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孩子

關燈
孩子

六月上旬顧啟明跟林爭上山的第一天,二牛喘著粗氣敲響了山上的大門告訴他,林星被拉到鎮上醫館去了。

他腦子裏當時一陣發麻,沒來得及問到底怎麽回事,拉著二牛就往山下跑。

因為事發突然,二牛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只說大哥帶著林星去恒安堂了。

恒安堂這兩年越做越大,村裏鎮上什麽人生些病都會來恒安堂找大夫,林大牛當即就駕著驢車帶林星過來了。顧啟明到的時候醫館裏人不多,隔間裏林星白著一張臉正在喝藥,身邊是紅著眼眶的林昀。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情況下被告知他要做父親了。孩子暫且能保住,但林星傷了身子,若是不好生養著,隨時都有滑胎的可能。

“哭什麽,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學人家小娃娃哭鼻子,回去要是讓軒軒看見了又該笑你這個幹爹了。”

林星看見自己那身高腿長的相公扒著門框探頭往裏瞅,杵在那跟堵墻一樣,想裝作看不見他都難。

林昀見他來了,也不耽誤他們兩口子說話,擦了擦眼淚去後頭鋪子裏了。

顧啟明也不怕讓林星看見他這副丟人的樣子,走過去抓著他的手埋進去:“軒軒看見我哪回不是扒著他阿爹的褲腿躲,連個笑臉都不願意給,跟我還不如跟大黃來的親近。”

覆又說:“等他出生了,咱不認軒軒這個哥哥。”

林星不說話,就看著他笑,隨後伸手拍了拍他抖個不停的背。

*

如今離當時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許是知道他阿爹懷他不容易,也可能是因為顧啟明成天在鎮上抓了好藥養著。沒過幾天林星就感覺腹痛輕了許多,連帶著最近幾日胃口也開始變大了,整日裏就吃點什麽東西墊墊肚子,這不剛吃過晌午飯就又說想吃魚了。

顧啟明搬了梯子在後院頂著大太陽摘果子,說道:“等太陽下山了我去地裏捉幾條,上回見田裏又跑了不少泥鰍,你想吃不?”

前年開始他們林家村就興起在水田裏養稻花魚了。

顧啟明提議的,跟新村長一合計覺著這想法不錯,他們幾家就率先起頭,帶頭養了一年,發現不僅魚養的好,就連稻谷也比別家長得好,大家一商量,整個村子都開始跟著養了。

在田裏頭養魚哪哪都好,就是澆水有些麻煩,不過勤快些這都不是事兒。

大多數稻花魚都只能長個一斤半斤的,拿到鎮上便宜賣也能賣個不錯的價錢,但怎麽說也是多了個收入不是。

林星仰著頭看正在認真摘桃子的顧啟明,小手偷摸想拿桌上的冰鎮西瓜吃,回他:“好啊,回來了晚上炒一個辣泥鰍,順道再摘兩個西瓜,家裏就剩這一個了。”

“好。”顧啟明應了一聲。

他沒回頭,林星還以為他沒發現自己的小動作,沒等他把瓜送進嘴裏,就見顧啟明帶著笑意的聲音,“想吃一會兒就能給你去摘,手裏這個就先放下吧,大夫說了你還不能吃涼的。”

林星拿瓜的手一頓,悄悄把手裏的西瓜又推回去,起身去接顧啟明手裏的竹筐。

“不是想吃桃嗎,我去給你把皮削了,吃倆櫻桃先墊墊。”

說完,顧啟明站起來去前頭給他洗桃,今日一點風都沒有,一動就渾身冒汗,大太陽曬的人頭暈,顧啟明方才從梯子上下來就差點沒站穩。林星拿了桌上的蒲扇扇風,稍稍解了些燥意。

他伸手摸了摸小腹,剛兩個月的肚子還看不出來有什麽變化,除了他日漸增長的食欲幾乎感受不到孩子的存在,但他們倆都知道,這裏頭有了一個小生命。

許是因為心裏頭不放心,整整一個月顧哥都沒上過山。

因為這幾年家裏寬裕了許多,顧啟明掙得多,他倆花的又少,除了偶爾去鎮上添些物件打打牙祭家裏基本上都是只進不出的,這銀子就能省下來,就算是往後顧啟明都不上山打獵了,光靠家裏的幾畝地還有他做木活掙錢也足夠他們把孩子帶大。

上個月剛出事的時候,林星表面裝的坦然,其實心裏比誰都害怕,大夫說小娃娃才一個月出頭,把脈都不一定能查得出來他們就差點徹底失去他了。

畢竟誰能想到會出這種事呢,當時顧啟明剛走,林昀帶著兒子林宣軒來家裏玩,指著後院的櫻桃說想吃,林星逗了他一會兒便搬了後院的搖椅給他摘櫻桃

往常他也是隨手搬了凳子在院子裏摘果子的,可這回卻不知道怎麽的,下來的時候沒站穩摔了一下,當時肚子就開始一陣一陣的抽痛,疼的他差點沒暈過去。

到了現在,顧啟明看他看的愈發緊了,幾乎快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兩人整日膩歪在一起,他不嫌煩林星也不嫌煩,畢竟他大夫說他現在胎像不穩,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他一手撐著手臂在石桌上,看著兩只狗子亦步亦趨地跟在顧啟明身邊。幹慣了農活的漢子黑了不少,因為在家裏不出門,他渾身上下只穿著件短衫和一條不到小腿的麻布褲子,身材好到林星都要嫉妒了。

