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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的異世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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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同的異世界(四)

廚房裏一時只剩下抽油煙機隆隆作響,似乎將所有空氣都一並抽離,我感受到前幾天感受過的窒息。

庫洛洛的神色一如既往,平和得不見一絲戾氣,甚至稱得上可親,但那雙黑沈沈的眼睛卻冰冷又淡漠,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不會在他眼底留下半點痕跡。

“我雖然不是你以為的殺人狂魔,但也不是現在你幻想裏那個友善的人,如果在我沒有刻意偽裝的時候你都能輕易被我迷惑,那我只能說你是自尋死路。”

“我……”

我知道自己應該出言反駁,卻找不到只字片言,庫洛洛的話好像打碎了我心中某些不受控制滋生而出的隱秘。

最初我對他的確是避之唯恐不及,既擔心被他傷害、又擔心他傷害別人,惶惶不可終日,只希望他趕緊回到獵人世界,我們之間沒有“平等”可言,看似輕松的氛圍是他刻意營造出來的,他才是主導者,我本為了自保而迎合,卻逐漸被牽著鼻子走,沈迷於幻覺,自欺欺人地為他披上友善的外衣。

我在被他吸引,並且不自覺地靠近他,這種失控絕對會帶來災難,庫洛洛肯提醒一句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按下那些危險的幼芽,我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幹澀地說道:“你如果真的迷惑住我,不是比現在這樣更有利嗎,你肯定有辦法讓我對你唯命是從。”

“我的確可以,你並不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一旦突破你那脆弱的戒備就能完全掌控你。但是你的唯命是從對我有什麽意義呢?你甚至沒有被利用的價值。”

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被人指著鼻子說自己無能任誰都不會無動於衷。

但我不得不承認庫洛洛說得沒錯,我對他唯一的價值也就是“省心”,如果我變得不再省心,那麽他可能連這點敷衍都不會再給我。

我的初衷一直都應該是自保,是我沒把持住而本末倒置了。

木然走去浴室洗了把臉,回到廚房,我笑著說道:“可以開飯了,太後應該快到家了。”

好像一切從未發生過。

庫洛洛露出滿意的微笑。

半小時後,太後回到家,餐桌上已經擺好五菜一湯。太後累得嗷嗷叫,進門就開始數落領導周末搞團建的十大不赦罪狀,根本沒註意到我和庫洛洛之間古怪的氣氛,說完之後也只對著漂亮的擺盤和各色雕花大加讚賞,連一句“是誰做的”都不問,直接誇讚庫洛洛心靈手巧。

當然她每次誇庫洛洛時都要把我摘出來指點一番,面對如此無理取鬧之人,即便我現在心情低落,也忍不住翻白眼的沖動。

吃完飯太後就去睡午覺了,不必編造拙劣的謊言掩飾之前的事,我悄悄松了口氣,而後收拾桌子。

庫洛洛也走進廚房,將剩餘的碗放進水池裏。

這一次我沒有誠惶誠恐,也沒有讓他留下來幫忙。

庫洛洛擦了擦手,同樣一言不發地走出廚房,沒一會兒就聽到玄關傳來開門聲。

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庫洛洛正在穿鞋,我略加斟酌,還是決定不問他出去做什麽,過多私人的交流難免又會讓我對他產生親近之情,在事情變得不可收拾之前,還是劃清界限比較好。

他是他,我是我,我們只是共處一個房頂下、互不相關的兩個人。

“要不要帶上鑰匙?”我指著鞋櫃上的鑰匙問道。

庫洛洛擺擺手:“不用。”

“那晚上回來吃飯嗎?”

“不一定,不用等我。”

“……好。”

……好想嘴賤!這個妻子送丈夫出門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

也許是我的神色太過怪異,庫洛洛開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你現在想說什麽?”

