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虧欠

關燈
第93章 虧欠

無恥。

——溫鎮海話音剛落,除他本人外的所有人腦海裏不約而同浮現出這麽個想法。

楊無非委婉、而又不完全委婉地表達了這個意思:“你不要得寸進尺。”

“你不如先請示一下江歸雪?”溫鎮海歪了歪頭,態度忽然間硬氣起來,“她會答應的。”

“你只是一個階下囚,本沒有資格和我們談條件。”楊無非沈下臉。

溫鎮海搖了搖頭:“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了,大不了我就真什麽也不在乎了。我帶著我知道的所有秘密下地獄去,你們拿我親朋愛人的前途給我殉葬——最後我們誰也沒有贏,笑到最後的還是司馬騙子。”

楊無非沈默了。

溫鎮海看了他一眼,無賴似的哼笑一聲,甚至直接毫無形象地往地上一躺:“你說得對,我只是一個階下囚。”閉上眼,似乎要睡覺了。

“即使在這裏對你動私刑,也不會有外人知道。”楊無非湊近溫鎮海耳邊,低聲道。

溫鎮海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楊無非,看來你也不完全是個君子嘛。今天我就把話撂這兒了——我溫鎮海,此生或許孬過,但至少在死前,絕不會因你的威脅,再做一次孬種。我說到做到。”

“好,你等著。”楊無非作勢要帶人離開地牢。

溫鎮海突然再次出聲:“慢。你們想問我些什麽,我不清楚,但我非常確定一點——有一件我知道的事,重要到你們越早知道越好,每多拖一秒鐘,對你們而言,造成的損失都不可估量,拖到某個時候,就算知道了恐怕也無力回天了。你們自己掂量,反正我不急。”

“混蛋!”華素年忍無可忍,直接沖過去,拉下了籠外的一個機關閘,“不給你點兒教訓,還真蹬鼻子上臉了?!”

電擊程序瞬間啟動,鎖定目標。溫鎮海整個人立時沐浴在冰藍色的電光裏,不可自控地激烈抽搐起來,為了不發出痛苦的吟叫,只好死死地咬住下唇。

“夠了,小年。”楊無非皺眉制止。

華素年恨恨地將機關閘又推了上去。

電擊程序停止後的五秒內,溫鎮海仍然包裹在冰藍色的電光裏,手腳痙攣,兩眼翻白,嘴角不斷溢出攙著血的白沫。

待一切歸於平靜後,溫鎮海喘了兩口氣,忽的大笑起來。

末了,似用盡了力氣,只低聲道:“……也不過如此。”言罷,便昏了過去。

-

溫鎮海沒能昏睡到自然醒來,而是被一桶冰水直接潑醒的。

楊無非正面無表情地坐在原來的位置。

溫鎮海左右看了看,發現比之前少了好些人——這次楊無非只帶了何宴、方遒和華素年。

溫鎮海從楊無非冰塊似的臉上讀出了點兒東西,咧嘴一笑:“這是問過了?怎麽樣,她果然答應了吧。”

“如你所願。”楊無非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莫名感到屈辱。

“看開一點,我並沒有和你訂下什麽喪權辱國的條約。我們這是雙贏……”

楊無非厲聲打斷:“少廢話,你的底牌到底是什麽。”

“罷了,你和江歸雪都是重諾的人,我信你們——”溫鎮海拍拍屁股站起來,“你們現在用以研究的東西是假的,中途就被調包了。實驗再繼續下去,往好了說是徒勞無功,往壞了說就是走上歧途!”

“什麽東西……”楊無非說著說著,臉色驚變,“原初藥劑?!”

何宴、方遒應聲擡頭,面面相覷後齊齊盯住溫鎮海。

何宴:“什麽時候調包的?”

方遒:“調包了還不會被發現,是內行人——”

何宴靈光一閃:“在科研所被調包的,內奸在科研所!”

溫鎮海看熱鬧似的瞇了瞇眼睛:“反應很快嘛。說了個壞消息,也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吧,目前綠地高層只剩下最後一個內奸了,就是那個調包藥劑的人。找找看,誰是臥底?”

“你知道臥底是誰?”楊無非問。

溫鎮海:“我都透露這麽大個情報了……你還要我把飯直接餵你嘴裏?”

如果眼神能殺人,溫鎮海此時已經被楊無非千刀萬剮。

“楊爺爺,你把原初藥劑交給了誰?”何宴不想把時間花在磨溫鎮海開口上,轉而問楊無非。

楊無非目光微閃:“我給了小卉——她不可能是叛徒。”

何宴沈默了一會兒。

小卉,全名楊卉,楊無非的獨生女、鄧長風的親生母親、鄧西垣的妻子,職位是綠地科研二組組長。

同時……她還是何宴的母親何聖藍的至交好友。

這些年如果沒有她和尉遲如君夫婦的照顧,何宴沒法長成現在這樣。

“我記得,科研二組的隔壁就是科研一組……”何宴有些艱難地開口。

楊無非倏然偏頭看向何宴:“小宴,你想說什麽?”

