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昨夜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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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楊龍的葬禮後,田宗生和許秀冰的關系好轉不少,這是一個樸質的道理,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實際上就是交流的問題,關系再不好,交流的多了,自然能將彼此心裏不好的揣測變成模糊或者摒棄。

許秀冰最近一個月不在家,她去參加志願者的山區醫療隊伍,白內障治療,田宗生一到了下班點,開始無所事事。

孩子最近在姥姥姥爺家,不用管理。

茂麒在學校,都大學生了,他在假節日的時候,過去看過幾次,學校的環境不錯,請茂麒吃幾次飯,打打牙祭,塞給孩子點錢做生活費,一整天就過去了。

李敏儀可是好久沒見到了。

自從茂麒上了大學,她再也沒來過。

其實也是,李敏儀為何要來呢。

說起來,田宗生還有點想念。

然而這僅僅是朋友之間久而不見的一種想念,無關男女之情。

他想了想,既然時間有,但想到自己一個人去和未婚的女人吃飯,左右不合適,便沒有去找李敏儀。

要不這樣,順便叫上黃懷德和張嵐,這一對苦命鴛鴦,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他拿起大哥大,給黃懷德家裏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黃懷德的聲音有些嘶啞,並告訴他,他和張嵐都去不了,最近事情比較多。

這場邀請算是作罷。

他拿著大哥大,莫名的有了倦意,好像自己對生活、對人生失去了興趣。

這塊黑色的大哥大是公司給配的,1988年,深圳街頭就有大哥大出現,足足三萬多塊,好家夥。

“大哥大”是手提電話的俗稱,相當重量級的移動電話,厚實笨重,狀如黑色磚頭,重量都在一斤以上。但這個接地氣的稱呼只流行於手提電話初面世那幾年,後來便改稱手機了。

他將大哥大放在午餐桌上,頓時引來無數驚羨的目光。

“看到沒,那個就是大哥大。”

“有錢人啊。”

“大哥大!”

那個年代的人們很淳樸,從不隱藏自己對別人的仰慕之情。

這年頭的港商,一般梳大背頭、抹發膠、手持大哥大,典型的富人形象。

張婉瑩的父親張豪發就是這樣的做派。

他性格張揚,整天把大哥大攥在手裏,在深圳吃飯喝茶談判,往桌上一放,十分霸氣。

那年頭,人們對私家車沒什麽概念,也很少當回事。那時你開一輛大奔馳車出門,一般會認為是公家車,大哥大就不同了。

那可是商界成功人士的標配,是身份顯赫的一種象征。

田宗生不是這樣的風格,他一般放在公文包裏,只有BB機響了,需要回電話,或者有打電話需要的時候,他才會拿出來,並拉出長長的天線。

當他放下大哥大沒有幾分鐘,鈴聲響了。

“嘟...嘟....”

田宗生一看號碼,不認識,拿起來一聽,聲音非常熟悉。

是張霞。

雖然兩人從來沒有在電話中說過話,但他還是第一時間聽出了她的聲音。

..........

程昱今天上班,最近工程多,常常忙的晚飯顧不得吃,張霞的新工作還沒有著落,她昨天聽程昱不經意說,田總最近閑在了,許秀冰出差了。

她心中很不平靜,當晚就沒有睡好。

早早起來,給程昱做好早餐,臨走時一個甜甜的吻。

她漫無目的,來到深南大道上。

路過無數的風景。

這裏熙攘而繁華,漸漸在趕追香港,程昱曾帶她去過蛇口那邊,蛇口的房子很新,塗刷著淺色的塗料,讓人的心情很明快,一到下班,能看到成群結隊的打工者,很多靚妹子,笑容綻放如同花兒。

她又想起那個叫做小美的,穿著淺藍色小西服的傲嬌小姑娘,總和丈夫拉拉扯扯,不知道程昱有沒有請她吃飯。

哼,小狐貍精。

她來到一處IC卡電話亭,看著排隊打電話的人群,她突然想找個人說說話。

聽程昱說,IC卡電話是近幾年從外國引進的一種公用通信手段,插入IC卡後撥打電話,挺方便的,她也有一張卡。

從懷裏拿出一張工整的小紙條,上面寫的是宗生的電話。

在國貿大廈48層的旋轉餐廳兩人等著程昱結賬的時候,她要了他的電話。

排隊的人很多,她需要等一等。

看著紙條上黑色的數字,就感到莫名的親切,仿佛這數字延伸到了過去,又預示著未來。

前面還有三個人。

最前面的是一個年紀頗大的中年人,滿臉的喜悅,正在給家裏打電話,說的是這邊的工資很高,就是勞累些,節奏太快,這老胳膊老腿的,都快跟不上,今年過年回去,掙的錢一定能夠在家裏起個大平房。

