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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於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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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於旅途

露西亞一直玩到太陽落山才回來。侏儒獵鷹停在她肩膀上,她高高拎起外裙,兜來幾條獵鷹捕獲的淡水魚,既不管露出的襯裙和裙撐,也不在乎身上的魚腥味,蹦蹦跳跳地回莊園,等接近有人的地方才放慢腳步走起來。

果不其然,李莉絲·雪萊夫人看到她這副糟糕的模樣,又罵起來:“瘋丫頭,主人一天不見你你就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成何體統!把那些魚放下,給我回去換衣服!”

露西亞敷衍地說:“我先去廚房一趟嘛,別著急。”

她裙子兜著的魚同樣引起女仆們的好奇,可李莉絲·雪萊正在氣頭上,她們根本不敢靠近露西亞。

李莉絲·雪萊夫人又說:“主人叫你上去用餐,你趕快把身上的魚腥味洗掉!”

露西亞把魚交給女仆,煩躁地抱怨:“我不是和他說了不會和他吃飯嘛。”

她向雪萊夫人撒嬌,“夫人——拜托拜托,像之前一樣說我已經吃過了,或者說我還在外面玩呢……”

“不可以,泰勒大人也在。”

“那我更不能去了。”露西亞指指肩上的小獵鷹,“您就說我還在外面玩?他們讓我去的,而且我短時間內也沒法收拾好自己。”

李莉絲·雪萊夫人見她又擺出局促不安、淚眼汪汪的模樣,只好再次退步,“算了,你這模樣只會給坎貝爾家蒙羞。”

“好誒!”露西亞收起楚楚可憐的神色,跳起來,“那我去廚房幫幫忙。”

還未等雪萊夫人發話,露西亞先跑走了,鈴聲也適時響起,她不得不把重心放回伊格內修斯身上。她嘆了口氣,誰知道坎貝爾公爵夫人招來的新老師是個不著調的小姑娘呢?好在她和坎貝爾少爺相處起來還算融洽,能表現出老師該有的從容自信,而坎貝爾少爺也喜歡她——這顯而易見,他看她的目光都與別人不同,熱切而充滿期待。

意外的是,或許是因為尊敬的老師回來的緣故,伊格內修斯居然主動要求雪萊夫人多帶幾個仆人上去幫忙。於是,當她又回到傭人大廳陳述此事,大家都爭先恐後的圍上來,希望能夠上去伺候少爺——更多是希望目睹露西亞口中雕像般的容顏。

此時露西亞剛從廚房端上來一條烤魚,嘴裏還塞著一小塊剛剛撕下來的魚肉,“我給你們也烤了一條,要不要試試?”

除了李莉絲·雪萊夫人,大家又被烤魚的香氣吸引過來,紛紛撕下一小塊外焦裏嫩的魚肉,還沒來得及誇讚,就被雪萊夫人叫去端盤子了。

露西亞也把自己的烤魚放上去,驕傲地告訴雪萊夫人:“這是答應他們的戰利品。”

她暗自狐疑地想,伊格內修斯該不會是看到了她最新的文章,猜出是以雪萊夫人為原型了吧?她的心提起來,隨後又想到是征服者泰勒來到的緣故。

她把仆人們吃完的骨頭放到廚房,又出去把自己的小獵鷹召回,自顧自回房間。她不構思新作了,她要寫獵鷹,小小的、充滿力量的、可悲的獵鷹。

關獵鷹的鍍金籠子早就被掛進露西亞的臥房,她驚喜地發現自己房間的木板已經被拆除,輕紗帷幔被海風吹得漂浮起來,混雜著野草芬芳的風經由窗簾拂到她臉上,遠處夕陽耗盡最後一絲光亮,玫瑰般鮮艷的金色收斂,被靜謐之藍吞噬,而銀色的月光披著她神聖的面紗款款而來。

露西亞這才發現,這是一扇落地窗——或者說是門,雕花的拱頂上,黃金倒映月光,月光照亮黃金。她走出門,發現露臺斜對著荒廢的花園,那座花園裏,樹木成林,已經失去了進入其中的路,但正巧可以遠遠看見伊格內修斯今天所在的樹蔭。

她把獵鷹放在欄桿上,希望它可以自己飛走,它卻一動也不動,只呆呆站著。

露西亞趴在欄桿上,凝視它自言自語道:“你也是被人操控才能行動的嗎?你是不是已經失去靈魂了?你那顆流浪的心呢?要是我在衛城時見過你的靈魂就好了。”

