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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婚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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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趙美芝也吃了一驚。

一聽到親家婆的名字,再看看這人從容不迫的氣度,她就知道,範墨和普通的村婦不一樣。

這人挺講究,衣衫整潔,頭發花邊,說話文縐縐的,看當娘的怎麽樣,可以從女兒這裏觀察。

田宗影竟然是個大學生,文靜和氣,長相清美,可不像是農村裏頭出來的。

好家夥,這田家,哥妹兩個居然都是大學生,就是她所知道的一些同事,家裏的孩子都有考不上大學的,親家一下就是兩個。

這是什麽家庭,真厲害。

而且,範墨這名字,絕對不是普通村婦所能有的,這親家婆的娘家,肯定也不簡單。

許華和趙美芝對了對眼神,均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滿意的神色。

這個婚事,不算太壞。

田家窮是窮了點,但這待人處事的樣子,和其他親戚說起來,也不丟人。

兩人再看看身姿魁梧,面容堅毅的田宗生,這顆心算是徹底放下來了。

午飯準備的很豐盛。

幾人吃的賓主盡歡。

趙美芝重點關註了這一家四口的吃相,田正德四平八穩,範墨慢條斯理,田宗生狼吞虎咽,田宗影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不得不說,這一家還是比較講究的。

她可不知道,田正德在來之前,一路上沒少被媳婦嘮叨,吃飯的時候一定要註意,決不能像在家的時候,死命地吃。

今天,必須講究吃相,而且吃完了不準吧唧嘴。

還特別交代女兒,不準大咧咧的夾菜大口吃飯,要慢慢吃,咱們左右和親家吃不了幾回飯,可要給他們留個好印象。

至於兒子田宗生,無所謂了,這些天他們肯定不止一次吃過飯了,再說也沒用。

三家吃完飯,又喝了兩壺茶,把“三轉一響”的事說了說,雙方都沒有異議,這婚事就定了下來,考慮到雙方的年紀都不算小了,決定特事特辦,再過兩個月,在深圳把婚結了。

田老漢提出,他和老伴的身體都不行了,結婚那會兒就不來了,請許華夫婦代為操持一下。

許華和趙美芝笑呵呵答應了。

這個年代結婚,多少還是有講究的。“三轉一響”是七十年代的說法,指的是縫紉機,自行車,手表還有錄音機。在八十年代:黑白電視機、單缸洗衣機和收錄機成為了“新三件”,風靡了那個時代的家庭。田宗生和許秀冰商量過了,這個從簡,鑒於雙方都有自行車,收音機呢,在部隊有廣播,也用不著,兩人幹脆給對方買一只石英表就行了。

諸事議定,田老漢起身告辭,回到李敏儀家,和李二海老爺子喝了幾天酒,倒也熏熏自得。

田宗影拉著母親,滿惠州的轉悠,許秀冰是向導,去吃各種小吃和風味,她和田宗生幹脆請了婚假,專心陪老人,待結婚的時候,就不再請假了。

田宗生手頭也有些積蓄,給父母買了些衣服,塞給妹子點零花。

許秀冰也偷著給田宗影塞了一千塊,說回去以後再交給公婆,省的現在給不要。

田宗影是個懂事的孩子,像樣推辭兩次,也就收下來,未來的嫂子要給她家裏錢,不收也不好。

再說,這是份心意,不要讓新嫂子不高興。

話說回來,這姑嫂兩個彼此相處的挺好,許秀冰當然開心,在此之前,她對田宗生家裏的情況一無所知,田宗生跟她說是說過,但耳聞不如眼見。

這些天的相處,讓她松了口氣,父母也很滿意,更讓她放了心。

畢竟,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庭的相處和交鋒。

她們的婚事,在正月裏就舉行了,安排在基建工程兵的指揮部裏,眾人圍坐在一起,買了蘋果、花生、糖、煙。保溫桶裏盛著開水,大家喝水自己倒,氣氛熱乎乎的,許華夫婦中午喝完酒就回去了,年輕人們鬧哄哄的,但誰也不敢過分,雖然田宗生雖然是團長,毫無架子,可許秀冰平時可是冷冰冰的,更重要的是,新嫂子是部隊醫生,誰敢得罪!

開心的還有李茂麒和林亞東,他的楊龍叔叔當天捉了一只碩鼠,深圳的老鼠向來以大著稱,足足有八斤半,讓他留著玩,並且說好了,玩膩了燉了,這頓老鼠肉在長期不怎麽能吃到菜的戰士們看來,算是極其美味的珍饈了。

兩個小孩像泥鰍一樣,在人群中鉆來鉆去,吃了不亦樂乎,肚皮圓滾滾的。

李敏儀來了,她送上了禮物,是一臺精致的收音機,這天她打扮的很清爽,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襯衫,黑色牛仔褲,一雙黑色的運動鞋,外面一襲咖啡色的小襖,整個人顯得精神而得體,絲毫沒有影響到許秀冰的吸引力。

許秀冰穿一身大紅的衣服,熱情的接待了李敏儀,她並不知道,李敏儀對他的丈夫,曾經有過的很多想法。

對於李敏儀來說,這一頁,揭過去了。

結婚之後,田宗生立刻投入火熱的建設工作中去。

一對小夫妻過的和美,但是1983年的夏天,發生了很多事。

雨季,雨下的又大又急,部隊的很多建設任務都受了影響,有的老板急的跳腳,多次上門詢問部隊的領導,到底行不行?