也正是因為一些過往的深厚情誼,何聖藍、楊卉、尉遲如君……他們三人彼此從不設防,親如兄妹。

“這件事,卉姨有沒有……告訴過別人?”何宴將話補充完整。

楊無非明白了他的暗示,凝目低語:“尉遲……”如果真的是他,這些年真是錯看了這人!

籠中的溫鎮海無聲地笑了笑,再次閉上了眼。

楊無非騰地一下站起身來:“當務之急,得趕快找回原初藥劑,絕不能讓它們再落入野堡手裏!這件事需要立刻上報……”

華素年跟著楊無非往外走,何宴卻頓住腳步,方遒隨即跟著他停下。

何宴:“楊爺爺,您先去,我還有事要問溫鎮海。”

楊無非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默許了他的請求。

溫鎮海立時掀開眼皮,瞄了何宴一眼。

-

深沈的藍紫色染就了今夜的天幕,亮光微弱的、如芝麻般細小的星子稀疏地散落在四方。

一枚灰白色的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劃過天際,為這個看似普通的夜晚增添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氛圍。

“鏗。”開鎖。

“吱呀。”門被推開。

“哢。”關門。

這裏是白銀界最特殊的住房地段,專供科研所的高級員工居住,每個人分配到的都是獨棟公寓。

工作了一天的尉遲如君拖著疲憊的身軀倒在了沙發上。

每晚回到家,他都沒有習慣性的開燈動作。

反正家裏除了他之外,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出現。

他不需要開燈——光亮總是把屋子的空曠展現得很直白,輕而易舉地就能將他小心深藏的孤獨寂寞殘酷地剖出來,落在錚亮的地板上、光禿的茶幾上、半空的衣櫃裏……目之所及,無處不在。

黑暗是一種保護色。

但是今天的尉遲如君並不打算和往常一樣在沙發上一躺就是放空半小時,他還有一件要緊的事要做。

心裏默數十個數。

十、九……三、二、一。

縱使再不情願,也還是強迫自己坐了起來,然後起身,徑自走入臥室,拉開床頭的抽屜——

尉遲如君低垂著眼,徒勞地拖延著時間。

已經不能再拖了,“天堂”被一鍋端的時候,他就應該行動了,而不是拖到今天,高層的人估計都已經審訊了溫鎮海一輪兒了。

在這樣的黑暗裏,一個人,他心緒安寧,好像世間所有的是是非非都與他無關。

但這只是錯覺,他早已深陷是非的漩渦無力掙脫了。

尉遲如君伸手往漆黑的抽屜裏一抄,然後步履鎮定地走到窗邊,拉開了一半的窗簾。

推開窗,一只深紅玫瑰鸚鵡憑空出現在了他的肩頭,這是他的精神體。

它的體型遠超一般的深紅玫瑰鸚鵡,爪子伸出來又大又有力。

尉遲如君將手裏的東西打包塞進了鸚鵡的爪子裏。

鸚鵡對這套流程已經熟得不能再熟,嘴裏叫道:“好哦好哦!”然後騰空而起,穿過窗口往野堡方向飛去。

“嘀,萬能卡。”有人動用了特權卡。

“鏗。”解鎖。

“嘭!咚。”門被大力撞開,觸墻後強力反彈。

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微亂的呼吸——

停在身後。

有人闖了進來,此刻就站在臥室門口,離他不到四米的距離。

尉遲如君立在原地沒動,面朝著大開的窗戶,整個人被戶外的光襯成了一道單薄的剪影。

這一刻,世界好像分成了兩半,其他人和光在窗的那一邊,而他、來人和影在窗的這一邊,界限分明。

尉遲如君自嘲地笑了笑,今晚的自己真是莫名的矯情。再說了,他身後的那個人,恐怕從來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吧。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強求來的,而他後悔了,在這樣一個無法回頭的時刻。

自作孽不可活,他認。

“為什麽不開燈。”來人問。氣息略微不穩,或許是因為來得太急。

這是一把清冷幹凈的好嗓音,像穿林的風,漱石的泉,落枝的雪,無論哪樣,不似在人間。

尉遲如君等了半秒,才不答反問:“為什麽不用我給你的鑰匙?”

“我怕來不及。”來人打開了燈。

綠地如今實際的最高掌權人,管理員B江歸雪,肅立在暖黃的燈光下。

她有著一頭利落的亞麻色短發,長相英氣,氣質颯爽,皮膚細膩不見皺紋,雙眼清澈灼亮,絲毫看不出她已在人間度過了四十六個春秋。

此刻,她難得面露躊躇地凝視著不遠處丈夫的背影。

這個小她五歲的男人,從他們相遇那日起,到現在,她虧欠他良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