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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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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

……她好像做了一個歲月久遠的夢。

甘棠從簡陋床板上醒來,整個人還有些發懵。

竹林深處的箬葉搖搖晃晃,內容卻記不太清了,大概是鳥啄鳥一嘴毛的過往,想不起來就算啦。

甘棠生龍活虎地出了壺,她在晨曦裏伸了個懶腰。

散開的霜白發尾在逐漸變得溫暖的裊風中晃蕩,甘棠咬著紅繩,束了馬尾,她漫不經心地心想,兜裏還剩點摩拉,不如去進城采購點被褥寢枕,再采買點衣衫才是。

家具,桌櫃椅凳確實還差些。唔,好不容易起死回生,要不先和故人打聲招呼告訴他們自己有回吧,這大概就是她爹口裏的人情世故?

那麽,先去璃月港拜訪阿萍好了。

鳥雀驚起,曦光中已有貨郎挑擔,行商牽馬了,想必璃月港的清晨應該比千年前還要熱鬧上幾分。

甘棠撥過翠生生的水臘,踏足在泥土小徑的足微一頓,又將往後撇的餘光收攏回來。有人跟在她身後。

隱匿氣息做的不錯,應當是這些年璃月麇集情報的佼佼者,嗅嗅匯聚的元素力,水系神之眼?璃月七星的動作還挺快,看來她昨天和魈上仙鬧得動靜挺大。

璃月港的通緝令估計還沒取消。甘棠把手往臉上一抹,換了張比最開始還寡淡的黑發黑眸的臉。

得了,這次進城就不去見孤寡老人了,免得給他帶去麻煩。客卿當得好好的,再換身皮囊多煩人。

越過崚嶒天衡山,甘棠順利進了城。她的通緝令果然還貼在路衢石壁上。

東光鋪地,曉光裏的璃月港不說熙攘,卻也生機盎然。

鋪子中飄逸出朝食香氣,鍋中沸水滾起的白霧裊裊,三兩的茶客品茗,在紅木圓桌前聽說書人春秋扇的一打一收。

丹紅的緋雲坡已有店鋪開張,甘棠在琳瑯滿目裏買好家具寢物,又在成衣鋪子換了條石榴裙——她還蠻喜歡這種艷煞煞亮晶晶的造物。

提了幾件米酒去找阿萍,可惜歌塵浪市真君不在,倒是認識了個叫煙緋的小姑娘。這位阿萍弟子雖然吃了一驚,仍熱心表示會轉交給師傅。

不過律法咨詢師又是個什麽職業,是以前幫商賈們寫訟狀的人發展而來的麽?

舊人死去,新人又來,這可能就是歲月的道理吧。

到冒險家協會註冊完,甘棠先不急著賺摩拉,她在璃月港中閑逛一圈,最終找了張付費搖椅躺下來,也不知道這些人怎麽能想出曬日光這種點子,不愧是璃月商人。

甘棠在溫煦朱光下搖啊搖,她半瞇著眼,望著天際流雲。

沒想到夜叉還有那麽悠閑的一日。

那些腥風血雨好似都離她遠去,甘棠在微風裏搖啊搖,直到旅行者站在她面前,她才詫異地擡了眼。

“鐘離給的尋人紙片還是很好用誒!不過這真的是甘棠嗎?完全認不出來!”

派蒙嘰嘰喳喳地問,甘棠才直起上身,她瞅了眼亮閃閃的紙片人:“兩位,有什麽事嗎?”

她還在納悶,熒就把手裏的紙包往她的方向一遞:“是鐘離讓我們送藥給你。”

凜冽藥味都透過紙包散出來了,感覺藥性更強了些,這兩千年大概改版了不少。

……散劑是比丸藥更能吸收不成,怎麽那麽苦?

甘棠捏著鼻子接過,她趕緊把藥包往塵歌壺裏一丟,對熒和派蒙道謝:“多謝兩位。不過旅行者是不是身上還有一份?”

苦的要命的藥味還在周遭縈纏呢!

“啊,對對,還有一份是給魈的,我們剛打算去望舒客棧呢!”

派蒙旋即補充,熒也點頭。

也是,現在這小鳥業障比她厲害多了。

甘棠在梨花木的躺椅上又搖了搖,她忽然說道:“要不我直接帶過去吧?去望舒客棧不一定能找到他人,或者你們直接叫他?”

熒搖了搖頭。魈有他自己的職責,她並不會因為一些不太嚴重的事呼喚他。

不過,她還有個疑問。

“甘棠,能很快找到魈嗎?”

熒的嚴肅,也得到了甘棠嚴肅地回應:“因為我接下來會搶他地盤誅殺魔物,所以交給我一定能找到人。”

“‘誒!’”

這兩人又在打架了嗎?突然發展到搶地盤!真的關系那麽差嗎?

熒和派蒙對兩位夜叉你死我活的對峙憂心忡忡,甘棠卻另起爐竈:“話說兩位,似乎和現任天權星交情不錯?”

她眼睫一眨之際,陡然端出可憐神容:“能幫我給跟我的這位說項兩句,讓他們撤了我的通緝麽?我也沒幹什麽啊?”

