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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齡熊孩庫洛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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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齡熊孩庫洛洛(二)

普通人的生活大多平平無奇,歸根結底不外乎衣食住行,每天都按部就班,自有規律可循,由法律在客觀上限定行為,又從道德的主觀層面自律自束,從小就要在裏外都塑出人形,才能安放進規矩方圓的社會框架裏。因此沒有人可以真的為所欲為。

但庫洛洛和他的幻影旅團不一樣,他們屬於“特殊人群”,成長在正常社會之外,有著與普通人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與意識形態,法律和道德對於他們沒有任何約束力可言,反而會成為他們踐踏的對象,他們就是“為所欲為”本身。

而此時站在我面前的,就是這樣一個僅僅因為一時興起就能屠族滅種、為了替同伴報仇能將整個城市陷入血海地獄的人。他的笑容看起來純真又殘忍,在秋日的陽光下教人不寒而栗,像是一道分開兩個迥然世界的無底深淵。[註]

對於庫洛洛,我不敢說了解他,沒有誰敢說自己真的了解另一個人。

但我一直都認為他像一個稚子。

這並不是說他像孩子一樣純潔天真又可愛,而是指兒童天性中任性自我又殘忍的那部分。

一般來說,人格健全、思維正常的人,在對某事、某物或某個人產生欲求時,會先考慮這種欲求是否正確、應不應該、可不可以,達成之後會有什麽得失,而後才會思考途徑與方式。

孩子的表現則簡單粗暴得多,大部分孩子的“想要”就是“一定要”,並且會迅速采取一切他們認為能夠實現目的的行動,比如大哭大鬧滿地打滾,或者賣萌賣乖曲線救國,甚至有些聰明的孩子還懂得以理服人,但“要”這個根本動機不會產生變化。

庫洛洛縱然胸有溝壑、腹有城府,其行為模式卻依然像孩子一樣直接:想要火紅眼,就去殺;想要拍賣會的寶物,就去搶;想要為窩金報仇,就讓整個□□給他陪葬。

目標鮮明,思維縝密,行動果斷。

而他與孩童最大的區別就在於,孩子的欲望往往強烈但並非不可動搖,大人能以各種手段打消他們的念頭,或者幹脆強行制止,因為孩童沒有力量,想法也很容易被他人左右,即便他們順利采取行動,其結果也不會造成什麽不良後果——某些破壞力巨大的熊孩子除外。

但庫洛洛是一個當之無愧的強者,鮮少有人能夠以力量強迫他,即便有,庫洛洛也不會輕易屈服,畢竟“自尊自傲”總是與“強大”相伴而生。

就像一個超齡熊孩子,庫洛洛想要什麽就一定要得到,堪稱行動派的典型代表,所作所為又只考慮自己與同伴的利害,對他人而言絕對是無妄之災。

經歷造就性格從而決定人生,所謂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我從未想過成為凈化世界、教化世人的無私聖者,也沒有那個能力,面對庫洛洛這樣的存在,除了妥協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所以我只能沈默到底。

“劉戀,車到了。”

庫洛洛顯然沒興趣追究我的人格特質,公交駛來時他叫我回神,剛才的話題已經不留半點痕跡。我最後掃了一眼他的繃帶和耳墜,識相地不再舊話重提。

公交車到站開門,乘客們魚貫而入,我綴在最後,正要拿出公交卡,又停住腳。

庫洛洛也停下來,詢問地看著我。

“你們兩個怎麽回事?到底上不上?!”司機伸長脖子在車裏大喊,我連忙對他搖搖手,車子於是絕塵而去。

我大著膽子拉了一下庫洛洛的衣袖,請他跟我一起退回車站裏。

“上午我就先不去上班了,陪你到處轉一轉,免得你一個人無聊。”

他絕不會乖乖待在公司等我下班,同事們看到了影響也不好,太過囂張的“關系戶”總是容易惹人非議。但任由庫洛洛亂跑又和放著個長腳的炸彈一樣危險,說不準晚上就背著幾條人命回來,就算我認為應該以自保為優先,也不能眼睜睜地放任這麽個兇器為害人間。

對於我的提議庫洛洛不置可否,我就當他默認了。一時卻也想不起應該去哪裏,X市不是大城市,雖然宜居但不算發達,也沒有值得稱道的景點名勝,外地的同學朋友讓我帶頭出去玩,我都不知道該把人往哪裏帶,日常消遣的那些東西也不像是庫洛洛的喜好。

咱這兒廟太小了,真有點容不下這尊大佛。

思考了一會兒,我認為還是應該先解決他的基本生活所需,正好這裏有車可以直達超市。

擡起頭正要和庫洛洛說一說我的打算,卻看到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附近的一堵墻。這堵墻上五彩斑斕地貼滿了小廣告,□□印和“婦科男科、不孕不育,請找XX醫院,專業認證,權威機構”的宣傳單勢均力敵,各占半壁江山。

想也知道吸引庫洛洛的不可能是治療不孕不育。

我也陷入深思:“□□印啊……不知道他們接不接身份證業務。”

這領域我還真沒接觸過。

庫洛洛和我想到了一起,他讓我把手機給他,一邊輸入墻上的號碼一邊問我:“這裏的居民身份需要登記在國民登錄系統中嗎?”

