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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再也不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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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再也不見(三)

事態發展至今一樁更比一樁魔幻,以至於庫洛洛抓著我跳起來時我都毫無實感,匆忙間只記得按住眼鏡。

我們剛一離開地面,巨大的震動聲便在那裏響起來,似乎有什麽龐然大物轟然落地,激起一陣飛沙走石,四下迸射的石塊打在我們身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庫洛洛沒有半秒停留,將我夾在腰側往無盡的黑暗裏發足狂奔,另一只手牢牢捂住我的嘴。我覺得自己完全變成了一個掛件,只能無處著力地吊在他的臂彎裏。

巨響過後再無動靜,氣氛卻變得更加險惡,庫洛洛在奔跑中幾次轉變方向,腳步越發輕淺無聲,到了最後幾乎像處於真空中一樣聽不到一點聲音,也讓人窒息。

這個空間比想象中廣闊太多,追在身後的東西似乎真的被庫洛洛七彎八繞的跑法擺脫,再也沒有動靜。

又跑了一會兒,庫洛洛突然沈下身,抱著我滑進一個土坑。就像滾過釘板,磋磨在身上的沙石讓我險些慘叫出聲,但庫洛洛立刻再次捂住我的嘴。這次他換了一只手,我癱在他的手臂上,僵著身體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黑暗與寂靜讓恐懼直到此時才翻湧上來,我回想起剛才的一切,感到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幾欲破胸而出,轟隆震動傳遞到鼓膜,讓耳朵也陷入茫茫鳴響中,手腳卻是一片冰冷與麻木,仿佛全身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是怪物嗎?

是怪物吧!

如果庫洛洛慢了哪怕半秒,我現在已經死了吧?

想要驚叫也想要痛哭,我顫抖著擡起手,用力按住庫洛洛捂在我嘴上的手,阻止這些會再度引來危險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溢出。

從未這樣接近死亡。

庫洛洛收緊手臂,讓我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胸膛毫無起伏,無論是呼吸還是心跳都像消失了一樣,如果沒有肢體接觸帶來的體溫,我幾乎以為他根本不在這裏——他抹去了自己的存在感。

那似乎刻入骨髓的冷靜讓我慢慢平靜下來,我在心中不斷自我催眠著“我不存在,我就是一個死人”,緩慢而盡量無聲地深呼吸,漸漸感覺不那麽難受了。

理智隨即回籠,我知道以目前的狀況,我不說幫忙,能不拖後腿就是萬幸。進入山裏之後庫洛洛一直處於戒備狀態,但那怪物卻能在發動攻擊後才被庫洛洛察覺,想必有什麽特殊之處,考慮到這裏是兩個世界的交界,我懷疑它十有八九來自於獵人世界。

如果不必顧及我,即便面對再強大的敵人,庫洛洛無論是迎擊還是撤離想必都能游刃有餘。可惜“如果”一詞毫無意義,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庫洛洛的聰明才智,我相信他能讓我們順利脫身。

庫洛洛一直沒有動作,像是蟄伏於黑暗中等待時機。

於是我也一動都不敢動。

直到我覺得整個身體都快失去知覺時,庫洛洛松開了手,轉而以手指在我唇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是讓我不要發出聲音的意思,我抓住他的手按在頭上,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讓他也能明白我的意思。庫洛洛果然意會,還順勢拍了拍我的頭,好似讚許。

揮之不去的恐懼和緊張因為這一個動作煙消雲散。

隨即,庫洛洛從我身後抽回手臂,一直包圍著我的溫度也消失了,他似乎直起身做了些什麽,土坑外傳來細小的動靜。

那動靜轉瞬變大,難以形容,我猜也許是那只耳朵很靈敏的怪物。

說時遲那時快,庫洛洛突然打開手電筒,並以在戰壕裏拋炸藥包的姿態閃電般將它投擲出去。

我本能地閉上眼,手電筒那微不足道的亮光在長久的黑暗中近乎耀眼,白光還殘留在視網膜上突突亂跳。

只聽庫洛洛冰冷的聲音同時響起:“破壞那只魔獸。”

伴隨著這句意味不明的話,雜亂的腳步聲湧向手電筒飛去的地方,仿佛有許多人在狂奔。

我勉強睜開眼睛爬到低矮的土坑邊,模糊一片的視野裏隱約有數個人影飛快地沖進黑暗裏。

那都是些什麽人?是人嗎?從哪裏冒出來的?