“……什麽都沒有。”我僵硬地回答。

“又是在心裏罵我吧?你說謊的功夫也很差勁。”庫洛洛傷腦筋地嘆了口氣,“看來你還沒調整過來。我可以給你這個時間,你好自為之吧,為了你自己好。”

我點頭表示明白。

庫洛洛走出去關上門,動作和剛才說話的語氣一樣輕,似乎不想驚擾房裏的太後。

我不由覺得他其實也是一個矛盾體。

短短三天,不論表面上再怎麽融洽,我依然時刻都能感受到他對周遭一切在情感上的漠不關心,如同冷眼旁觀一個不切實際的世界,而我們都是與他“無關”的存在,他無意融入我們。但在許多細節上,他又顯得十分具有人情味,甚至比大部分人都要周到體貼、精通人情世故。

如果比作一個游戲,我是NPC,庫洛洛就是玩家,還是能自己寫攻略的牛逼高玩,對每一個細節的洞察都是為了使游戲的完成度更高。

理解而不感受。

興許這就是他對待世界與他人的態度。

洗完碗,我坐在客廳發呆。

按照以往的作息,此時我該躺回床上,掩著被子偷偷玩一會兒手機,然後一覺睡到夕陽西下,晚上再在痛苦的失眠裏輾轉反側。

但現在我的房間歸了庫洛洛,至於太後那裏……我絕對不會和她一起午睡,和烙餅一床睡覺這件事我整個人都是拒絕的!晚上那是迫不得已,中午決不能委屈自己!

這都要怪庫洛洛!

我恨恨地從果籃裏抄起一個蘋果。

過了一會兒,太後起床喝水,走到客廳,與一個大拇指貼著創可貼的我大眼瞪小眼。

“你怎麽回事?不睡覺在這裏玩刀,那東西能玩嗎?”

怎麽不能玩啦?你家西魯玩得可好了。

“咱家刀太鈍。”我辯解道,太鈍輕了削不動,重了一不小心就自殘。

“胡說八道。給我滾去睡覺,再睡到六七點看你晚上又失眠。”

“……我不和你一起睡,你一動我就睡不著。”

跟著我又控訴了一番神經衰弱的痛苦,太後表示讓我搬回自己房間去,並不稀罕我,愛睡不睡。

我嚴肅地教育道:“這是非法同居,你可不能誘導你女兒犯錯誤!”

萬一我睡到一半被美色所惑獸性大發想推了庫洛洛怎麽辦?推是肯定推不成的,但這條小命就該離我而去了。

太後好像剛想起來有庫洛洛這麽個人,“哦”了一聲,又扔出一個炸彈:“那你們什麽時候領證?我看宜早不宜遲,下周就去辦了,回頭讓你外公挑個黃道吉日辦酒!西魯人呢?我要跟他好好商量一下這事。”

“他出門了。話說你快夠了!不要逼良為娼啊!”

庫洛洛一個黑戶領個鬼的證,再說他過十天半個月回去了,我難道剛結婚就離異嗎?或者幹脆算喪偶?

見太後越說越興奮,當場就要打電話把庫洛洛叫回來,我立刻沖進房間反鎖上門。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心塞地撲上床,涼席和硬邦邦的床墊硌得我骨頭疼,我把臉貼在竹席上,擡眼盯著床頭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被子。

這床才給別人睡了三天就一點人氣都沒有了。

不過庫洛洛身上本就沒什麽人氣可言,我懷疑他晚上根本不睡覺,兩輪黑眼圈仿佛打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根深蒂固,要不是他長得好身體棒,根本就是一付腎虛體虧的模樣,太後曾在睡前夜話裏提過想給他買點祛黑眼圈的眼霜,被我堅定地拒絕了,這個錢扔進水裏都聽不到響好嗎。

怎麽都不想著給我買一點抗衰老的東西?我也每天身心俱疲啊!

就著滿腹不著調的怨言,我慢慢睡著了。

醒來時天色已暗,頭昏腦漲地爬起來後,我才發現庫洛洛的被子半卷半抱地纏在我身上,枕頭也歪七扭八地橫在一邊。

正當我迷茫於自己奇怪的睡姿時,身後突然響起門鎖轉動的聲音,回過頭,正好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推門而入,嚇得我差點尖叫而出。

原因無他,進來的這家夥沒開屋外的燈,而我剛睡醒沒戴眼鏡。

最重要的是,我明明記得中午進來時鎖了門!