“當然不要,那種牛逼的東西目前在我國還只是個幻想。”

雖然我們也有“全國人口信息庫”,但要達到全民出生即登記、憑DNA就能揭人老底的境界還任重道遠。

庫洛洛按下通話鍵。

手機有點漏音,對面傳來的聲音帶有濃重的口音,一聽就是違法亂紀末游成員,但這也不影響庫洛洛發揮,言談間他顯得相當精於此道,考慮到流星街被整個獵人世界排除的特殊性,我想他橫行天下時也沒少用假證。

過了不到三分鐘,庫洛洛掛掉電話,我正要問他情況如何,他又撥通了另一個。

見他打算貨比三家,我左右一看,幹脆找了個樹蔭坐下。

這個車站臨近邊郊,走過一波乘客後周圍不剩幾個人,零散地分布在各個陰影裏躲避陽光。除了庫洛洛外沒有人說話,他的聲音因此清晰可聞,說了些什麽我沒有細聽,只覺得他的聲音和果然他的臉一樣具有欺騙性。

“劉戀,回神了。”

這聲音突然從頭頂落下來,我楞楞地擡起頭。庫洛洛已經完事了,站在離我很近的地方俯視我,微風吹動他的額發,露出慘白的繃帶,背著炫目的陽光,他的雙眼簡直蘊含了整個世界的黑暗。

他的長相還是有點奇特的,我這麽想著,站起身:“抱歉,太陽太曬我有點想睡。談好了嗎?怎麽樣?”

庫洛洛點點頭:“沒什麽問題,這裏偽造身份不難,我自己能解決,你看起來什麽都不懂。”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個大廢柴,當然不能和英明神武的團長大人您相比。”

既然他大包大攬,我自然樂得清閑。

接下來我帶他去了附近的家樂福。

可能全天下的超市構造都差不多,庫洛洛一走進門就顯出熟門熟路,很自覺地親自去買內褲襪子之類對我來說不大方便的東西,而我則在服裝區的衣架間挑挑揀揀。

過了一會兒,庫洛洛推著購物車走過來,我遞給他一件白色T恤,他看也不看,順手扔進購物車裏就打算走開。

我立刻攔住他:“你好歹也試一下吧?”

庫洛洛翻開衣領看了一眼:“尺寸沒錯。我不認為有試穿的必要。”

“當然有,我不想花冤枉錢,當然要買最合適的。”我堅定地拉住他——的衣袖,“好嘛我知道超市的衣服入不了您大人的法眼,先湊合幾天,等你有錢了還可以再買好的嘛。”

反正我沒這個錢!

“過幾天我把它們扔了你不心疼?”庫洛洛一眼看穿了我的小市民本質。

我咬咬牙,回道:“浪費,是可恥的!”

他笑了笑,不再多說,轉身走進更衣室。

我滿心期待地在更衣室外打轉。

在我看來所謂“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完全是扯淡,一個人若是身材臉蛋氣質樣樣頂呱呱,自然穿什麽都好看。

然而出乎意料,庫洛洛並不適合這件衣服,雖然他長得的確不賴,但不同於偏正式的白襯衫,白色T恤於庫洛洛而言過於活潑,反倒暴露出他的表裏不一。

這令我有些挫敗。庫洛洛也發現了這一點,毫不吝嗇地送給我一個嘲笑:“我聽說很多女孩小時候喜歡給娃娃換裝,這些女孩中肯定沒有你。”

我回贈給他一個白眼。

之後他親自出馬,為自己挑了深色的衣服和褲子,鞋子依然是他自己的黑皮鞋。當他第二次走出更衣室時,我只覺得眼前一亮,似乎商場的頂燈瓦數突然變高了。

氣質與品位互相襯托,庫洛洛選的黑色T恤和墨綠色休閑褲只是非常普通的款式,但穿在他身上卻和另一邊試穿同樣衣服的男人成雲泥之別,竟然比昨晚只圍浴巾的樣子還要秀色可餐。

我對著他的纖腰長腿流口水,內心各種羨慕嫉妒恨,偷偷摸了一把自己的小肚腩,悲傷瞬間逆流成河。

“你看起來很不甘心。”

庫洛洛順手捋了一把頭發,額發錯落有致地散開,休閑裝扮讓他更像一個不知世事的大學生,同在鏡中的我被他襯得格外老成。

“太可惡了!憑什麽你還比我大四歲,看起來卻像被我包養的小白臉!”

庫洛洛厚顏無恥地笑道:“從某個角度來看,你說得也沒錯。”

“……你搞錯重點了親。”

離開超市後我們就近找了一個移動網點買手機卡,等到一切辦妥時已經日上中天。庫洛洛和□□人員約定下午面談,打算先過去踩個點,順便四處游蕩一番以“了解這個世界”。

陪人陪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自告奮勇給他帶路。

“不過最好先回家一趟,帶著這些東西走路多麻煩啊。”我給他看手中大包小包的購物袋,雖然不算重,但憑什麽他的東西是我拿著!