手電筒落到了很遠的地方,光亮變得像米粒般微小,一聲熟悉的咆哮帶著仿佛實體化的波紋震蕩開來,那個光點隨即熄滅,取而代之的是若隱若現的打鬥聲。

這明顯是個聲東擊西的手段,庫洛洛做完這一切後立刻扛起我,往另一個方向筆直地沖了出去。

我在心裏默念計數,過了大約半分鐘,身後不遠不近地響起腳掌踩踏地面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牛群奔過原野,發出隆隆之音。

那怪物竟然這麽快就追上來了。

庫洛洛似乎也沒想到計策這麽快就失效,按著我的手緊了緊,猛然加速,大幅度起落跳躍幾次後突然將我丟到地上。我忍痛掙紮著站起來,手掌卻按到粗糲的巖壁。

原來已經回到最初的隧道裏。

背後響起沈重的打擊聲和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接著更遠一些的地方又響起重物落地的聲音。

什麽都看不見,我惶恐而盲目地四處摸索:“庫洛洛!庫洛洛你還好嗎?”

“別喊了。”胡亂揮舞的雙手被抓住,庫洛洛推了我一把,“跑,我比你安全。”

我這樣一無是處的普通人確實礙他手腳,倒不如躲遠點為他騰出空間。因此只猶豫了不到半秒,我立刻轉身摸著墻壁拔腿飛奔。

“那你小心一點!快點跟上來啊我一個人好怕啊!”

回蕩在隧道裏的喊聲被打鬥聲掩蓋,並且逐漸遠離。沒有再回頭去看那片我看不穿的黑暗,我跌跌撞撞地一直向前跑。

時間又變回先前漫長的狀態,黑暗中只有單調到令人難以忍耐的腳步聲與喘息聲。我漸漸感到呼吸困難,雙腿也像灌了鉛一樣沈重,每一次邁步都無比艱難。

而前路卻不知道還有多遠。

就在我感到快要被這條仿佛永無止境的路吞沒時,隧道突然一陣晃動,不合腳的膠鞋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絆了一下,我五體投地地趴在地上。

一成不變裏的任何異變都讓人憂慮,固然這意味著事態有所進展,卻也有好和壞兩個方向,現在我就沒法控制自己不往壞處想。

庫洛洛到底怎麽樣了?剛才的震動是他做的嗎?還是這座山本身出了什麽狀況?

胡思亂想裏每一個念頭都是“庫洛洛也許出事了”和“庫洛洛肯定不會有事”的爭鬥。孤寂與茫然又從黑暗中升起,腳下似乎張開了一個無底黑洞,我的心沈沈地墜了下去。

“不是讓你快點跑嗎?”

一只手從背後用力將我提起來。

這聲音從未像現在這樣悅耳過,讓我幾乎生出看到聖光、聽到聖樂的錯覺。忍不住撲過去抱住他,我差點嚎啕大哭:“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剛才好像地震了啊!是你做的嗎?”

“不過是一頭連人話都不會說的魔獸而已,來不及徹底解決,已經被我打暈了。預防萬一我炸了洞口。”庫洛洛似乎被我逗笑了,“真不該帶你進來。”

哭意瞬間消失,我一邊吸鼻涕一邊不可置信地問道:“你哪來的炸藥?不是不是!你炸了洞口?!那你以後要怎麽回去?!”

“小事一樁,不用為我擔心。”庫洛洛把我從他身上摘下去,“走吧,該回去了。”

我忍不住又往他身後的黑暗裏看,盡管知道什麽也看不見,卻依然感到後怕:“那東西真的不會再來了嗎?”

“真的。”

我渾身一松,靠到墻上,又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感覺雙腳不剩一點力氣:“嚇死我了。腳好痛,走不動了,休息一下吧。”

“剛沒事就又撒嬌。”黑暗中的回音依然帶著輕松的笑意,庫洛洛出人意料地將我背了起來,“你再不加強鍛煉,失去的可就不止是身材了。這樣滿意了吧?”

