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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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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獲新生

迷藥。

後備箱。

還真是倉促的處理啊。

本該昏迷不醒的青年眼睛睜開一條縫,從容地往嘴裏送了一片藥,而後眼神逐漸清明。

提納裏一大早就來客運站,是為了送一個出差朋友,雖然朋友是被他逼著出差的。

他與異管部幾乎信息同步,這多虧了異管部裏有個24K純內鬼。很難說如果未來兩人一起暴露,誰被制裁得更快一點。

本來只是想近距離跟進一下異管部對這件事的處理進度,如果能有什麽插手的機會那再好不過。結果沒想到這麽巧,直接被歹徒帶去目的地了。

還好他是有備而來。

唯一的後悔點是,歹徒拿自己作為人質和賽諾對峙的畫面真的太讓人心虛了,心虛到不敢和賽諾對視……

落在客人身上的菌絲產生了微弱的反饋,說明提納裏距離新客人越來越近。

很久沒有聽見鳴笛聲了,應該已經到了郊外。車子越來越顛簸,像炒菜顛勺一樣顛來顛去,提納裏窩在後備箱本來就又狹小又冷硬,這一來更是被硌得心裏暗罵,不想吃牢飯就盡快去投胎吧。

終於,隨著一次猛烈的剎車,折磨結束。

青年狠狠磨了磨牙,重新閉上眼睛,在後備箱被打開時裝作悠悠轉醒,無力地被帶到一棟房子裏。

荒郊野嶺,杳無人煙,天邊飛來一只烏鴉,在屋頂稍作停留後又興致缺缺地飛走了。

歹徒把人關在了地下室,落鎖聲清晰可聞。

一進去,提納裏就看見窩在陰濕墻角的瘦小身影。

他於是也坐過去,就坐在那孩子身邊,然後立刻感受到對方的緊繃。

黯淡得像是枯萎草木的綠色卷發,依稀能望見過往明亮的筍綠,臉龐埋在手臂裏,只露出一點繃帶,不知道是纏在哪裏的。衣服破爛狼狽,糊著一層已經幹裂的泥,露在外面的腳腕細得可怕。

這孩子從他進來開始就沒有擡過頭,顯然是拒絕交流的意思。

“你好,客人,雖然你看起來不太好。”提納裏努力讓自己的聲線溫柔一點,發送友善的信號。

對方終於動了,雖然只是微微顫了顫。提納裏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那根綠色的呆毛突然揚了起來。

“……‘菌絲’?”

提納裏終於看清了對方的臉。小孩子的臉總是雌雄莫辨,雖然表情兇狠警惕,像只受盡欺辱的流浪貓,但仔細觀察還是不難看出,這是一個年歲不大的女孩。

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透亮的紫眸,有著鏡子的透徹和刀刃的鋒銳,仿佛能穿透層層迷霧,永遠註視真實。

很明顯,她的異化能力在於眼。

青年溫和的眼睛,連同那對軟軟的狐耳,一同彎了下來。他笑著向女孩伸出手,問:“要離開嗎?”

那只手上,似乎有光。

並不是錯覺。女孩微微睜大眼睛。

他的掌心有一根菌絲,微弱的光芒正來自於此。女孩擡起左手,看見菌絲的另一端就纏在自己的小指上。

她獨自困於黑暗時,其實一直盯著小指上的那點淡淡光芒,試圖將它永遠存入眼眸中。

它是那般微弱,卻又不乏溫暖。

提納裏默默數著時間,過了很久,才聽見沙啞又倔強的聲音硬邦邦地說:“我沒有求你。”

聽起來像拒絕,但其實是一個好的信號。青年嘴角的弧度不減反增,懸在半空的手紋絲不動。

“‘菌絲’只做交易。”

“期待你的報酬。”

傷痕遍布的小手緩緩放在了那只修長的大手上,瑩碧的菌絲交織融合,明亮無比。

“我叫柯萊。”

他們並沒有多聊什麽,而是單刀直入地確定離開方法。

柯萊:“我聽見他們說這裏埋了很多炸彈,他們很快就會撤走,然後通過爆炸消除痕跡。”

提納裏:“那就有些緊迫了。你的能力是與眼睛相關的嗎?”

柯萊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神色突然灰暗,回覆到:“是‘破障’,很沒用。”

破障——堪破一切虛幻。

端坐著的青年神色突然也變得古怪起來。

這個能力……某種意義上來說,完美克制他。

不過既然是“破障”,那麽,離開的方式或許可以改變一下。

二樓,空氣中充斥著煩躁和不安。

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正在爭吵,其中一個正是將提納裏綁來的歹徒。

“TMD,那個小孩已經被監控拍到了,不能要了,和那個人質一起扔在這炸死算了!”