進城還要換臉,多麻煩。

身後微不可察的氣息似乎停滯一息,見熒和派蒙不明所以,甘棠幹脆描述起了身後跟蹤者的特征:“短發女性,藍衣,藍黑發,水系神之眼,右手戴玉鐲——”

“咦!說的是夜蘭吧?”

熒也頷首。

甘棠挑眉,有些好奇:“認識?”

熒和派蒙對視一眼,熒緩緩道:“如果說起來,還與魈有關。”

甘棠從熒的敘說裏聽聞了一樁故事。

一日,各式各樣的人因為不同的理由來到了相同的空間中,尋找兄長下落的夜叉也是。仿佛活過來的空間要將所有人困死在其中,夜叉提議自己留下,打開通道,送其他人出去,遭到拒絕。

其中失去過同伴的情報官夜蘭反應最為激烈。

後來,空間越來越扭曲,夜蘭與夜叉法器灌輸力量,打開通道,驅殺湧出的魔物,最後一刻,黑暗吞噬了法陣,夜叉拼盡全力,將所有人送出來,自己則要沈入深淵。

幸蒙帝君所救,重歸人間。

所有人都沒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夜叉也沒能帶回犧牲於此的兄長任何一件東西。

甘棠靜靜聽到了尾聲。

熒和派蒙偷偷打量她,甘棠會對魈怎麽想呢?即便聽了這樣的故事,他們倆還會針鋒相對下去嗎?

“原來如此。”

沒有錯過熒和派蒙眼中流露出的擔憂,也沒忽視身後藏匿者的屏息,甘棠歪了下頭:“唔,他以前還會和我說,‘你不會死’來著?”

“以往立‘遺囑’的反倒是我。”

甘棠嘆了口氣:“抱歉啊,你們和夜蘭小姐說的話,我也能明白,就像夜蘭小姐明白魈的念頭,卻無法接受一樣。”

“倘若是我在層巖巨淵,我會和他做一樣的決定。”

“就當時的情況來看,如果我不搏命,你們就會死,那麽明知道能用我的命讓你們活,卻不去做的話,我活著會更痛苦。”

甘棠沈默了須臾:“這個世上或許有奇跡,但夜叉不會一直指望奇跡。夜叉也許就是這樣活著的吧,在絕境中,犧牲自己,反而讓自己感到輕松,如果這叫自我滿足的話,也沒問題。不可以自我滿足嗎?”

“死是我能掌控的,可惜活著不能。”

甘棠擡眸看熒和派蒙,她微微笑了一下,說出的話卻有些冷酷:“夜蘭小姐與其是在指責那時的魈,不如是在斥責當時被救的自己?”

“可沒有其他出路的二選一,沒有別的辦法能走下去,那麽就只能選擇最好的那條。人大抵只有自己足夠強,才能找到第三條路。”

“不過,就算再強,也會有自己決定不了的時刻。不必自責,作出選擇的人能在最後一刻實現願望,無論怎樣,都很不容易。”

浮舍在跨越了大恐怖後,大約和她在最後死去一樣,沒多少遺憾了吧。

她的語氣平靜的讓人害怕,她自己卻沒有多少恐懼,似乎嘗盡了八苦七難,明白了活著的理所當然。

甘棠又話鋒一轉,她摩挲下頜:

“不過確實不太愛惜自己,要是我的話,想是會想,起碼到最後一步才會說。”

……之前就說過她在死之前都會好好活著,果然很守承諾。

熒和派蒙都有些哭笑不得,但又有些觳觫:倘若那時是甘棠,搞不好她會一言不發就自爆?

這人說不定比魈還危險!

她們又聽甘棠合掌道:“沒辦法,就算再擰巴地活著,也是他自個選的。”

“活著對人有意義,還是死了安寧,選什麽是什麽。算啦!”

甘棠朝熒和派蒙一彎眼:“送藥去了,我先告辭~”

一個鷂子翻身,甘棠從褐躺椅上一躍而起,仿佛枝頭燃燒的石榴火自她們眼前一掠而過,陡然翩飛不見。

死而覆生的夜叉利爽的不可思議,熒和派蒙還沒反應過來,甘棠人已經沒影了。……真的他選什麽是什麽?

她們還在疑惑甘棠的話,身側已走出位高挑的墨藍發情報官來。

她悄無聲息地像夜裏漫步的貓,把熒和派蒙嚇了一跳:“果然是夜蘭!”

作古的夜叉覆活,正邪難辨,又疑似和鎮守璃月的降魔大聖不對付,引發璃月七星的顧慮,也是常理。

“……她在我跟著她的最開始就已察覺到了我。通緝不通緝,對她來說無關緊要,我會上報給凝光。”

夜蘭淡淡地說,她緘默須臾,又道:“她讓我不必苛責自己。她說的話,我仍不盡讚同。”

“但她說的,也許就是夜叉的生存方式。人不到最後一刻,大概也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麽這樣活。他們見過的暴風雨太多。”

夜蘭緩緩吐出口氣:“或許,只有夜叉,才明白夜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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