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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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了,冬季沒有什麽大的農活,整個小村子安寂的像沒有一絲生氣,他披上衣服,沿著村子走了一圈,四周種著不少荔枝樹,葉子還留在枝頭,在微寒的風中堅強的挺著,還能看到村頭小路上的木棉,光禿禿的枝丫,路邊草色微黃,有小河穿村而過,水聲潺潺,他帶著希望和期冀,多麽渴望在每一個轉彎的時候,能看到孩子,那怕是個影子,也能讓他的心落回肚子裏。

然而,現實給他無情的打擊,沒有,走遍了整個村子,稻草堆,羊圈,破枝爛絮的土堆旁,小河的兩岸,他來來回回,反反覆覆,走了不下五遍,還是沒有。

他落腳在村口的河岸,這是他們三人來時的路。

孩子當時說,他要下河捉魚。

他說,捉什麽魚,這麽冷的天,找病不是,再說冬天有個屁的魚!

孩子說,不讓去,下次不回來了。

李敏儀說,等下午姑姑帶你去捉。

他生氣了,一巴掌拍在孩子的屁股上,說著,教你不聽話。

當時他也想到,在李家的地界,自己不過是個外人,這麽打人家的孩子,會不會說不過去。

又想,怎麽了,李家不管,自己管了,他們還有理了不成。

田宗生蹲在河邊,看那亮晶晶的小水花,在碧綠的水草映襯下,泛著瑩光,不知道孩子怎麽想的,這裏哪有什麽魚?

淚水浸滿了他的臉。

那塊水果糖在手裏,握的變成了薄片,糖紙不成形,露出了銀色的底子。

“宗生,今天回深圳看看,沒準孩子真透著跑回去了。”李敏儀用嬌嫩的白毛巾擦著他臉上的淚水,田宗生分明看到,孩子的姑姑眼睛裏滿是血絲,平時那幅嬌媚的眼睛,明亮的顏色也黯淡了。

“走吧。”他說。

兩人回村,李敏儀和父親、四哥告別,田宗生接過她手裏的包裹,二人便去了車站,兩個小時後,出現在“竹林賓館”,就看到副團長楊龍在門外溜達。

楊龍吃了早飯,心情沒有之前好,昨天收到了媳婦的來信,說著作為軍嫂兩地分居的艱難,女兒天天喊著要找爸爸,想爸爸。

而且,她現在的日子不太好過,公公婆婆對她生個丫頭頗有微詞,端菜洗碗關門總是墩墩摔摔的,關門的聲音很大,有好幾次把她嚇了一大跳。

她小心翼翼的給婆婆說,能不能動作輕點聲。

婆婆反問說,年紀大了,就這樣,怎麽意思,嫌棄了,明天就搬走。

她忙說,沒別的意思,沒別的意思。

就這樣,婆婆給了她一個月的冷臉。

這一個月,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麽過來的。

她說,楊龍啊,到底什麽時候,能夠搬去深圳,聽說那邊有苦又累,但我不怕苦,不怕累,家的有個家的樣子,老這樣兩地分著,還受著公婆的氣,實在承受不了了。

媳婦的信,讓楊龍很郁悶。

父母這個樣子,他在家的時候還能說說,不行你兩就去老二家,丫頭怎麽了!

這話媳婦哪敢說,媳婦賢惠,他實在是有愧。

女兒的信,和媳婦的在一起。

女兒說,最近奶奶經常訓斥媽媽,媽媽老是哭,整晚整晚的睡不好覺,有一次她偷偷發現,媽媽竟然在晚上吃安眠藥,問問爸爸怎麽辦,媽媽快要得精神病了。

她想爸爸。

楊龍拿著女兒的信,手抖得厲害。

父母就是那個樣子,他在家的時候,還能說和說和,現在人在深圳,顧不上啊,最好是把她們母女倆接過來,但是現在沒政策。

他的級別還不夠,不能帶隨軍家屬。

難受了一個晚上之後,他早上爬起來,田宗生不在,小戰士睡得正香,他借著晨曦的微光,提筆給媳婦寫了封信,信上他安慰媳婦,再堅持堅持,少吃藥,他一定想辦法,盡快接他們母女倆個來深圳,多包容包容公婆,他們年紀大了,能忍讓就忍讓些。