“動作快點,異管部的人鼻子比狗都靈!”

“還不都是你這廢物引來的。”同夥男人狠狠啐了一口,“走!”

同夥罵罵咧咧地下了樓,暴躁的腳步踩得老樓梯嘎吱作響。忽然,他聽見有咣咣的聲音從下方傳來。男人瞇起一雙爬滿紅血絲的眼睛,一步一步走向聲音的來源,然後一腳踹了上去。

地下室薄薄的鐵門被踹得直顫。

門內安靜了一秒,隨後傳來青年略顯焦急的聲音。

“她二次異化了。”

二次異化?!

同夥的眼睛瞬間瞪大,眼珠突出眼眶,表情由僵硬轉變為狂喜扭曲。

二次異化是異化體中極其少見的現象,能夠異化出第二種特殊能力,概率千分之一,而全國總共的異化體也不過區區幾千個!如果、如果能為組織上交一個二次異化體……

喘息聲越來越粗重,男人的眼睛興奮到充血,在現實異管部步步緊逼的追捕裏,在腦中得到二次異化體後一步登天成為人上人的幻想裏,竟然顧不得判斷提納裏言語的真假,急不可耐地打開了門鎖。

鎖芯跳動的同時,晦暗潮濕的墻角隱隱有光亮閃爍。

二樓的歹徒也要下去時,視線中突然晃過一絲異常清新的色彩。

然而沒等他看清,那點光芒突然像雨後春筍般瘋長,碧色絲狀物瞬間爬滿了墻壁,又在他呆滯的目光中不知饜足地生長、糾纏,單一的顏色密不透風地充滿了這座房子的每一寸空間,不留絲毫空隙。

菌絲是虛幻之物,不會阻礙人的行動,卻能剝奪人的視野。本來要下樓的歹徒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眼前除了綠還是綠,與睜眼瞎沒兩樣,還會讓人感到一絲暈眩。他像無頭蒼蠅一樣走了兩步,結果哐得一下撞上了墻壁,憤怒之下開始大喊大叫,質問底下的同夥。

“艹,怎麽回事!是地下室那個異化體搞的鬼?!還不快點解決了他!”

同夥卻沒有及時回應。

他失去視野時也蒙了,然後一股沖擊力從門後傳來,猝不及防之下他連帶著地下室的門一起被撞開。

兩道腳步聲從旁邊匆忙掠過。

他瞬間反應過來自己被兩個看似毫無反抗能力的弱者給耍了。

“MD!人要跑!”

女孩咬著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拉著青年的手跑在前面。而後面的青年目光渙散,顯然也是被蒙蔽了視野的狀態。

“無差別攻擊,我自己也會看不見,但你的‘破障’可以不受幹擾,所以到時候,就全靠你了。”

這是提納裏幾分鐘前交待的話。

全靠你了。

我……?

腦海中閃過幾個永遠忘不掉的畫面。異化時眼睛劇痛到睜不開,被無知的父母當成疾病交給了“醫生”,她懵懂地被拉著手臂,看著家人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從此墜入地獄。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些身上總是有血腥味的人失望又憤怒地指著她,說,居然是這種廢物能力,白費我的力氣。異化期還算勉強的待遇一夜之間消失了,她成了可以隨便磋磨打罵,只要還有口氣兒就行的低等商品。

她恐懼,不幹,反抗,逃跑。但她的能力並不能給她帶來一絲一毫的力氣,因為營養不良,她甚至比普通人更加孱弱,幾次嘗試逃跑都沒有成功,還招來了更加嚴酷的懲罰。

只有兩次成功逃出了臨時據點,第一次有好心人接濟了這個可憐的女孩,於是好心人倒在了鮮紅的血泊裏,後來她再也沒有嘗試尋求他人的幫助。第二次,轉移經過琉市,她逃到了“菌絲”。

這樣弱小的她,連自己都拯救不了的她……真的能帶著另一個人逃離牢籠嗎?

“‘破障’並不無用。”提納裏似乎察覺到女孩的猶疑不安,清朗的聲音裏帶著堅定的支持力:“在這種情況下,所有人都是瞎子,只有你是健全的人,你便站在了最高點。”

柯萊感受到身後的人緩緩停了下來,她驚疑不定地回頭,看向提納裏無法聚焦卻依舊鎮定的眼睛。

耳邊又響起青年的聲音。

“放輕松,他現在看不見你。正常人突然失明,可是很糟糕的體驗,足以讓他方寸大亂,只要你不發出聲音,就可以輕輕松松毫無阻礙地離開。”

“困難不會永遠是困難,當你能夠克服它時,就不需要害怕,好好欣賞一下困難弱小的模樣吧。”

