在原野之外聳立,草叢裏的藍鈴花如同星星眨眼,一旁的事物看起來影影綽綽,又格外動人。皮姆站在樹籬上,見他們出現,歡快地飛到伊格內修斯肩頭。

這個世界現在依舊在蜜糖般的午後陽光的包圍裏,身處其中,只覺得格外溫暖,不似人間的陽光那樣燥熱,叫人喘不過氣。露西亞牽著他的手離開,在純金色的微風中沿著河流漫步,踏足在光精靈國度的草原裏,腳下的植被溫和地承載著他們的重量,讓他們的腳步變得輕盈。

臨近黃昏時,光線如同一張紗幕籠罩大地,不知從何而來的光交織在一起,樹木長長的暗影游弋在原野上,世界從金黃變成橘黃色,而後仿佛浸染過薰衣草的變幻莫測的紫色接管天穹,太陽將要落下,星星還未蒞臨,臨近土地的地方,殘餘著太陽未逝去的餘暉,淡黃色的光暈在紫色的籠罩下變得更為浪漫,賜予黃昏些許微明。身邊的蜀葵叢和天光交相輝映,不知是不是錯覺,它的葉子也在發著淡淡的光。

紫色的光線沿著凡人無法踏足的路徑滑落地面時,靛藍色與海藍色來到天空,山散發著銀色的光輝,周圍的一切變得更亮,植物的根莖和花朵散發出光芒,代替太陽的光茫,照亮這片天地。河水也在散發海藍寶似的微光,在深處,光變成淺淺的藍綠色,就像冰川會呈現出的顏色。

而當星星降臨,植物又收起它們的光,用謙卑的姿態迎接那些高尚的靈魂。

露西亞帶著伊格內修斯一頭紮進叢林,輕輕撥開擋在面前的紫藤花瀑布說:“今晚有一場和大家的聚會呢。”那些花朵隨著她的動作亮了一下,光仿佛波瀾拂過。

“我也要去嗎?”伊格內修斯不確定地問。

“當然啦。”在露西亞的帶領下,他們踏上精靈族領地,走在瑪瑙和螢石建造的長廊裏,長廊上綴滿花和花藤,自發光的晶簇被這些藤蔓包裹在其中,掛在長廊上綴下。伊格內修斯的手和露西亞緊緊握著,露西亞仔細端詳那張被輝光暈染成大理石雕像的臉,他如此美麗又充滿溫度,現在,他真正屬於她了。

同樣發光的精靈們在這裏等著,露西亞同他們打招呼寒暄,他們也和伊格內修斯說話,說的卻是:“歡迎回家。”

他們一直聚會到淩晨,熠熠群星逐漸隱匿於黑暗,為神聖天獸的車轍開路,在黑暗的間隙中,花藤再次發光,點亮寂靜的夜晚。他們坐在宮殿外的長廊上閑談,這裏的清晨濃稠如水,通透的黛藍色將整個山谷點亮。

伊格內修斯看著露西亞說:“露西亞,我還以為只有把那些阻礙全部毀滅,才能夠和你安心地生活在一起。”

露西亞說:“雖然如此,但你也失去了很多,我是把你綁架到這裏來的。”

“那些都不重要了,安寧不在那裏。我一直像只掉進牛奶桶裏的老鼠,為了不被淹死而拼命掙紮。”

“我也對這裏的生活感到意外,出發前我還在想要帶你逃到哪裏去呢。”露西亞咯咯笑,像一只因為吃到冰塊而感到快樂的鯨魚,“在這裏,我們就可以結婚了,沒有人會喊我坎貝爾夫人,我就是我,你也僅僅是你,我們會一直一直像這樣生活下去,直到我們和梵高平原的那些吟游詩人一樣,在精靈領地裏壽終正寢。所以我們要結婚嗎?”

