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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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對方顯然也有些驚詫,不過下一秒就拉上了窗簾,接著屋裏便是死寂一般的黑。

整整大半個晚上,叢野翻來覆去怎麽也揮不散腦海中餘澈灰色睡衣上那顆巨大的狗頭,還有他頂著毛巾傻楞楞看著自己的模樣。

因為他平時總在裝,難得流露出真實情緒的表情就莫名讓人很在意。



叢野是被隔壁院子裏上房揭瓦的雞給吵醒的,彼時天剛蒙蒙亮。

屋子裏的布置很簡單,一張老式木板床,對面是雙開門的小型舊木衣櫃,中間的過道正好對著窗戶。

他推開窗戶呼吸清晨第一口新鮮空氣,對面的窗簾依然緊閉,叢野心想這麽吵的雞鳴也喊不醒他的嗎?

腦子裏不自覺浮現出兩人在宿舍裏過的那晚上,餘澈睡著時很安靜,呼吸淺得幾乎讓人聽不著,晚上也不怎麽翻身,為此他還三更半夜特意趴在人胸口上聽了聽心跳聲,確認這人是不是半夜翹辮子了。

為什麽會這麽老實呢?

懷著這麽一個稀奇古怪的疑問,叢野站在大開的窗戶前開始換衣服。

餘澈拉開窗簾時,對面的人剛好把衣擺撩到肩膀,蝴蝶骨微微弓起,隨著叢野的動作一張一合地扇動,像是什麽奇怪的共鳴,牽著他的喉結也一上一下地滑動。

視線順著脊梁骨下滑,在後腰打了個淺彎,最後落在窗臺,便再也下不去了。

叢野把脫下來的上衣往後一扔,正彎腰要脫睡褲,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他往右扭了下脖子,目光越過手臂看見對面的人正仰著頭喝水。

在看我?

不是他自戀,實在是餘澈盯著他的視線太過熾熱了,他也不想一大早就猜測別人覬覦自己的肉.體。

叢野低著頭笑了兩聲,忽然想到一個和餘澈打招呼的好辦法。

他一邊脫褲子一邊抖著肩偷笑,從餘澈的視角看過去,就是那人羊癲瘋發作了,不過兩個呼吸的時間,叢野便從窗臺下擡起頭來笑吟吟地看向自己。

預感不妙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見叢野手上拎著塊黑布一個勁地沖自己揮。

餘澈硬是定睛看了好一會兒才瞅明白那是個什麽玩意,於是在叢野心裏默數到“5”的時候對面用力拉上了窗簾。

叢野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嘩”的一聲。

扶著衣櫃隔板,笑得直不起身。

“這麽早,去哪兒啊?”叢偉燁剛走出門就看見叢野穿著一身運動裝從屋裏出來,以前周末在他耳邊打鼓都不見得會起床的,今天怎麽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起得比他還早。

“跑步。”叢野扶著他的肩膀側身從他身後跨過,沒等他再嘮叨兩句腳步聲已經到了一樓。

“回來的時候帶兩個包子。”叢偉燁沖院子裏輕快的背影喊。

“知道了。”

叢野搬走那年,白雀湖還只是一個普通的湖泊,周圍有許多石沙灘,也就北邊官洲一中那一塊圍著湖建了一個白雀公園,這幾年才慢慢把沿線一整片全部開發成濕地公園。

他來得早,除了偶爾看見幾個打太極的老人,一路上也沒遇見什麽人,耳邊只有湖水沖刷巖石的幾聲輕響,然後就是自己的喘氣聲。

關於王大頭口中“有品質的生活”,叢野覺得自己似乎摸到了邊角。

前方的水灘裏長了一小片蘆葦蕩,風吹過,整片葦穗簇擁著搖曳,只有木橋上那道幹凈頎長的身影站得筆直,顯得有些不合群。

“看什麽呢?”叢野小跑幾步,上前把手搭在餘澈肩上,順著他的視線往蘆葦蕩裏看。

餘澈扭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將掛在耳朵裏的耳機往裏又摁了摁轉身便邁開了腿。

“我們已經一個星期沒說過話了,天大的怨氣也該散了吧。”再說有怨氣的人應該是他才對,叢野有些不開心地在心裏默默補充。

“餵!”

餘澈順著眼尾瞥見自己被挾持的手腕,偏著腦袋用另一只手摘下耳機,才不慌不忙地開口問他,“你剛說什麽?”

叢野松了手,往前自然並排到他身邊,雙手插進衣兜裏,手肘往前擺了擺,“邊走邊說吧。”

餘澈沒拒絕。

“我很好奇,我以前是不是得罪過你?總覺得你好像對我有敵意。”

“沒有。”他答得很快。

這樣一來叢野就更想不明白了,既然沒得罪,為什麽他總是對自己擺出一副懶得搭理的態度。

“那是因為李望的事?你覺得我在欺負同學,不是好人,所以不想和我做朋友。”

“自信一點,把‘你覺得’三個字去掉。”餘澈說。

叢野沒想到他會說這種俏皮話,楞了好幾秒才噗嗤一聲笑出來,“我承認自己踹的那一腳是重了點,可誰讓他沒事上王大頭那裏舉報我抽煙,還害得我被剃光頭,而且你以為他是什麽好人嗎?他之前在街上……”

說到這裏,叢野忽然頓了下,“算了,給他留個面子。”

誰知餘澈竟然接上了他的話,“手腳不幹凈是吧?”

