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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遇不可求的奇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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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遇不可求的奇跡(四)

從小到大我都經常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和太後吵得不可開交,蓋因我們的脾氣是一脈相承的暴躁,又是如出一轍的得理不饒人,真吵起來誰都不肯讓步,最後不是我摔東西就是太後摔東西。

然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回庫洛洛按住了我,二舅深知太後秉性也不接茬,沒人火上澆油,太後的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等我們從加油站出來之後她已經又與二舅相談甚歡。

接下來直到出了高速收費站,車上的氣氛都十分融洽,庫洛洛看完漫畫也加入談話,聊的都是些老家的陳年舊事,太後和二舅起碼說了七八個我小時候的糗事。

請你們不要太把庫洛洛不當外人好嗎?

一路順遂地下了高速,我們在縣城找了一家大排檔吃了一頓以各種海鮮為主的美味晚餐,出來後天都快黑了,我們準備開上山路。

潭縣是個比X市還要地形崎嶇的地方,開發難度大、建設成本高,因此經濟並不發達,覆雜的環境也限制了各個聚落間的交通往來,雖不至於閉塞,但有些山間村鎮看起來起碼與外面的城市相差十年有餘。

此時出現在我眼前的就是鋪設在山嶺間、只是初露端倪就已令人眼花繚亂的盤山公路,夕陽餘暉褪去的地方昏暗難辨,那路窄得如果兩輛貨車擦肩而過,其中一輛車可能得有半邊輪子懸空。

簡而言之,看著腿軟。我拉住庫洛洛:“魯西魯你是不是接替我一下?白天也就算了,現在這路我實在不敢開。”

庫洛洛下車看了看:“這種路況對你來說是有點為難。”

我生怕他下一句又是“作為鍛煉也不錯。”

這時候二舅也走下車,張望了幾眼後拍板道:“這路我熟我來開,這邊交警管不到,後面進村那山路比這還窄,你們更開不了。”

太後也不再提二舅被吊銷的駕照:“你們兩個都累了一下午了,來後面休息一下,我盯著你們二舅,不讓他亂開。”

我如蒙大赦,立刻鉆進後座,太後換到副駕駛座。庫洛洛從另一頭上車坐到我旁邊,裝滿行李的甲殼蟲後座對他而言有些擁擠,關上門後他側著身子斜靠在車門上,兩條長腿才得以舒展一些。

世間車型千百種,我不懂他為什麽偏偏挑中了甲殼蟲,我發誓真的沒有進過讒言。

二舅平穩地開動汽車,太後與其說是監督他,不如說是換了一個地方和他聊天。

我掏出手機,先是刷了一會兒微博,發了幾張晚飯的照片,接著給庫洛洛發短信:「當時為什麽不買常規車型而選甲殼蟲?你看人一多就不方便。」

庫洛洛以手肘撐著車窗,腦袋擱在手臂上,聽到短信提示音後他拿出手機。雖然我們的身高差不了幾公分,但男人的手掌總會更大一些,同一款手機在他手裏就顯得大小適宜。

他直接用大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可愛。」

我盯著這兩個字,反覆確認,簡直不敢承認自己認識漢字!

緊接著又是“叮咚”一聲:「開玩笑的。這個車型看起來比較適合你這樣的女性。」

我這樣的是哪樣的?像甲殼蟲車一樣華而不實嗎?

無端又被人身攻擊了一下,我在黑暗中翻了一個白眼。

「話說你從哪裏弄來的漫畫?我家沒有漫畫吧?」

「書店裏看到,覺得有意思就買了。」

「沒想到你是會看JOJO的庫洛洛,想和屌爺一起不做人嗎。能不能問一下你為什麽喜歡書?看你連念能力都是書,肯定是喜歡的吧?」

身邊好像傳來了一聲輕笑,在太後和二舅的談話聲中聽不真切。

「喜歡啊。每一本書,不論形式、題材、內容,也無論水平高低、質量好壞,都是寫作者“思想”的載體,而思想往往又能透露一個人的成長經歷與思維模式,因此閱讀一本書,就是閱讀一個人。人的思想能創造出新的世界與新的人,我覺得這十分有趣。」

這一刻我驀然想起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通過一個人的能力就能細細品味他內心的黑暗。”

而他覺得人類有趣,是因為人類擁有各式各樣的思想嗎?