“要。可是我準備的戒指還留在府邸。”

“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光精靈們討厭人類,但歌頌愛情。他們的生命漫長,難以被時光暗淡尊貴的容顏,對人類間短暫生命中的短暫的愛更是疑惑不解,因此,他們就像看小動物一樣,祝福著露西亞和伊格內修斯的愛情,並為他們舉行婚禮。在生靈神殿的見證下,露西亞和伊格內修斯真正結合,她依舊是露西亞,他也依舊是伊格內修斯。

有時想來也會感慨萬千,在社會中生活了幾十年的人類,自以為已經對社會的法則了如指掌,最後卻在異族領地才能獲得安寧與喘息,才能真正理解生活。他們不約而同地理解了那些甘願燃燒自己生命為精靈寫作的詩人。

平靜地在這間小木屋中住了三年,露西亞依舊在寫作,知道了如何奏響裏拉琴,伊格內修斯學會了做飯,三年前,他還只能烤出燒焦的肉排,現在已經能夠做很多菜式,晚飯過後,他們總是依靠在樹籬旁,或者走出去散步,要麽就是和精靈朋友們一起去湖邊聚會。

某天夜幕低垂時,伊格內修斯第一次認真望向艾爾的方向,面色凝重,衣袍被風刮得獵獵作響。露西亞牽住他的手,問他:“怎麽了?”

他搖搖頭,放下顧慮,和她一起回到精靈的聚會。但他的意志顯得消沈,原本喪失的緊張也重新回到眼眸,他的眼睛不再聚焦於此處。精靈們讓他們搬進族群的宮殿,露西亞註意到,從那時起,在外巡邏的精靈變得比以往更多。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害怕外界的戰火燃燒到這片凈土,但精靈們告訴她,不用擔心,沒有人類能夠侵擾這片神聖之地。他們沒有悲傷沒有對未來的擔憂,這片樂土更無法被俗世的塵埃撼動。

既然不是人類,答案就不言自明了。她知道,伊格內修斯總是會在半夜驚醒,盯著窗戶外面一整晚,他的眼睛染上悲傷和警惕,她知道,這是他們倆之間的事,精靈不會幫忙分擔任何。他們只能理解危險,卻無法知曉危險所帶來的傷痛。

“佩雷格林娜的氣息出現了。”伊格內修斯決定不再向她隱瞞,“她在夢境中搜尋我的位置。”

露西亞把他攬在懷裏,“沒關系,她不會找到我們的,任何人都不會找到我們。”

她為他彈起裏拉琴,在每個深夜他焦躁不安的時候,琴聲總是如同流水流進他的耳朵,撫慰他的靈魂,直到他再一次進入安眠。

在精靈們的集會中,露西亞的琴聲總是最後辨識度的那個,只有她的琴聲中飽含人類才能理解的情感,即使是通曉音律的精靈也會為之鼓掌。

她在彈琴時一直註視著伊格內修斯的眼睛,他也欣然同她歌唱,直到徹底分不清幻境與現實,在午夜夢回時用劍砍傷露西亞,憤怒地喊:“不要再想用聲音控制我了,佩雷格林娜,給我從她這裏滾出去!”

她的琴摔碎在地上,讓伊格內修斯猛然清醒,看見還未拿起劍的露西亞狼狽不堪地想要撿起地上的琴,懊喪不已。

他幫她修好了琴,把自己關進曾經住過的小屋子裏。

露西亞還是找到他,他遠離了□□上的折磨,卻沒能逃過精神上的虐待。夢魘使得他的意志再度消沈,她第一次直觀感受到精神所遭受的可怖摧殘。

她問他是否願意聽她彈琴,見他點頭,自顧自般彈奏起來。

“和我回去吧,嗯?”露西亞說,“我會幫助你抵禦她。”

伊格內修斯搖搖頭,艱澀地開口:“你不知道她有多麽可怕。她曾成功入侵過光精靈的領地,把巡邏者吃掉。”

“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已經發生的還會發生,露西亞。這些天以來,她一直在我身旁,我會把你認成她殺死。”

“精靈們能夠抵禦她。”

“我害怕把災難帶到這片國度。”

在露西亞的僵持下,他還是和她一起回去了。露西亞默默地註視他,讓他意識到,她的眼睛和氣息與佩雷格林娜完全不同,露西亞是一直在他身邊給予他光芒的人,是與礦石和植物同輝的星星。在他展現出敵意時,她會帶著他離開房間,到瑪瑙建築的走廊去。夢境與現實的過渡從未像現在這般明顯,她帶著他走進光裏,於是佩雷格林娜從此退去,盡管她還會重來,但他也找到了能夠應對的方法。