獵鷹只是短促地叫了一聲,作為一連串問題的回答。

“你飛到過時鐘神殿嗎?要是可以讓她釋放你的靈魂就好了,哪怕是用從時水裏溢出的噴泉呢……不過,我更希望你能棲息在那棵指針白樹上做夢。”她的靈魂經由侏儒獵鷹飛向獸人的曠野。

“對了,你想看看它的葉子嗎?”露西亞想到,在《天空時水》裏說過,指針白樹每一岔分支的葉子,都是那個時代活過的人的足跡,那些還在觀測與修理中的結果是不會長出葉子的。

露西亞從《天空時水》裏拿出那片閃爍著光華的葉子,跑回露臺,放到獵鷹旁邊。

小獵鷹抖了抖羽毛。在一瞬間,標本抖動羽毛變成活物,然而還未等露西亞驚奇,它又死了。

露西亞失望地說:“你的心一定是碎了才沒法追求自由。”

她還是抱著一絲微小的希望,把獵鷹和葉子放進籠子裏,關上門,坐回書桌旁書寫。

寫詩時,她更喜歡用筆而不是用打字機,筆劃過書頁的沙沙聲和果木燃燒的劈啪聲、蠟燭縮短的畢剝聲,總是能夠讓她的思維更加安靜,更加清晰。

她有預感,這將是組詩,從第一次見到侏儒獵鷹的欣喜,到認識它之後的憐憫,再到同病相憐,她從它身上看見了沒有被神使找到的自己。

夜晚總是帶來太多敏感的情緒,她竟然寫著寫著哭出聲來。她的人生中斷了,還未來得及留下痕跡就消散,而當她反應過來已經太遲。

現在,她和這只獵鷹一樣,在流浪中失去了故土。她之所以不敢給父母寫信,連看望他們也不敢,就是因為害怕他們好不容易接受死亡後,又被突然出現的女兒嚇壞,勾起本該泛黃發淡的記憶。

回來後,她一直試圖在發掘快樂與註重當下,試圖忘記自己失去家鄉這一事實,如今看到這只獵鷹,既為它的命運哭泣,也為自己的命運悲戚。

同時,她又不斷安慰自己,至少她掌握了這具身體的主動權,至少她在衛城時,也不忘在圖書館裏尋找知識,沒有忘記繼續向前走——人生嘛,無論往哪走都是前進,只要不是墜落,那就有希望。

比起寫詩,比起哭泣,她花費了更多時間安慰自己,把自己安慰好後,卻發現因哭泣而全身發麻,肚子也在哀嚎著,只好打著哭嗝坐回床邊休息一會,等嗝漸漸消失才站起身去廚房找吃的。

她差點因為沒看清路摔下來,好在抓住欄桿才沒“呯”一聲跌倒。她得承認,這次是哭得有些久了,久到她的大腦都開始缺氧麻木。

她帶著滿臉淚痕走到廚房時,卻發現廚房燃著爐火和燭光,而一個把黑發束在腦後,穿著睡袍的人正在慌張地收滿地狼藉。

“你怎麽回事?”他看見她了,皺著眉頭過來。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調侃,“如果你會引發什麽災難,那一定是在廚房。”

伊格內修斯追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只好說:“我餓了,來找吃的。”

“我不是說這個,我……”

“你怎麽也在這裏,還把廚房搞得一團糟。”露西亞微笑著問。但那雙哭到紅腫的雙眼徹底出賣了她。

伊格內修斯把玉米烙餅端下來放到桌上,“我知道你會餓。”

“真懂我啊。”

“每次我邀請你和我吃晚餐,你總是說吃過了,然後每晚都下來找東西吃。”伊格內修斯不滿地說。

露西亞嘿嘿一笑,“被你發現了……”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你不喜歡泰勒,我讓他走就是。”伊格內修斯把玉米烙餅放在桌子上,見露西亞還在發抖,又把外套脫給她披上。露西亞在他衣服上聞到熟悉的烏木的苦澀味,這讓她安心一些,但她只是說:“夜晚帶來了新的痛苦而已。”

伊格內修斯為她端來熱牛奶,她喝下一口牛奶,又吃一口烙餅,誇獎道:“好吃。”她看向他試圖藏起來的雞蛋殼和面粉,又說:“我第一次做也廢了好多食材,還是在媽媽的幫助下做的。”

伊格內修斯的臉通紅,底氣不再,輕聲說:“我在學了。”

他本想說在學如何關愛別人,但想到那天醉酒後對露西亞表白時她的慌亂,還是作罷。

露西亞也只是以為他說學廚藝,鼓道:“慢慢來嘛……下次可以等我一起。”

伊格內修斯依舊擔心地看著她,她害怕他真把泰勒趕走,只好把話題拉回,“對了,真的無關泰勒大人的事。”

“不要用敬語稱呼他,你和他是一樣的。”伊格內修斯說。

露西亞搖搖頭,“他可是征服整個西裏西亞的人啊,我怎麽比得上?”