戰士們不怕苦累,克服各種困難,堅決按時完工,很多北方兵難以適應深圳潮濕悶熱的氣候,腳上長了又大又紅的濕瘡,手心裏出現又小又密的水泡,尤其是指頭的縫隙中,戳破了還長,特別癢癢,兩個禮拜也好不了,軍醫也無可奈何。

田宗生還好,但這一陣子,忙著算進度,安排人手,在營地和工地穿梭,上山下山,爬上爬下,把他累的夠嗆,整個人黑了一圈。

沒想到的是,大雨過後,天氣異常幹熱,竹棚被曬得很幹,其中的水分都揮發幹凈。

不知道是誰掉了一顆火星,整個駐地燃起了大火,火苗直竄到30多米的空中,怕是夷陵之戰的火燒連營堪能相比。

“著火啦,著火啦。”

戰士們急的到處喊,但是只能幹瞪眼,水不夠用,哪有水來滅火。

“快救火。”

劈劈啪啪的響聲和風聲,草灰漫天飛舞,人的視線都模糊的看不清。

戰士們慌忙把文件等重要物品收拾出來,火越燒越大,。

田宗生剛吃完放,和許秀冰一起在營門外散步,見狀趕忙跑回來,捂上濕毛巾,和楊龍一起沖進火海,盡可能的保住國家財產。

“宗生?”許秀冰擔心的喊了一聲。

竹棚燒的火勢沖天,熏人的熱浪陣陣襲來。

許秀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愛人,毫不猶豫地沖進了火海。

“宗生,宗生...”她急的大叫,呆楞楞的看著,招娣忙把師傅拉到一邊。

不一會兒,楊龍從火海跑出來,捂著三沓文件,頭發上都是灰,臉上黑乎乎的,他邊跑邊說:“我的老天爺,差點出不來了。”

“宗生出來了嗎,我那會兒看見他跑進去了。”楊龍心有餘悸地說。

招娣說了句,“田團長還沒出來。”

她的話音未落,火海裏沖出來一個人,抱著一個小保險箱,身上還冒著火星兒,頭發都快燒沒了。

楊龍一看,放下心,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宗生,你比我強多了。”

和田宗生同屋的黎誠跑過來接過保險箱,放到安全的地方,又點了點放置在那裏的氣瓶,發現另一個庫房裏有二十七瓶乙炔氣還沒有搶出來,急的大喊:“團長,二號庫房裏還有乙炔瓶,乙炔氣瓶還沒搶出來。”

田宗生從媳婦手裏接過毛巾,正在使勁搓頭發,將燒成灰的頭發絲搓走,聽見黎誠的話,當下就急眼了。

二十七瓶乙炔氣,這可是寶貴的國家財產,丟不得啊。

他把已經擦黑的毛巾丟在妻子手裏,吼:“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去搶啊。”

黎誠跑過來,害怕著說:“團長,會爆炸的。”

“這不是還沒炸呢,黨員呢,跟我上。”

田宗生左右看了幾眼,拿過妻子涮過的毛巾,捂著鼻子,披了層濕乎乎的毯子,就往庫房沖。楊龍也接過毛巾,和其他幾個準備好的戰士跟著田宗生往二號庫房飛奔。

部隊的庫房雖然說是儲存工具的地方,按道理說應該更嚴苛的布置一下,但條件不允許,也只能用竹棚勉強應付著。

黎誠看著沖進火海的田團長,指著不遠處的二號庫房,哆嗦著說:“乙炔氣瓶和氧氣瓶一樣,距明火間距不得小於10米。”

“二號庫房已經開始著火了。”

許秀冰害怕的渾身顫抖,她大聲喊:“宗生,你瘋了嗎,會爆炸的,你不要命了!”

“火勢還沒起來,來得及。”田宗生回了一句,腳底下絲毫不慢。

而此時映入許秀冰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的竹棚燒的正是猛烈,劈啪作響,有大風來,嗚嗚仿若是末日一般。

熾烈的氣浪,熏得許秀冰後退了十幾步。

眨眼之間,已經有四排竹棚被火成灰燼,二號庫房火勢漸起。

陳招娣攙著師傅,覺得師傅的腿都軟了。

“宗生...”許秀冰不知道說什麽好,這一去,兇多吉少,她知道勸不住丈夫。

黎誠也沖了進去。

很快,田宗生進進出出,抱出來三個乙炔瓶,其他戰士也有收獲。

這三進三出,看的許秀冰臉都白了。

生死攸關,千鈞一發,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緊張。

眼看二號庫房的火越來越大。

楊龍點了點數,發現還少一瓶。

火勢已經很大了,根本不能再進去人。

田宗生看了一下,發現少了一個人,黎誠。

隊伍裏的廣播臺,沒事就愛整點小八卦,卻不討人嫌。

說起來,這位小戰士跟著他走南闖北,上鞍山,進青藏,兩人交情深厚。

這是戰友情,那什麽是戰友情?