在如水的夜色中,他們光腳踩在瑪瑙上,瑪瑙的紋理讓他們如同在河水中行走,在腳下泛出一圈漣漪。露西亞和他說起自己的夢境,好幾次,她都夢見自己和神使一樣,在水面上漫步,現在,他也在水上漫步了。

“露西亞,我小時候是在格雷沙姆·所羅門家長大的。他教過我很多東西,說這是為了讓我掌握改變世界的力量,他說我一定會成為一個英雄。”伊格內修斯把露西亞攬在懷裏,講起從前的故事。這是他第一次說起這些。

“成為改變世界的人,對任何一個孩子來說都是莫大的殊榮。我從此記住了這句話,他告訴我,必須拋棄對大人的依戀,看到那些看不到的東西,並且保證自己是個正直的人。但正直是這個世界上最脆弱的東西,我無法用它來維系自己的存在。”

“但你不同,你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正直的堅強的人。要是我早點遇到你就好了。”伊格內修斯依舊對她的遲到感到惋惜。

露西亞說:“伊格內修斯,我從來沒有後悔認識你,你知道那些全都是氣話,我沒有在我的人生上怪你。始作俑者一直是把這個世界當成舞臺劇的所有人。”

伊格內修斯繼續說:“佩雷格林娜與其說是在教我的劍術,不如說是在操縱我。那時我還不會隱藏自己的情感,被克倫威爾·坎貝爾送到島上,還附贈了我一整座房子的眼線。我曾一度想要逃跑。”

在莊園還沒完全封閉的時候,他曾救過一頭擱淺的白鯨,讓它回到大海的第三天,佩雷格林娜就來了。她給他上的第一課,是不允許他多管閑事。

他無數次想要逃離這座島。最後一次,他悄悄在山洞裏做了一艘小木船,想要憑借它游到對岸去,那條白鯨也來幫助他,但最終的結果,是他和鯨魚被海妖包圍,晚餐上多了一道鯨魚肉。黑夜中仆人的微笑變成空中蒼白的下弦月。

“她的權柄有一部分和夜精靈類似,她善於玩弄和追獵人的意識,讓他們陷入恐懼。每個夜晚,乃至暴風雨拍打窗戶的時候,她就會入侵我的意識,讓我分不清現實與幻境,把我困在永遠走不出的迷宮後裏,直到我因恐懼精疲力竭。她用這種方法誘使我濫殺,可笑的是,在我因愧疚而整理死者遺物時,卻發現密密麻麻記載著我起居生活的筆記本,就連我以為無人知道的造船之事也在其中。”

“有段時間我想自殺,但一旦把劍架在脖子上,就會跌入一個又一個的夢境輪回,痛感是真實存在的,但我沒能如願死去。正如真話中夾帶的假話更為危險,我的生活全是在真假難辨的幻覺裏度過的。最終雪萊夫人告訴我,恐懼是思維的殺手,我必須越過恐懼,才能看見真實。我意識到我必須活下去,因為我想成為一個英雄。”

“那時,對抗女巫的你已經是個英雄了。”露西亞輕輕說。

“但我那時從未贏過。我知道自己不能繼續待在海島上每天同她玩辨析真假的游戲,所以我說服她讓我回到黑橡木的宅邸。那時我已經知道佩雷格林娜和坎貝爾家的關系,但想要收集更多實質性的,能被法律所接受的證據,每天裝作無所事事游蕩在宅邸中,被克倫威爾·坎貝爾嚴加管教。但和那些紈絝子弟一起是非常有效的偽裝手段。”

“也算是勉強獲得自由的權利了。不過也是在那時,我開始憎惡陽光,對我而言,陽光投下的陰影會暴露自己的行蹤,無論走到哪,即使是郊游也處處都是告密者。這也是我討厭你的作品,覺得它們所言空無一物的原因,它們是很有魅力,但它屬於另一個我無法感受到的世界。好吧,我承認,F對世界的描述讓我感到嫉妒。”