“我給你過了一遍涼水,挺甜的今兒這個桃。”顧啟明端著切成塊兒的桃子回來,接過林星手裏的蒲扇給他扇風。

“真甜。”林星拿竹簽又插了一塊餵進他嘴裏,大黃二黃一狗一個洗好的桃子在地上啃的正香,狗子也不傻,還知道把核扒拉出來只吃桃子肉。

顧啟明吃著桃伸腳輕輕踹了二黃一腳,突然想到了什麽,樂道:“到時候等孩子會跑了,會不會追著它倆攆。”

林星想了想自己小時候,半響才回道:“別說是追著它倆跑了,後院裏雞鴨都不一定能逃得了,家裏還不成天雞飛狗跳啊。”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林星把最後一塊桃子餵給顧啟明,頭一歪倒在他肩膀上示意想打盹了。顧啟明自然樂意效勞,直接將人打橫抱起,徑直往臥房裏去了。

夏日屋裏悶,屋裏門窗都開著也沒用,還是熱的厲害,涼席睡一會兒身下就給暖熱乎了,人醒的時候往往一身都是汗。顧啟明還不困,就拿了蒲扇坐在床邊給林星扇風,好讓他睡得舒服些。

林星現在身子弱,晌午能睡上快一個時辰才會醒,顧啟明聽他漸漸睡熟了才慢慢收了蒲扇,揉了揉自己發酸的手臂,輕手輕腳躺在他身邊準備也休息一會兒。

夏日的午後熱鬧又安寧,後山腳下知了叫的刺耳,村子裏卻悄無聲息。大夥兒帶著家裏的兒女一家人鋪了草席在樹蔭底下睡覺,連最有精力的小娃娃這會兒都睡得正香。

等到日落西山太陽沒那麽毒了,一家人該下地的下地,該幹活的幹活,個有個的活法。

顧啟明比林星醒的早,他起來的時候林星還睡的正沈,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捂著肚子眉頭皺得緊巴巴的。

從醫館回來開始林星只要一睡沈過去就會下意識護住小腹,他知道林星這是心裏頭沒有安全感,上回的事兒始終在他心裏留了疙瘩。

顧啟明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畢竟他自己都還沒過了這道坎,只能多在林星身邊陪著他,盡力讓他每天更安心一些。

時間還早,顧啟明又給林星扇了一會兒風,先是在竈屋裏挖了些草木灰去屋後頭把雞窩打掃了一番,又在菜地裏摘了些嫩生生黃瓜洗好,等林星什麽時候想吃了隨時都能拿。

林星起來洗了把臉去後院忙活,等到外頭日頭不太毒了,便提議一道下地去捉魚。

他給顧啟明系上魚簍,低頭瞅見他腳上快穿爛的草鞋,不滿道:“怎麽鞋都快爛了也不跟我說一聲,我再給你編一雙新的穿不好嗎?”

“我也才知道它快爛了。”

顧啟明冤枉,要不是林星開口提醒,他自己都沒註意到鞋快爛了。草鞋編的本來就帶著許多孔洞,上頭綁的是繩子,他沒事也不會天天看自己鞋子有沒有松幾個洞啊。

“今兒我再給你編一雙,這個月不是沒上山嗎,怎麽還爛得這麽快。”

“沒上山不是去田裏了嗎,”草鞋涼快又透氣,顧啟明這一個月基本上都是穿著它幹活的,穿不爛也奇怪了,“你給我做的都是布鞋,在家裏穿草鞋方便些。”

“不是編了兩雙嗎,那雙也爛了?”

顧啟明心虛地摸了摸鼻子:“那雙我給忘山上了,上回急著下山忘拿了。”

“成了,”林星也給自己把魚簍系好,“今兒晚上就給你編,先下地摸魚。”

顧啟明應了聲好,關上門留大黃二黃看家,到了田裏先把鞋踢下來,彎腰把褲腿編上,扶著林星下來。

“你抓幾條夠吃的就上去,我找找哪有泥鰍,再不捉等它們長大稻谷都要給禍害了。”

“好,咱倆分開些,一會兒再把魚驚著了。”

他們家田埂不低,裏頭蓄的水自然也不少,田裏的水曬了一天,這會兒還正溫溫的。

魚受了驚啪啪在水裏打著尾巴,水很容易就混了,顧啟明在田埂邊找泥鰍洞,林星緩緩彎腰開始捉魚。

兩手悄悄靠近魚身子,等快摸到魚的時候迅速出手,抓住之後雙手需得握緊,魚身子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可能讓它鉆了空擋跑了。

徒手抓魚不容易,林星彎腰在田裏摸索了好一陣才抓了三條,個頭都還小,一條也就半斤左右,還不夠顧啟明一個人吃的。

林星直起身休息了一會兒,提著褲腿繼續往裏走,想看看有沒有大一點的魚。

顧啟明這邊更難,他順著田埂找了半天也沒發現一個泥鰍洞,分明上回他來田裏的時候還看見好幾條呢,這會兒專門來找反倒不見泥鰍的蹤影了。

等林星帶著魚簍回來的時候,顧啟明總共就捉了有七條泥鰍。

他大受打擊:“半天就找了倆洞,等放完水遲早都給把它抓回來。”

林星笑笑,給他把耷拉在一邊的黑發別到耳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氣什麽,等放了水都活不了,回家給你炸魚吃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