“你討厭戰爭,對吧?和那些羔羊般的作家一樣,看不得刀劍。”

露西亞說:“不,我對戰爭談不上厭惡或喜歡,它太遙遠了,我感受不到它帶來的苦難,只知道比賽上刀劍紛飛的光很奪目,一招一式的對決很華麗。”

“那為什麽?”

“我只是生氣我自己。”露西亞不得不直面這問題,“就我所知的,你的劍術老師是瓦特·泰勒,你的文學老師是伊芳·艾迪,他們都是這個時代的佼佼者,但我什麽也不是,只是個失去一半機遇的普通人……倘若我也年少成名就好了。啊,抱歉,又說了不符合你設想的話,我還以為我能不追求名譽呢……”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小下去,帶著濃重的哭腔。

“我並不在意你是什麽人。”伊格內修斯說。在安慰人方面,他太笨拙,不知道該怎麽好,只能說:“而且我討厭伊芳·艾迪,她名不副實,你不一樣……”

“不不不,不要遷就我,是我自己的問題。”

露西亞抹抹又要溢出的眼淚說:“沒事的,明天起來就好了。你也應該早點睡,接下來應該還要加劍術課了吧?”

伊格內修斯說:“我現在可以陪你。”

“不要,我不想再出醜了。”

“是因為他們叫你瘋丫頭?”

“不是。雪萊夫人每次叫我瘋丫頭都讓我想到我母親,她也喜歡用那種語氣叫我。我不介意的。”

“那到底是為什麽?我需要答案。”

“你是在強迫我……”露西亞瞪大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

伊格內修斯必須知道為什麽,“對,我是在強迫你,我已經在學習了,為什麽你更加疏遠我?”

露西亞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平覆呼吸,才慢慢告訴他:“你其實沒必要尊重我。我只是利用島上遠離世俗的條件來換取一點可憐的自尊心而已,我只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試圖把和我不同階級的人拉到和我持平的程度而已。我這種草芥,在外面時沒有人會多看一眼,即使尊重我,也只是為了在我身上得到點什麽……”

伊格內修斯看見了裝作出世卻被世俗拖累的露西亞,難怪她會對侏儒獵鷹共情。但他從沒考慮過這些,只能試圖理解露西亞的立場。

“所以,你沒必要真的尊重我,和你說愛我一樣,我也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我會很害怕……我配不上你的尊重,只是在你面前賣弄我可憐的學識,裝作我什麽都知道而已。”

伊格內修斯正準備說話,露西亞接著無法控制地說:“我討厭你們,你們的禮節繁多,卻都是用來束縛其他人的,你們瞧不起那些不得體的人,所以我一直試圖給你留下一個好印象,但我沒法時刻做個完美的人,我也會生氣,我也會悲傷,我也有很多事情不懂……我不想你把我想象成完美的人,又不敢暴露自己的缺點……我也害怕你對我的情感,在一個人沒有學會愛前去愛是很危險的……你讓我害怕。可是……這些明明我可以獨自消化,我明明可以不提起的,就像我無視掉生活中那些苦難一樣,我可以把註意力放在其他地方,你偏偏……偏偏!我……我真的不想說了,今天,今天就這樣吧。”

伊格內修斯試著抱住她,讓她在自己的懷抱休憩。他不得不承認,他尊重她的動機是為了得到她的愛,是為了能夠在訴說衷心的時候不把她嚇到哭泣。

同樣,他明白露西亞這句話更深的含義,連露西亞也沒意識到,她無意間說出了自己不懂得任何禮儀的“弊病”。但伊格內修斯想,真如她說的一樣,繁文縟節是用來束縛別人的,就像純潔、貞操、謙恭。

露西亞緊緊地抱住他,身體在顫抖著,極力掩飾自己的哭泣,像一片顫栗的樹葉。這讓他突然開始厭惡自己的身份和血液。正是因為這些被定義的高貴,露西亞才會如此悲傷,而他又沒有任何辦法與她感同身受。

假使沒法感同身受,怎麽思考自己能給她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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