露西亞把他抱得更緊,繼續安靜地聽他說起往事。

“因為重回王都的緣故,我開始參加沙龍,希望得到更多的這個的秘密,瓦特隔三岔五帶我出門,覺得我太孤僻還帶我去妓院,在□□們和他說起哪位王公貴族曾經到過這裏和誰玩過時,我突然意識到這裏的女人掌握的消息是最靈通的,而代價只是金幣或者首飾。瓦特開玩笑說我適合做情報交易,我就真的去做了。至於看書,在我看來什麽用都沒有,甚至只是偽裝的手段,書裏所獲得的知識遠遠沒有我自己實踐的有用。”

“因為總是逃課和光明正大往妓院跑的事,他們除了覺得我為家族蒙羞之外,逐漸放松了對我的警惕。但無論是這裏還是海島,全都是他們的人,在海島我還能夠借著距離遙遠的緣故做我想做的。所以我選擇回去,在薩洛尼繼續擴大我的事業,招聘新仆人來島上。這就是有段時間,外界傳我是個虐待狂的原因。”

“如果換成是我,我就只會哭了。”露西亞說。

“並沒有。你比你想得勇敢得多,漂亮得多。”盡管有些猶豫,他還是說,“露西亞,我……我看過你在萊斯特諾的畫像,就是你考上大學,菲利普·戴維德請人畫的那幅。你捧著花笑得很可愛。”

“那束花是我父母送給我的。”

“非常適合你。很抱歉,露西亞,最開始我也以為你只是佩雷格林娜的傀儡。”

“但確實如此,這點你沒有感覺錯。”

伊格內修斯說:“你能救皮姆,是因為你和它一樣,靈魂都被束縛過。要是我早點意識到這點就好了。一開始我只是因為你的觀點有趣才想和你談話,雖然莊園裏的仆人換了一輪,但還沒有人能和我討論那些呢。後來,我是真的愛上了你的看法,它讓我意識到原來每天的景色都不同,月亮不一定是誰的微笑,太陽也不是誰的眼睛。你能在我身邊真是太好了,這也是我想要活下去見到你的原因,在你身邊我可以真正看到整個世界。”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是F的呢?”露西亞問。

“很早前你和我說起自己投稿過我就在猜了。這並不難猜,你沒有特地把生活的經驗和F分開,只要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都知道你是F。後來你去加洛林酒館寄信,更證實了這點。露西亞,對我而言,看F的作品與和F相處有一定的區別,像我只能在F帶我看過世界後,才能理解她文章裏所描述的一切景色都是真實存在的。”

“露西亞,謝謝你一直以來愛著我,請寬恕我。”

難得有天晚上伊格內修斯沒有因噩夢醒來,露西亞因此睡了個安穩覺,但醒來,伊格內修斯已經不見了,他睡過的地方沒有絲毫溫度。

她來到外面,三名高大的精靈捧著他的衣物站在門口。

伊格內修斯在深夜帶著劍一直往塵明地深處走,走過荒原凍土,走到世界盡頭。他看到曾經栽種在花園裏發出月亮般光芒的塵明地鳶尾,它們一片接著一片,直到叫不出名字的水生花接替位置,和發光的大海連成一片。

他站在六芒星神殿永晝奇跡的邊緣,神話傳說中由光組成的海在他面前展開,一切都變成白色,浸透了永恒天體的光芒。海邊恰巧有一艘白船,那是精靈們建造的,如同葉子一般優雅。

他走上船,劃著它游到海中。海面上的光華在此褪去,海中的植物顏色像露西亞的眼睛,假如露西亞變成星星,那麽她的光環一定是這種顏色。他把衣服脫掉,放在船上,拿著劍跳進海裏。

海水腐蝕他的劍,吞沒他的軀體,他的血肉和骨頭被溫和地啃食幹凈,在海上留下一小片紅暈,意識模糊的盡頭,他再次看見露西亞坐在滿溢蜜糖色光芒的小木屋裏寫作,領會到他的目光後,擡起頭朝他微笑,她的微笑如同白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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