似懂非懂,透著古怪的味道,仿佛把自己排除在人類之外。

「你以此為樂嗎?」

「當然。」

這個話題或許不該再繼續下去了。

我不找庫洛洛的話庫洛洛絕對不會主動找我,見我收起手機、往後一靠假裝暈車,他也收起手機,偏頭看著窗外黑色的山影。

車子偶爾會途經毗鄰大海的山道,遼闊的海面剛剛出現,前路轉個彎又一頭紮進群山中。淺淡的月光不足以令我看清夜晚原生的世界,此時我萬分羨慕庫洛洛這樣眼力卓絕的人,他一定能看到許多常人目所不及的奇景。

但這個世界也有許多動人心魄的景色,它同樣美麗。

我踢了踢庫洛洛的腳:“明天早上去不去看日出?”

“好啊,但是你起得來?”

“她要是不起來你就把她拖起來!”太後在前面橫插一嘴。

“別鬧。我肯定起來,看我這就把鬧鐘定到五點半。”大不了看完接著睡。

太後和二舅在前面發出了打破人間親情的嘲笑,庫洛洛也在笑,只是笑得比較含蓄。他邊笑邊說:“那好,明天五點半我來找你。”

“哼。”我就知道你們都不相信我!

一路談笑,車子拐出盤山公路,沿著另一條更窄上三分之一的水泥路向上開。

這是通往赤霞村唯一一條陸路。幾十年前,這條水泥路還只是一條由山民日久天長走出來的山間小徑,那時候赤霞村與外界的交流主要靠船,因為海路空曠,船舶載物能力遠超人力運輸。

此地村民既捕魚也種地,自給自足之外的富餘產出向外流通,於是生活越變越好,近海小漁船換成了大型遠洋漁船,養殖漁排也成片地搭起來。村民們隨即發現現有的交通方式已經不能滿足需要,於是村幹部和村裏有名望的人家帶頭集資從縣城請人修路。

路修好之後,年輕人紛紛外出闖蕩,改革開放的風剛刮起來時遍地商機,隨著榮歸故裏的人們回來的除了錢還有車,石頭路又變得滿足不了車進車出的需求,村政府就又修了水泥路。

然而過了沒幾年,大家發現還是外頭的生活多姿多彩,盡管家家戶戶都築起了小洋樓,村民們還是漸漸將生活重心轉移到大城市的新居裏,像我們這樣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的比比皆是。反倒是一些有錢老外不知出於什麽樣的腦回路,特地跑來村裏買地建房,村民說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他們住幾回。

家裏的老房子同樣早就改頭換面,太後姐弟幾個闖出名堂之後合資翻修過幾次,簇新的小樓遠遠看去也挺氣派。房子周邊荒廢的菜田直接改建成停車場,我們的甲殼蟲現在就停在那裏。

下車之後我和太後手挽手走在前頭,二舅和庫洛洛一手一個旅行箱跟在後面。

進門就是一個寬敞的天井,為了迎接我們而特地開了大燈,明亮無比。

兩個老人先後走過來。我揚起笑臉,喊:“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也是笑容滿面,臉上每個褶子都透著喜氣,外公擡眼看到庫洛洛更是笑成了一朵花:“這是阿戀的男朋友吧?你媽媽跟我說過。”

庫洛洛走到我身邊,笑著問了一聲好。

“好好好,是個好孩子,你也叫外公外婆吧,來這裏就當是自己家,不要客氣。”外公說完回頭又拍著我的背,“總算見到你找朋友了,再不找,過幾年外公外婆就看不見咯。”

雖然平時日很煩逼婚相親,但此刻聽到外公的話,我還是禁不住鼻子一酸。

在門口簡單寒暄完,我們齊齊向二樓進發。

房子改建後極有現代農村土洋結合的特點,共有三層,一樓是廚房和飯廳,飯廳也兼做外公的棋牌室;二樓以上是起居處,有一個寬大的客廳,並四間臥室,共用一個衛浴;三樓半邊是露臺,半邊是兩間臥室。整棟樓合計六間臥室,分別屬於外公外婆、太外婆和現已去世的太外公,中間一輩姐弟四個一人一間。