這人是陜西口音,方言有些重,她卻聽得分明。

因為宗生是陜西人。

第二個人,是個年輕的女人,厚嘴唇,臉上的粉也很厚,塗抹得很工整,讓她想起了砌房子,這女人還打著濃濃的紫色眼影,黑色的時鮮套裙,臀部很顯形,估計是個白領,女人一言不發,面色冷峻。

張霞心裏想,此人該不會是剛被甩了吧,臉板的這麽黑。

現在北方那邊若是離個婚上綱上線的,這裏沒那麽嚴重,人們的思想開放不少。

她正尋思著,正背對著她的人,一個年輕小夥子,估計是個大學生,戴著眼鏡,一臉的稚氣,小夥子挺摩登,口袋裏揣著隨身聽,耳朵上掛著大號黑色的耳機,身體隨著音樂律動。

張霞覺得好笑。

她年輕的時候,可沒這麽活躍。

終於等到了。

她把綠色的IC卡插進去,拿起已經被撫摸的包漿油亮的話筒,照著提示,按照小紙條上面的號碼撥出去。

之前的幾人撥號她細心看過,所以沒有什麽障礙。

不管宗生在哪裏,許秀冰定然是不在身邊的,怕什麽呢。

她緊張的心,平覆又緊張。

程昱,不管他。

她的心,仿佛一片黃色的落葉,被風吹起,越飛越高,似乎還能回到曾經的枝頭。

“嘟...嘟...”

對方接通了。

聲音親切而回憶。

她小聲說:“是宗生嗎?”

“是我,張霞吧?找我什麽事?”

“沒事我就不能找你?”聽到田宗生有種拒人千裏之外的語氣,她突然生氣了,像一個小女孩撒嬌一樣,又說:“我有事!”

田宗生將大哥大往下放了放,不明白張霞怎麽這麽大的火氣。

“一起吃個飯吧。”張霞理直氣壯的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這麽有底氣,但就是說了。

“今天晚上?”

張霞想了一下,程昱今晚不在家,很快的答應下來。

“晚上七點我去哪裏接你?”田宗生不想讓這事被程昱知道,試探著說。

“直接來我家吧。”

說完,她像做賊一樣,看了看左右,一群人盯著她,她心裏發慌,趕緊掛斷電話跑了。

到了晚上,田宗生準時到來,兩人一起打車去了海上世界。

出租車師傅開的很穩,一路上霓虹閃爍,師傅說:“去熙龍樓?”

“兩位是去吃西餐嗎?先生對太太可真好。”

師傅眼睛盯著前方,讚嘆說著。

張霞的臉紅了,田宗生沈默,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二十分鐘後,來到了熙龍樓。

這裏有家西餐廳,人不少,檔次不低。

門口櫥窗裏,擺著燦爛的玫瑰花束,開的深沈熱烈。

兩人進去,侍應生過來迎接,點餐。

張霞今天把酒紅色的頭發紮成馬尾辮,一身黑色緊身衣,身材玲瓏有致,抹的紅唇,鮮艷欲滴。

田宗生還是老樣子,西裝革履,面色冷肅。

他看著曾經的愛人,那一雙紅唇,曾入過他的夢,心情輕松又緊張。

“張霞,在深圳怎麽樣?”

他輕輕地問道,想起了很久之前,很久之前,那是很久很久的以前。

兩個人無話不談,各自傾訴夢想和理想,人生和使命。

張霞懶洋洋的將頭支在餐桌上,皺了皺眉頭,從她的頸間能看到閃著銀光的鎖骨,她輕松的說:“還不錯,就是這裏的飲食太清淡了。”

“環境呢?溫度和濕度都適應嗎?”

田宗生像一個大哥哥問妹妹。

“還好,但是我不好。”

“程昱對你不好嗎?”

“很好,就是我不好。”

田宗生不是傻子,他當然能聽出張霞話語中的意味,她想做什麽,再續前緣嗎?

兩個人都有各自的家庭和孩子。

他不是沒想過,也曾有過不切實際的妄想。

妻子和他的冷戰,仍在在持續,雖然說關系好了些,但堅冰依然沒有融化成河流。

很多的夜裏,他掙紮,在這感情的河流,險些要窒息。

他仍然深愛著妻子。

但初戀,仿佛是毒藥,誘惑而致命,他想抗拒,卻被吸引。

每個人都會有一個美好的初戀,並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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