戰友情,這是一種團結的情,是每一個戰士軍旅生涯的永遠回憶。

它是一壺陳年的酒,時間越長情越濃。

同甘共苦,情若手足。對很多戰士來說,無論走到天涯海角,都忘不了戰友。

這是一種情感,更是一種緣分。

有首歌曲就叫做《終身難忘戰友情》,其中有結尾句:

“今日戰友重相見,相互擁抱臉貼臉。淚水滾滾流下來,浸濕你我的雙肩。戰友情誼比海深,終身難忘戰友情。淚水滾滾流下來,浸濕你我的雙肩。戰友情誼比海深,終身難忘戰友情。”

很多戰士唱起這首歌,沒有不熱淚盈眶,並滾落下來的。

這是人間的一種真情。

它樸素無華,卻比金子還要珍貴。

田宗生發現小戰士黎誠不見的時候,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二號庫房突然傳來猛烈的爆炸聲。

“黎誠。”他大叫一聲,把腿就往火海裏跑。

“壞了。”楊龍知道不好,黎誠不在這裏,很有可能在火海裏,方才招娣說黎誠也進去了。

火煙裏面,大夥都捂著毛巾和濕毯子,看不出誰是誰。

田宗生沖到火海裏,把裏面的戰士拖出來。

真是黎誠,他還沒來得及把最後一個乙炔瓶帶出來,氣瓶就爆炸了。

田宗生跪在那裏,摟著渾身漆黑的小戰士,淚如雨下。

他已經死了,

“黎誠....”

戰士們脫下帽子,低下頭,淚水默默的流下來。

又一個戰友,永遠的離開了他們。

在許多年的基建歲月中,因事故造成的人員傷亡,並不少見。

戰友啊戰友。

說起這些,怎麽能不讓人潸然淚下。

..........

戰士們整整收拾了一夜,都沒有合眼,損失太大了,幾乎要上百萬!

大火一共燒了二十多座竹棚,很多戰士的積蓄被清燒一空,不少戰士抱頭痛哭,李茂麒當時正和林亞東在被窩裏嬉鬧,問到煙味就知道不對勁,兩個小孩一骨碌爬起來,沖出了房門。

兩個孩子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火,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田宗生那毛巾給黎誠認真的擦臉,擦手,他的心,快要麻木了。

天災,人死,國家財產也毀了很多。

他連著幾天沒有說話,一個人去遠處的山丘,在傍晚時候,在夕陽的餘暉下,想的很多。

楊龍則是失魂落魄的坐在地泥上,床頭裝著媳婦和女兒相片的相框早燒盡了,他來來回回扒拉早已化作灰燼的竹棚,足足用了兩個小時,終於找到一角燒殘的相片,那一角相片裏,不是妻子也不是孩子,僅僅是個底色。

楊龍捧著這一角相片嚎啕大哭,他哭的好傷心,像個沒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哭的傻了,淚水幾乎都要幹了。

這是他的寄托,妻子和孩子在老家過得不好,但他希望著,希望著有一天能將母女兩個接過來,想念和盼望,成了他除了工作之外的全部。

現在,連個相片也保不住,他恨自己。

他知道,如果不去搶救乙炔氣瓶,很有可能把相片找回來。

但他不會那麽做。

第二天,許秀冰立刻進入繁忙的工作中,昨晚的大火,不少戰士受了燒傷,她忍著牙疼,忙著給戰士們擦藥,徒弟打下手。

昨天丈夫進出火海,把她擔心的的牙關要的緊緊,第二天牙就開始疼。

現在,戰士們開始重新搭建營房,準備黎誠的葬禮,相信不久之後,整個駐地就能重新恢覆生氣。

田宗生懷著難過的心情,把戰士們集合起來,他要講幾句話。

“立正。”

“唰”

戰士們大多已經調整好情緒,一臉堅毅的看著團長。

“稍息!”

“我說一下,”田宗生從第一排的戰士面前走過,看到的是一張張年輕的臉,昂揚的面貌,堅定的眼神。

他看到了戰士們不屈不撓的意志。

他說:“我們基建工程兵,自組建以來,足跡踏遍了全國近30個省、市、自治區,轉戰南北,有過淚,有過痛,我們從來不怕犧牲,更不懼磨難,我們永遠是共和國最堅強的兵。”

“同志們,為了祖國和人民,我們時刻準備著!”田宗生大吼。

戰士們眼圈紅了,“我們時刻準備著!”

不過,還有更大的災難和考驗很快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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