“你怎麽知道?”叢野早就猜測李望告自己抽煙,多半是因為他偷東西被他給當場抓獲,丟光了面子,所以才懷恨在心報覆他。

但餘澈又是怎麽知道的?他當時在場?

“猜的,他也就這毛病,改不了。”

叢野頓時就不幹了,質問他:“那你還幫著他舉報我?”這種人活該被他收拾。

“剛好看見,順手舉報。”

餘澈回答得雲淡風輕,叢野覺得自己腦門被夾了,這算哪門子順手?存心的還差不多,他很生氣,但是他不說,因為他是來找餘澈和好的。

他側頭看著餘澈,頗為大度地說:“行吧,順手就順手,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我們和好行不行?我們現在也算是半個鄰居了,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老是這麽尷尬的僵著也不好是不是?”

餘澈很想問他一句,他們之間有好過嗎?和好是從何談起的?但叢野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走了這麽些年,楓槐巷的同齡人關系都遠了,沒準他們已經不在這裏了,我現在就認識你一個,你要不和我做伴我就找不著別人了。”

餘澈:“……”為什麽聽他這語氣自己要是不和他作伴倒還成了壞人了。

叢野的眼珠子很黑,透進光時又顯得特別明亮,滿含期許盯著你時覺得裏面還摻了水,和某種會搖尾巴的動物很像。

餘澈忽然跑了起來,清晨的陽光紅得有些刺眼,叢野不確定自己剛才在他臉上看到的一閃而過的是不是笑容。

“餘學霸,等等我啊!”叢野在後面笑著高聲喊他。

笑沒笑不重要,重要的是,叢野明白,性格悶騷的人總喜歡讓別人來猜他的真實想法,而餘澈沒說不,意思就是願意和他做朋友了。



還有十分鐘上晚自習,叢野剛和魏喬背靠背拿著手機打完一把魚塘局,林歡從後走過來在桌上“篤”地敲了一聲。

“王老師找。”

“你們兩個。”她又補充。

魏喬把耳機塞進書包裏,忐忑莫名地看了眼林歡,又看向叢野,“啥情況啊?最近咱們沒犯事吧?”

“你問我,我問誰?”叢野拍著他的背起身,心裏也納悶兒,馬上就要上課了,按照王大頭的尿性,要真是他們犯事了,他要罵也是等第一節課給學生們安排完任務後才會拎著他們去辦公室慢慢罵,這眼看就要上課了,十分鐘夠他發揮嗎?

兩人到辦公室的時候王建國正在低頭看手機,手肘旁整齊地疊放著今晚要用的教材,保溫杯壓在上面,看來是早就準備好了,一直沒去教室就是等著他們倆吧。

“來了?”王建國挺直腰桿扶著椅子把手往後挪了挪屁股,給叢野一種他要講大事的感覺。

果然就見他疊著手說:“周三期末考試了,也不知道你們倆覆習得怎麽樣了。”

叢野知道他只是找了個開場白,並沒有真的要問的意思,所以他也就繼續保持沈默,可魏喬卻支支吾吾答了句,“還……還行吧……”

我聽著都不行,叢野想。

果然王大頭聽著也不行,眼珠子從左到右來了個斜向下的大平移,“行不行你們自己心裏清楚,我叫你們倆來是想談將來高考志願的事。”

“這不還早麽?”叢野嘀咕。

王大頭立馬就提高了幾個分貝,“對別人來說還能說早,對你們兩個來說是迫在眉睫!”似乎魏喬和叢野的臉有一種一看就能讓他生氣的魔力,要是再開口說話,那就是增強50%。

“你們兩個雖然這成績不怎麽樣,可體育還行,學校的意思是下學期升高二,A班會留三個藝體生的名額,初步確定的就有你們兩個,但還是要問你們的意願,看你們是不是打算走藝體這條路,我個人覺得呢,你們可以回去好好考慮,要是放棄了,那下學期分班就按這一次的期末成績排,你們自己也清楚自己會排到哪個旮旯去。”

他頓了頓,伸手從高高摞起的練習冊上拿下那兩張早就準備好的表放在兩人面前,“要是決定走藝體了就把這張表填了,回去想吧,期末考最後一堂結束的時候給我答覆,我想那個時候你們也該清楚自己該怎麽選擇了。”

才十六七歲,叢野一直覺得未來離自己很遙遠,未來有無限可能,他還可以浪一陣子,可現在王建國用一張紙把未來擺到了他的面前,他只有兩個選擇,寫或者不寫。

是什麽時候,他把自己給兜進了二選一的死胡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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