“啪”的一聲,頂燈大亮,我與庫洛洛四目相對。

“……”

“睡得好嗎?”他親切垂問。

“……”

想到現在蓬頭垢面、與一團被子糾纏不清的尊容,我的面部肌肉徐徐抽動起來。

而庫洛洛仿佛什麽也沒看見,繼續說:“醒了就起來吧,你母親有事出門了。你想在家吃晚飯,還是出去吃?”

“……”我默默拉起被子將自己裹成蠶蛹,“請您先出去,等我換完衣服咱再討論這個民生問題成嗎?”

“是我疏忽了。”庫洛洛體貼地關上門。

我立刻掀開被子跳下床,一條腿還留在床上時房門突然又開了,我頓時腳下一絆,囫圇滾到了門邊。

庫洛洛俯視著我,半晌沒說話。

我埋著頭羞憤欲死,想著幹脆同歸於盡一了百了,庫洛洛卻蹲下身拍了拍我的腦袋,沒頭沒腦地說:“算了,你就這樣吧。”

大爺你玩我呢?

晚飯必須出去吃!庫洛洛必須為他殘忍地玩弄了純潔少女的玻璃心付出金錢的代價!

吃到一半,太後辦完事聽說我們在高級自助餐廳,立刻表示要加入我們溫暖的餐桌。

為了防止太後真的跟庫洛洛討論什麽領證、婚禮、酒席之類不著邊際的事,我不是拉著太後去餐區轉悠,就是拉著庫洛洛去餐區轉悠,總之就是不讓他倆有機會說上話。

庫洛洛自然看穿了,當我們轉到另一個太後看不見的餐區時,他低聲問我是不是太後想做什麽。

我翻了個白眼:“她想讓我們去民政局交九塊錢領個紅本本回來,好讓你名正言順地住在我家。我說你那能力不大靠譜吧?我媽現在已經不是想象力豐富,她簡直要成腦洞狂魔了好嗎!”

“不覺得很有趣嗎?”庫洛洛居然笑了一下。

“哪裏有趣了!我並不想犧牲我的節操,也麻煩你珍愛一下自己所剩無幾的節操。”

“不,我指的是這個能力。”不需要我細問,庫洛洛一邊裝水果,一邊慢悠悠地說了下去,“這個能力是我早期得到的能力之一,實際作用不大,制約卻很苛刻,對你母親那樣的普通人使用才有完全的成功率。如你所知,念力分系統,不是每個念能力者都善於戰鬥,也不是每個念能力都能用於戰鬥,這個能力的原主人喜歡做損人不利己的事,開發它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看別人的笑話,能力一經使用就不再受使用者控制,我猜在他看來,完全由別人自行演繹的鬧劇比親手布局更有意思吧。”

這是庫洛洛第一次真正聊起那邊的事情,我聽了一呆,脫口而出:“那你現在是在看我和太後的笑話?”看到庫洛洛的眼神後我立刻改口:“不不,我是說你們那裏竟然還會有這麽無聊的人。”

庫洛洛收回看白癡的目光,輕笑道:“人生百態,自然什麽樣的人都有,這個世界又能有多大區別?從一個人的能力就能窺探那個人內心的隱秘,人類這種生物實在有趣極了。”[註]

我打了個哆嗦,遠離了他兩步。

剛才還笑話別人喜歡看人笑話,你庫洛洛自己不也是在看整個世界的笑話?從獵人世界看到這個世界,還是系列劇。

結婚的事情被這麽一打岔也糾結不下去了,庫洛洛表示他也不打算做沒有意義的自我犧牲去填太後的腦洞,讓我不用煩惱。

如果太後逼得緊了就讓他去說服太後吧,我看在太後那裏他的話已經比我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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