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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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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自打有記憶開始,柳容修的世界都是灰暗無光的。掖庭宮墻比別的院墻都要高上一截,將皇宮的內與外分隔兩端。

一墻之隔的墻外是屬於皇親貴胄的輝煌,墻內則是屬於她和其他罪奴的骯臟臭爛。柳容修跟著母親鄭氏,一天的生活從四更開始,鄭氏紡織洗衣服,柳容修打水澆灌菜園。隔壁有一間教導宮女內侍的內設教坊,就在柳容修的菜園子邊上,柳容修經常聽著裏面朗朗讀書聲,回來就問鄭氏求學,鄭氏也是書香門第,見小柳容修有興趣,於是便開始叫她習字閱讀。

鄭氏很快發現自己的女兒天賦異稟,只要教過一次,她就知道如何讀寫,只要看過一遍,就能默讀整篇文章。

只可惜——

她不再是朝中重臣之女,而是區區一株永遠只能生活在皇宮角落裏的無人知曉的野草。

在一個除夕夜,柳容修仰頭看著夜空中綻放的絢麗的煙花,瞳孔裏倒映著的光彩讓她心中萌生了一種特殊的想法——她想要走出這窄小幽暗的院墻,墻壁之外另有一番天地。

趁著沒有人註意,她鉆過了早前發現的一個狗洞,來到了院墻之外,看到了雄偉壯闊的殿宇,廣闊平整的地面廣場。威武的禁衛軍正莊嚴宿衛著皇宮,在廣場正中隔出一條走道,走道通往宮外,身穿官服的高階官員正攜帶夫人兒女入宮參加宮宴,他們意氣風發,個個面帶紅光。

年幼的柳容修看得癡了,很快被人發現了。一個高大的禁衛軍揪住她的後領輕易地將她提起來,柳容修驚慌失措,四肢在空中胡亂撲騰,卻夠不到那個人半分。

禁衛軍輕蔑地打量著她,從小女孩的衣著上能輕易地看出她並非官員之女,而是內廷的小罪奴。她居然從隔壁的掖庭宮裏溜出來了?這小家夥——還真的不知死活。

按照律令,他可以一刀宰了柳容修,但今日除夕,他不想見血,於是捆住柳容修將她像是一條狗一樣拴著,繩子的另外一頭牽在自己的手裏,打算等會兒送去內廷教訓一頓。

那是柳容修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人命如草芥。她一聲不吭地跪坐在地上瑟瑟發抖,如果自己死了,母親鄭氏一定會很傷心。她身體又不好,不知道會不會又吐血……

死是什麽滋味?

柳容修仰頭看著夜空,頭頂上綻放的火樹銀花像是總也不會結束似地一直在照亮著夜空。

有一個衣著華貴的宮女走了過來,她不屑地瞅了眼跪在地上的像是乞丐一樣的小女孩,冷冷地說:“放了她。”

禁衛軍道:“可是她私逃出掖庭宮,按律當——”

宮女的聲音冷似寒潭:“小殿下今晚作了一首詩,陛下開心,特赦免今晚一切罪責。你莫不是想要違抗皇命?”

“卑職不敢。”

柳容修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逃過一劫,回到掖庭宮在草垛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她才知道那個漂亮的宮女口中所說的小殿下就是皇帝皇後唯一的嫡女公主葉蓁,而她昨夜作的一首詩——柳容修用燒黑的木炭寫下了聽聞的詩詞,然後靜靜地看著地面上的字。

眉頭皺起,她很困惑。

這也能算詩?

鄭氏自打那一年除夕都沒有再醒來,她的病早有征兆,卻無人掛懷,甚至連大夫都懶得來瞅一眼。柳容修在鄭氏病榻之前看著她越發消瘦,最後連眼珠子都凹陷了進去。鄭氏臨終前交代她,好好活下去,認命吧……

柳容修一言不發地沈默地面對著母親的死亡。如果讓她認命,為何要讓她學文習字?如果讓她認命,為何讓她知曉天下繁華?

她不甘心,她不認命。

柳容修目送鄭氏被一卷草席包著送出了宮墻,母親終於離開了這個鬼地方,難道只有死了才能走出這一方陰暗的角落?

柳容修凝神細想,腦子裏不由得冒出了“小殿下”三個字——公主葉蓁,她是那麽遙不可及,可是卻讓柳容修認定將會是她的機會。

很快學會了在內庭生存的法則,柳容修雖然還做著卑賤的工作,卻能憑著一身才情博得負責教化的嬤嬤的好感,給了她機會進入藏書閣。嬤嬤是藏書閣一個看守內侍的對食相好,有嬤嬤在的時候,老內侍對柳容修還算規矩,但如果嬤嬤不在,老內侍就開始對柳容修動手動腳。

柳容修學會了虛與委蛇,一邊應付著老內侍,一邊盡力找準機會接近葉蓁。雖然機會渺茫,但柳容修知道藏書閣內能看見皇子公主們平時讀書之所。大盛的明珠葉蓁,就這樣落入了她的眼中。

和柳容修想象中的不同,葉蓁看起來並沒有那麽倨傲,她長得眉清目秀,可能更像她的母後,自小就是個美人胚子,加上尊貴的身份,將來一定能攪動一方風雲。她也只是調皮了一些,經常逗弄別的皇子和公主,也會經常捉弄太傅。