二樓的客廳裏,電視開得很大聲,沙發上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看到我們,老人顫顫巍巍地想站起來,我一個箭步沖過去,攬著她坐回去。

外公外婆去幫我們收拾房間,二舅拎著行李箱跟過去幫忙,庫洛洛被太後拉住,坐到另一邊的沙發上。

“太太。”我對老人喊。

這是本地方言裏對太外婆的稱呼,我至今不知道翻譯成普通話該怎麽說。

太外婆激動地抓住我的手,含糊地說了一串方言。她年輕時普通話還沒有普及,而我則恰恰相反,生長沒有方言的語境裏,因此祖孫對話猶如雞同鴨講。

不過日子久了我半蒙半猜也能知道她的意思,不外乎:回來啦?路上累不累?住多久?和媽媽好不好?工作辛不辛苦?有沒有喜歡的男孩子……

固定程序。

太後聽到最後,把庫洛洛推上前,太外婆年齡大了精神不濟,難免不周全,這才看到庫洛洛。

“這是阿戀的男朋友。西魯,喊太太。”太後在旁邊說。

庫洛洛還沒來得及張口,太外婆就撒開我,一把抓住庫洛洛的手,同樣用一串不知所雲的方言招待他。

“太太誇你長得好,看著聰明有本事。”太後同聲傳譯。

為了配合太外婆,庫洛洛微微彎下腰,含著恰到好處的笑。老人家最喜歡這樣眉清目秀又乖巧懂事的男孩子,庫洛洛似乎也是耐心非凡,一直聽太外婆嘮叨到最後。

太外婆其實也知道彼此語言不通,激動完就讓我和庫洛洛去休息,留下太後陪她說話。

我帶著庫洛洛走上三樓,清涼的海風從陽臺大門湧進樓裏,吹得人一陣神清氣爽。

“你的房間是左邊這個,右邊是我的。當然你要是更滿意左邊那個我也能讓給你幾天。”我指著三樓並排的兩間房對庫洛洛說。

庫洛洛看著那兩扇幾乎挨在一起的房門,露出奇怪的表情,捂著嘴沈默了一會兒。

我也奇怪地看著他:“選個房間的事你需要這麽深思熟慮嗎?”

“不,”庫洛洛放下手,“我沒想到會被和你單獨安排在一起。看來那個能力比我預計的還要奇特,你母親竟然真的這麽相信我。”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說不定還覺得我占便宜呢。”

果不其然,直到睡下,太後都沒有對庫洛洛與我比鄰而居這件事發表任何意見,陪幾個老人聊完天她就洗洗睡了,倒是二舅對此頗有微詞,私底下發短信讓我晚上鎖好門。

我隔著手機給二舅點了個讚,您可真是慧眼如炬!

各自進屋前,庫洛洛站在門口,表示他要重新衡量修改記憶這個能力的價值,我也是直到現在才知道能力的名字是“旁若無人的獨角戲”,聽著就很可悲。

據庫洛洛了解,獨角戲只修改使用對象的記憶,而不會修改其性格與思維模式,太後對庫洛洛毫無道理、違背本性的信任與能力制約有出入,是一個難得的可以長期觀察的樣本。

“你見過盜賊秘笈裏的書簽吧?那是我為了使用盜得的雙手限定能力而開發出的附屬能力。念能力會隨著使用者的需要和熟練度提升產生出人意料的演變,也許在我對你母親使用獨角戲之後,它發生了什麽有趣的變化。”庫洛洛饒有興致地說。

我皺起眉:“太後是人不是樣本謝謝。這種話你放在心裏就行了,不用告訴我。”

“啊抱歉抱歉,下次會註意。”庫洛洛毫無誠意地道了個歉,進屋關上門。

相處至今,我多少了解他的異常之處,對此也只是難受了一會兒就拋諸腦後。

也許無論是哪邊的世界,對他來說都只是觀察人類這種“樣本”的實驗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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