我抱住他的脖子,舒服地喟嘆一聲:“可以可以。”

再滿意沒有了,我還以為他絕不會把後背留給團員以外的人呢。

庫洛洛向前走了起來,和來時不同,步伐不疾不徐,閑庭散步一樣閑適。

“對了,你剛才說那是一只不會說人話的魔獸,為什麽?魔獸被稱為魔獸不就是因為能口吐人言嗎?它真的來自那邊的世界?”身心都放松下來之後,我終於有功夫好好問一問剛才的事。

“是,但暫時無法判斷是哪種魔獸。也許它在幼生期意外誤入了這裏,那時候這座山——可能連山都不是——地形還不是現在這樣,所以它一直無法出去,也就無從學會人言、生不出人性,完全成為野獸了。”庫洛洛停下腳步,似乎想了想,“嗯……從本地傳說的發源時間和地方志的記載推測,可能有兩百年左右吧。”[註]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量詞:“臥槽!那它吃什麽?”

“各種東西。你還記得你曾經說過的海上亡靈的故事嗎?多年來誤入這裏的人和獸不止它一個,但最終活下來的只有它,這麽說能明白嗎?”

突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毛,我想起之前在洞穴裏踩到的奇怪東西。

“好、好惡心!我剛才到底踩斷了多少人的骨頭!你為什麽不早說?!”還好我穿著鞋!

“說了你不是更害怕了嗎?有什麽關系,反正他們都死了。”

“死了也是人!”

心理重建了許久我才勉強忘記殘留在腳底的酥脆觸感,希望這些人和獸的亡靈不要來找我抗議。

“話說你不是一直用著圓嗎?為什麽會被它偷襲?你後來做了什麽?我看到好多人沖過去。”這是最令我費解的地方。

“我的圓範圍可沒那麽大,它的動作出人意料地靈敏,我察覺到它出現在圓裏時已經來不及了,想必是多年的生存鬥爭讓它磨練出應對念能力者的技巧。它的聽覺因為長年居於黑暗變得十分敏銳,所以我用了一點小手段轉移它的註意力,你看到的那些只是人偶,用來纏住它爭取時間。”

“哦,又是你的能力。”這是不能過於碰觸的話題,我不再深究,換了一個方向問道,“按你的說法這些接口既可能發生變化,又可能突然斷開,那會不會在你要離開的時候卻找不到這個接口?”

“不會。這個接口相當穩定,我懷疑它在你們這個世界可能已經存在了上千年。”

“上千年?!臥槽這又是什麽超展開!”

庫洛洛卻提起了很遙遠的事:“幾個月前在白水山,你曾問過我念力有沒有可能保持屍身不腐。”

我回憶了一番:“你說那個千年女屍?她也是念能力者?”

“對,我查過她的生平,最早的記載正是在這附近,只有只字片言,不翻閱古籍根本查不到,這點得感謝你朋友。像這個世界一樣,獵人世界的文明裏也存在斷層,尚有許多人類無法涉足、未曾探索過的區域。我不知道她來自哪裏,屬於哪個時代,但從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的作為和歷經千年都沒有消散的殘念來看,她生前必然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念能力者。”

我想起那個安靜地躺在棺材中猶如藝術品一般的女人,庫洛洛最後那句話雖然短暫,卻概括了她崢嶸的一生。

“殘念不是個壞東西嗎?”

“殘念只是死人留下的念,性質取決於他生前最執著的事,心懷不甘與怨恨的人留下的殘念很危險,像這位女士的則平和得多。”

“怎麽說?”

“她的殘念唯一的作用就是保持屍身不腐,只作用於她自己。我想她最在意的大概是自己美麗的容貌吧,即便是死亡,也不允許自己變得有一分不堪。”

同為比較在意外表的女人,我一秒感同身受:“非常理解!”

庫洛洛笑了:“言歸正傳。這個接口目前還算穩定,只要它在這裏,我就能找到它,所以無論它變成什麽樣都沒有關系。”

我沈默下來。

庫洛洛似乎感到有些奇怪,他停下來,側過頭,發梢擦過我的臉頰。

“怎麽了?”

我半天沒有說話,庫洛洛也耐心地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我在他耳邊囁嚅著問道:“你能不能過完春節再走?”

“當然可以。”庫洛洛幹脆地回道,似乎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嗯。謝謝。”

我垂下頭,把臉埋進他的頸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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