庫洛洛接過袋子:“你不回去工作嗎?”

我有些驚訝,擡手看了看表,按理來說這個時間我的確應該在公司,沒想到他的思路竟然也會如此接近常人。

“沒事,我的工作性質就這樣,偶爾翹班也名正言順。”

我沒敢說翹班被發現的後果與他本人相比差遠了。

“嘀鈴鈴——”

就在這時,不知何處突然響起一陣堪稱樸實的鈴聲,離得極近,但車站裏分明只有我和庫洛洛。

我疑惑地轉頭找了一圈。

“是你的手機在響。”庫洛洛指了指我的包。

對了,我的手機被他搶走了,現在用的是另一部,連鈴聲都沒來得及換。

打電話的人極有耐心,一直到我手忙腳亂地翻出手機接通都沒有掛斷。這通電話來自於和我同一個辦公室的同事,她悄聲告訴我領導們即將到公司,讓我抓緊時間。

我看向庫洛洛。庫洛洛自然聽得到通話內容,對我點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看來他已經不需要我了。

我猶豫了一下,對電話那邊回道:“謝謝,我馬上就回去。”

生活總是還得照樣過,總不能為了庫洛洛連飯碗都丟掉,我也不想一直做他的跟屁蟲,終究只是莫名其妙又不自量力的責任感作祟罷了。

掛上電話後我跑去附近的ATM機取出賬戶裏僅剩的一千塊交給庫洛洛,希望他能看在我傾囊相助的份上安分一點。

“這是我最後的家當了,請你物盡其用!我也不知道□□要多少錢,如果還不夠你就用念能力吧,反正他們都不是良民……”

“怎麽?對不是通常意義的‘良民’就可以‘為所欲為’?”庫洛洛突然橫插一嘴,我被他噎得差點忘詞:“當然不可以!總之你不要傷人就是了!”

庫洛洛瞟了一眼這十張紙幣的側邊厚度,漫不經心地收進錢包裏,而後施恩一樣點了一下頭。

我長出一口氣,只敢放下半顆心。

回到公司時已經是午休時間,一走出電梯就聞到辦公區飄揚著五花八門的飯菜香,混在一起教人肚子裏的饞蟲吵翻天,而我辛苦了一個上午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

給我通風報信的那位感動世紀好同事——本司財務負責人王安玲女士——正要出門吃飯,見到我被太陽曬得滿頭大汗、氣喘如牛地走進辦公室,表示可以順手幫我帶一份。

我和安玲年齡差得有點大,感情卻一直不錯,比起同事更像朋友,時常為對方做點譬如帶飯之類的舉手之勞,因此我沒有推辭,從錢包裏掏出錢:“大恩大德沒齒難忘!那就幫我帶份炸醬面吧。謝謝!”

安玲撐著傘走了,我打開電腦,照常掛起微博□□兩小件。基友群裏東拉西扯聊得正火熱,圖文並茂地刷了好幾屏,我一目十行地看完,點開其中一位基友的私聊窗,這位基友無可贅述,除了她是庫洛洛粉這點。

我們先是就群裏的聊天內容發散了一會兒,話題拐到正在放送的獵人新版動畫上,基友開始大加暢談對新庫洛洛的期待。[註2]

「那如果庫洛洛真的出現在現實世界,就在你身邊,你會怎麽辦?」我趁機問她。

「推倒!」對面秒回,附帶一個餓狼撲食的表情。

「……我是說真的……」

基友似乎思考了一會兒,對話框上的“正在輸入”跳了幾次,才出現回覆:「有多遠跑多遠,扯上他準沒好事兒。」

「那你會想要阻止他做壞事嗎?」

基友這次回得很快,吐了個舌頭:「我又不嫌命長。」

果然正常人的反應都該是避之唯恐不及吧。

我摸著鍵盤,想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換了一個話題,等到安玲帶著午飯回來後就和基友互相飯好道別。

下午果然來了一堆事,領導和股東們集體駕到,我和安玲忙到飛起,一時忘了還有庫洛洛這個人。

得空擡頭時已經五點多了,堪堪到下班時間。我給太後打了個電話,得到“有會議,晚飯自理”的回覆,還多嘴多舌地“建議”我應該約上許久不見的男朋友以加深感情。

庫洛洛那張不是面無表情就是皮笑肉不笑的臉浮現出來,我想他並不想跟我“加深感情”。

我一邊發愁一邊飛快地整理東西,走出門時不知怎麽回事就撥通了庫洛洛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庫洛洛的聲音經過電話加工去偽存真,顯得十分冷漠,接起來就掐頭去尾直接問道:“什麽事?”

“沒什麽大事……”我幹巴巴地回道,發現自己還是更喜歡面對面與他交流,“就是想問你一下要不要一起吃晚飯?太後今晚不回家。”

“好,你到中興城市廣場來找我。”

不等我回答,庫洛洛說完就掛了電話。

……真想把這通冰冷的對話錄下來給太後聽聽,省得她不到一天就把庫洛洛“溫柔體貼”的人設吹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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