柳容修在打掃的時候,看見了葉蓁在宣紙上畫的一幅畫——是一只戴著官帽的烏龜,顯然就是負責教導的那位太傅的模樣。

“噗嗤——”柳容修忍不住笑了。這位小殿下果然調皮,可見太傅有多麽頭疼。

在觀察中,柳容修摸清楚了葉蓁的一些脾性,比如她的字跡飄逸灑脫,不拘一格。雖然不成體統,但也算得上獨樹一幟。還有,小殿下最煩念書背誦,她常常逃課早退,也常常捉弄太傅,氣得太傅吹胡子瞪眼,但也拿她無可奈何。

小殿下喜歡搶哥哥弟弟們的東西,不管是誰的,只要她喜歡就會毫不留情地拿走。縱然皇子們會找皇帝皇後告狀,但皇帝皇後也拿小殿下完全沒有辦法。

她喜歡吃甜食,爛掉了幾顆牙捂著腮幫疼得呱呱叫之後,再也不敢吃得太甜。柳容修從而知道,其實葉蓁極聰明,最起碼是懂得吸取教訓的。

在葉蓁十六歲的那年,因為逃課而見到了在藏書閣裏的柳容修。葉蓁第一次見到如此特別的女子,她明明是個低微的宮女,不是在偷懶而是在這裏認真閱讀。她明明瘦弱無力,衣著簡單,甚至連發飾都沒有,眼神卻那樣清冷高傲,像是天上的月一般孤高。

“小宮女,你躲在這裏做什麽?你叫什麽名字?”葉蓁好奇地問。

柳容修答:“我叫柳容修,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我在這裏。你叫什麽名字?”

“我啊,我叫小五。”葉蓁笑盈盈地坐在她身邊,瞅了眼她在看的書,又皺起了眉頭,“啊,你在看《戰國策》?這有什麽好看的,最近被太傅念叨得我頭都大了。”

柳容修認真地看了看她:“頭沒有變大啊。”

“噗嗤”一聲葉蓁笑了出來,側目對上了柳容修的眼神,剛剛要說什麽一時間全都忘記了。只記得說:“柳容修,你長得真好看,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柳容修僵了僵,特地拿著的書也顧不得翻頁。她打聽到最近皇子公主們正在考校《戰國策》,因此特地在這一日閱讀此書,也算是老天爺在助她一臂之力,居然真安排葉蓁和自己碰面,卻沒想到葉蓁沒有“發現”她的才華,而是“欣賞”她的樣貌……

葉蓁伸手將柳容修手裏的書扯了出來丟在一邊,以示自己的厭惡,緊接著樓梯口就傳來一陣腳步聲,葉蓁慌忙捂住柳容修的嘴巴,壓著她與她一起躲在角落處,這還嫌不夠,葉蓁與柳容修一起倒了下去,將兩個人的身形緊緊地藏在了一堆書堆後頭。

等反應回來,柳容修另外一側靠著墻壁,半個人幾乎都蜷縮在葉蓁的懷中。嘴巴被葉蓁捂著,溫熱的掌心溫度帶著淡淡的香味,近在咫尺的葉蓁的頸項,讓柳容修無所適從,她見到的宮女內侍雖然也有收拾幹凈的,但都沒有葉蓁這樣白皙滑嫩。柳容修的目光轉到別的地方去,周遭的寂靜讓柳容修更覺得自己的心跳仿佛要躍出胸膛。

這是怎麽了?

柳容修的腦海裏冒出這樣的疑問,目前讀的書籍中根本沒有答案,或許應該要再去讀一點醫書。

“終於走了。”葉蓁松了一口氣,與柳容修分開。倆人抱膝坐在地上,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葉蓁側首歪著頭,笑吟吟地看著柳容修,“你是掖庭宮的吧?喜歡讀書?”

“嗯。”

“那你字寫得如何?”葉蓁追問。

柳容修看了看四周,沒有紙筆。

“寫在此處。”葉蓁伸出手,攤開手掌心。

柳容修只好拉過葉蓁的手,在她手心上寫字。在牽住葉蓁的手的一剎那,感覺到對方似乎瑟縮了一下。柳容修擡起頭,見到葉蓁的睫毛輕顫,她的眼神裏帶了一些迷茫。柳容修輕咳了一聲,低下頭認真地在葉蓁手心上寫字。

小五。

葉蓁,大盛嫡公主殿下,排行第五,所以小名喚做小五。

“字不錯,字如其人,都一樣漂亮。”葉蓁收回手握成拳,感覺掌心酥酥地,好像一片羽毛拂過。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葉蓁期待地問:“明日你也會來嗎?”

她將一塊通行玉令牌給了柳容修,“你拿去用吧,若有人阻攔,就說你是公主殿下的人,明日我再來找你。”

葉蓁離開後,柳容修還在原地停留了一段時間,她站在窗臺處目送著葉蓁回去,看著手裏的玉令,上面鐫刻著一個“蓁”字。

小殿下,您是真的如斯天真,還是在扮豬吃老虎?不過無論是哪種情況,我都會按計劃去到您的身邊,成為有權勢的那一個人,我不再任人欺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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