柯萊攥緊了拳,睫毛顫抖得像暴風雨中的蝴蝶。她終於不再急著逃離,目光越過提納裏,望向那個曾給她帶來痛苦的、仿佛不可逾越的高山般的男人,看著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摸著東西才能勉強前進的狼狽樣子,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懼好像產生了裂痕。

等她再次抓起提納裏的手時,步伐變慢了許多,一步一步穩穩地向前走去,直到正午無比明亮的陽光照進她眼裏,也許是突然受到了強光的刺激,那雙始終清明的紫眸裏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層水霧。

提納裏的視野恢覆,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前面小小的身影,瘦弱,卻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仿佛重獲新生。

歹徒男人意識到事態失控以後,抽出了懷中的利器。失明狀態下頻頻撞到東西,樓下的垃圾同夥還在無能狂怒,讓他煩躁無比。

他沒有發現,緊貼著自己的菌絲亮度提高了幾分。

“右手邊五步,砍下去。”

歹徒突然聽見了這樣一句話。

不對,不是聽,是一道仿佛錯覺的、虛無縹緲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似乎只是自己偶然產生的一個想法。

他於是不由自主地照做了。刀受到了一點阻力,不多,輕松克服。

幾秒後,耳朵真切地捕捉到了某種不詳的聲音,宛如蘇醒的巨獸從喉嚨裏發出低聲咆哮。

……

柯萊走著走著,又走到前面去了。不是自己走快了,而是提納裏的速度變慢了。她疑惑地回頭,發現青年不知何時又合上了眼。

她於是站定,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麽,突然就被一道震天撼地的巨響襲擊了耳膜。

災難聲勢浩大地爆發了。

脆弱房子瞬間被爆炸巨大的沖擊力摧毀,一塊塊破片向四面八方飛射,滾滾濃煙如同沙塵暴沖天而起,混著被氣浪掀起的灰塵,久久不散。猩紅的火舌貪婪地吞噬著接觸到的一切事物,迅速蔓延開來,那裏轉眼間就變成了一片熊熊火海。

起風了。

筍綠色的發絲在風中飄蕩,柯萊的身軀微微顫抖,耳邊似乎幻聽到男人的哀嚎聲。

她的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提納裏漸變色的眼眸不知何時又睜開了,面容帶著些疲憊,指了指另一個方向說:“看那邊。”

荒郊雜草茂盛,一眼望不到頭。柯萊仔細看過去,發現遠處有幾輛越野車正疾馳而來。

剎車時,輪胎帶起一陣灰,車上緊接著下來一批穿著異管部制服的人,把那點灰塵踩散了。

為首的是一個白色長發的男人,劉海壓在制服帽子下,走得飛快,敞開的衣擺隨著氣流獵獵舞動。

柯萊盯著異管部的標志,看那人徑直走到了提納裏面前。

賽諾繃著一張臉問:“受傷了嗎?”

很神奇,那張臉繃得太緊了,反而讓提納裏從中看出來些緊張和無措。他搖了搖頭如實說:“沒有。”

然後肉眼可見的,那張繃得比J-X10鈦合金都硬的臉終於放松下來。

沒人知道賽諾看見遠處的火光與濃煙時心情有多驚懼,巨響是不詳的號角,搖曳的火焰如同吞噬生命的曼珠沙華,透過扭曲的空氣繪出一幅猙獰的地獄圖景。他不敢想象如果提納裏還在那棟房子裏會是什麽後果……或者說,根本沒有第二種可能。

心臟跳得像要猝死一樣激烈,他在反應過來的一瞬間就已經如離弦之箭一般開車飛馳,甚至忘了給出信號,其他車都是下意識追著他來的。

提納裏的臉上突然綻開一個笑,宛若春日的杏花清甜,往前一步抱住了賽諾,雙手輕輕環在挺直的脊背上,臉埋進他肩膀裏。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聲音受衣物阻隔,悶悶的,有點虛弱。

賽諾先前的無措變成了另一種無措。提納裏的聲音仿佛是順著他的骨血傳遞上來的,先經過了心臟,染上滾燙的溫度,再傳進他耳朵裏,把耳骨都燒熱。

他突然成了提納裏的學生,學著動作抱回去,並且是個優秀的學生,舉一反三,兩條胳膊緊緊地勒在那清瘦的腰上。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提納裏的意識逐漸模糊,嘴唇還在微微翕動。他開始後悔最初隱藏著另一層身份去招惹賽諾,但是不隱藏的話根本連交流的機會都沒有吧……因為意識模糊,所以一下子想了好多平時不會亂想的事情,然後越想越暈。

於是暈過去了。

失去意識前,最後的印象是賽諾摟得也太用力了。

用力到他差點暈不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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