寫完了,他趁著周邊安靜,又仔細想了想,給女兒回了封信,說的是要女兒乖乖的,聽媽媽的話,聽爺爺奶奶的話,好好學習,安眠藥的事爸爸已經囑咐媽媽了,叫媽媽不再吃,爸爸很快就會回去看她。

他糾結了半小時,鼓起勇氣給弟弟寫封信。

寫完三封信之後,收好,等上工地的時候,順道寄出去。

太陽升起來,溫暖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他起身走出大門外,看到遠處工地的塔吊,此起彼伏,一座座高樓正在拔地而起,到處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色。

昨天他受了輕傷,那是去拆除碉堡的工地視察發生的事,之前這塊工作都是田宗生來管,田宗生昨天請假,他便接了崗。

早晨他來到工地,就看到十幾個戰士站在高高的碉堡上,迎著微黃的暖陽,渾身濕透,正一錘一錘的向下砸,發出“咚鐺”的悶響,一條條彎曲的鋼筋,裸露在空氣中,密密麻麻。

下面,是成堆的鋼筋塊,像小山一樣壘著,將未拆除的餘部包圍。

他看的頭皮發麻。

“老楊,早啊。”

“早。”

老楊扭頭一看,是同屋的黎誠,小夥子一邊說話,一邊擦汗,喘著粗氣,胸脯鼓蕩。

“進度怎麽樣?一棟五層的需要拆幾天?”

黎誠露出了無奈的神色,但還是笑著說:“半個月吧。”

他領著楊龍走的近些,拾起一條半人長的鋼筋,上面略有紅色的銹跡。

黎誠說:“老楊,看到沒,這鋼筋就有手指頭粗,而且...”他又拿起一大塊混凝土渣,“你看著墻體,都四十多年了,還這麽硬。”

“雖說這工程不好幹,但我們堅決完成任務。”黎誠一點堅定的說。

“讓我上去幹兩把?”

“楊副團長,你省省吧,我覺得你適合清除拆除下來的廢料,田團長之前就幹這個。”黎誠伸手一指,楊龍順著看過去,有不少戰士使著鐵鍁,一鏟一鏟往板車上裝。

有的混凝土塊太大了,用錘頭敲也費勁,戰士們幹脆用手擡,喊著號子,“一二三,起。”

很多戰士的後背都曬黑了,額頭、脖子和後背泛著油光。

楊龍知道,那是汗水在陽光下的反光。

還有一個戰士,端起臉盆在喝水,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戰士看到楊龍,露出了愜意的笑容。

“楊團長來啦..”

楊龍沖著戰士點點頭。

他還是想體驗一把,給黎誠說了下,踩著高低不平的墻土塊上了作業面。

沒想到,還沒進入狀態,就出事了。

楊龍對拆除作業面的工作心理準備不足,掄了幾錘,想擦把汗的時候,給走神了,若是平地,沒啥事,可作業面上到處是亂如麻的鋼筋。

他一腳捅到鋼筋斷口上,把小腿給蹭了,鮮血噴流而出,痛得他大叫一聲。

黎誠忙跑上來,把他攙下去。

“大團長,叫你不聽,要不來一只破傷風?”

“小兔崽子,找揍不是。”

楊龍氣呼呼的說。

這下丟人丟大了。

他的小腿傷的不重,一邊走著,一邊想。

再有二十天,就要進入“三九”。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又更冷些,可能會下雪,他尋思著,就看到了不遠處的田宗生和李敏儀。

看兩人走的很快,似乎有很著急的事情。

然後聽到他的團長大聲喊:“楊龍,看到茂麒了沒有?”

茂麒,茂麒昨天不是跟你一起去惠州縣了嗎?楊龍心中疑惑,應了聲:“沒有啊,老田,昨天不是...”

田宗生失望極了,李敏儀跑進去找許秀冰,他和楊龍說起這事。

楊龍聽完,安慰說:“老田,事情不一定像你想的那樣,沒準孩子沒事呢。”

田宗生沒說話,垂頭喪氣的回到宿舍,黎誠正在午睡,呼嚕聲打的震天響,田宗生歇息了片刻,跟著戰士們一起去參觀國貿大廈建設。

“三天一層樓”的建設速度,吸引了很多建築行業的專業人士去參觀。

到了中午,林亞東出人意料地跑過來,向正在端著大米飯吃菜的田宗生說:“田叔叔,方老師叫你去趟學校。”

田宗生心道壞了,李茂麒消失的事情還沒有跟學校說,一定是老師發現孩子沒有去上學,也沒有請假,過來問了。

“好,我下午過去。”田宗生應道。

林亞東似乎還有任務,他支支吾吾想說又不想說的樣子。

田宗生放下碗,把筷子也放下來,疑問:“什麽事?”

“茂麒哥哥在學校騷擾女學生,方藍老師很生氣。下午放學了,請田叔叔不要打他啊。”林亞東說道。

“李茂麒今天在學校?”田宗生忽然想到,如果是因為沒有去上學忘了請假的事情,方藍老師肯定不會這麽說,那就是另外一種可能了。

林亞東揉揉眼睛,他最近夜裏睡覺比平時晚些,身體還沒有適應過來,所以犯困,他說:“在啊,我倆同桌。”

“小兔崽子!”田宗生樂了,這小子,早跑回來了。

猴兒精!

他不知道,對上學的孩子來說,每天和小夥伴們一起玩是頂天的事,一天不去,渾身憋的癢癢。

不同的歲數,對生活是不同的看法,表現出來也不一樣。

比如,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士,在大庭廣眾之下像個小孩子似的開心大笑,隨意的亂跑動,大家不把他當做神經病才怪。

反之,小孩子也不能在大人面前像個老頭倚老賣老,是會被家長打屁股的。

田宗生快速扒完了飯,跟領導請了假,跟在林亞東後面,興沖沖的去了學校。

方藍老師正在生氣,李茂麒簡直是個弼馬溫,一天不給她找個麻煩,大鬧天宮,就渾身難受。

按理說,這事不歸她管。

這幾天,班主任老師家裏有事,讓她幫忙帶幾天。

今天上午,正在辦公室備課,張婉瑩敲開屋門,哭啼啼的走進來,兩只眼睛腫的像桃子,小女孩穿的很洋氣,漂亮的冬式小花裙,棕色小皮靴,襯上白嫩嫩的圓圓臉蛋,真的像個小公主。

和這裏其他的穿著粗布衣衫的女孩區別很大。

這女孩子,膽子大,不滿意敢和老師頂,也不怕人,不像別人對老師很順從,老師說什麽,就是什麽。

看的出來,這張婉瑩的家境一定很好,不過,這樣的家庭條件,應該是去廣州這樣的大地方去上學啊,至少惠州縣也行,怎麽來到現在到處是工地的深圳呢。

“方老師,我要告狀!”張婉瑩哭的臉都花了,她大聲說著。

方藍其時正在批註學生交上來的作業本,剛批到李茂麒的,忙放下黑鋼筆,把小女孩拉到身邊,說:“那個學生欺負你了?”

張婉瑩在李茂麒天天情歌攻擊下,實在受不了了,每天晨誦,只要老師不在,李茂麒就會對著她唱情歌,還歪著頭,整個上半身趴在課桌上,兩只眼睛直楞楞的盯著她,露出得意的神色。

把張婉瑩惡心的不行。

但她不願意回家和媽媽說,她一直覺得媽媽的心情不好,只有爸爸在家的時候,才能開心的起來。

女孩子一般比男孩子更懂事,她也不例外,不願意把學校裏的煩心事告訴家裏人。

或者說,她覺得,自己能解決,只需要等待時機。

現在時機到了,她已經算好,班主任老師對李茂麒也沒有好辦法,不怎麽管,正好班主任這幾天不在,班裏的事情都歸方藍老師。

方藍老師對她很好,也愛管事。

前幾天都把田叔叔和李阿姨叫過來,專門談談李茂麒這個臭不要臉的學生的問題。

想起這些,張婉瑩年紀不大,但學校已經教會她怎麽形容李茂麒的行為。

就是“臭流氓,不要臉。”,簡稱“臭不要臉。”

她也就是心裏說說,表面還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方老師,李茂麒他天天早上沖著我唱情歌,我..我....”張婉瑩年紀不大,卻懂得留白,說話點到為止,“嗚嗚...”

“同學生們都說,我倆好,以後我要給他當媳婦。”

方藍肚子裏的火騰就上來了,這個李茂麒,太不省心了,上周剛把他叔叔叫過來,說了一頓,他姑姑那個姓李的幹部,後來也來了,態度是不錯的,一定要好好教育這小子,這才幾天,又搞事情!

這簡直是對女同學耍流氓,小小年紀就敢這樣,以後大了,是不是得進局子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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