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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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宜歸穿好衣裳帶著一團物件來到了甲板上,夜風寒涼,她在尾部找到了葉蓁。葉蓁穿著單薄,看著夜色下地海面靜靜呆著,不知道佇立了多久看了多久漆黑的海景。

吳宜歸在甲板上擺上兩團蒲團,再在中間放上矮幾,用炭盆燒上一壺水,再支開架子居然就在甲板上做起了烤串。

她買通了值夜的船員,讓他們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葉蓁雖然表面上不顯,但吳宜歸知道她心情一定不好,所以要做點事讓她開心起來。

葉蓁其實從她來的時候就聽見了動靜,聽她一陣悉悉索索擺弄之後終於忍不住好奇轉過來看她在做什麽。在見到吳宜歸片刻功夫就擺了這麽多東西,葉蓁終於忍不住問:“你在做什麽?”

吳宜歸專註地烤著蘑菇和肉串說:“你再等會兒就能吃上夜宵了。船上小廚房什麽都有,我還特地要來了孜然幹辣椒和醋,調好醬料一定非常好吃。”

葉蓁有個毛病,一旦心中有事掛懷就食不下咽。得知當年遺詔的真相後,葉蓁心中發堵,實在沒有胃口。吳宜歸發現了葉蓁的小毛病,在船上安排起了燒烤夜宵。

吳宜歸起來拉葉蓁過來,按住她的肩頭霸道地讓她坐下。

“無論什麽事情先填飽肚子再說,我這裏有茶還有烤串,保證讓您滿意。”吳宜歸坐在葉蓁的對面,給她斟茶倒水,“作為報酬,我希望你能講一講你和柳容修當年的故事。”

葉蓁隔著矮幾看著她,略歪了歪腦袋困惑。

吳宜歸托腮認真地說,“我總是從很多人的嘴裏聽說你和柳容修的故事,但還沒有直接從你的嘴裏了解到當年你們的羈絆,道聽途說中會有很多水分,我想要聽一聽從你嘴裏說出來的柳容修是什麽樣子。”

葉蓁沈默,這些年她習慣於封閉自我,身邊沒有朋友可以交談,不知不覺間失去了訴說的能力。吳宜歸忽然提出這樣的要求,這還是五年來的頭一個。

吳宜歸不給她猶豫的機會,挪了挪蒲團坐在她面前,用更加期盼的炯炯目光盯著葉蓁。

葉蓁無法直視她的眼睛,把視線落在了手中的茶盞上,“一般人都飲酒談話,你怎麽用的是茶?”

“喝酒對身體不好,我不喜歡你喝酒。”

葉蓁噎了噎,微笑道:“即使是父皇母後都沒有阻止過我,容修更是不會勸誡,只要我喜歡她從未阻攔,甚至會縱容我。我以前經常飲酒,甚至控制無度,倒也不是因為喜歡,而是隨波逐流。因為那時候京師才子佳人都喜好飲酒作樂,歌舞奏樂沒有酒就會少了點東西。我也喜歡那樣的熱鬧,所以經常呼朋引伴,要麽去宮外赴宴,要麽就賴著父皇母後設宴……”

不知不覺間,葉蓁就打開了話匣子。

吳宜歸瞇著眼睛微笑著看著她,仿佛陪著她一起回到了大盛的繁華時期。

葉蓁和柳容修上一輩的恩怨難解難分,柳容修的祖父因為彈劾葉蓁的母後而被抓下獄,同時被牽連的是柳容修一整個家族。年幼的柳容修同母親一起在宮中的角落裏做最低等的宮婢,原本應該就此度過一生,但卻因為機緣巧合遇到了葉蓁,從此走上了康莊大道。

在柳容修的心中,對於祖父和父親的概念模糊,在不見天日的勞作中她完全沒有覆仇的意願,有的只是對改善自身生活的沖勁。常年做雜事完全沒有出頭之日,唯一的途徑就是讀書。先帝後最賞識有才能的人,她就做後宮之中最有學識的那一個。

柳容修在藏書閣裏遇到葉蓁之後,有心攀附葉蓁。葉蓁也因為柳容修的特別而對她另眼相看。一個裝作普通宮女,一個裝作不識得公主,倆人玩著各自的游戲,一直到了某一天,柳容修被帶到了皇後跟前,給了她一個隨身侍奉的機會,一躍成為了皇後身邊的宮女,從此徹底擺脫了幽暗無光的掖挺宮。

但很快柳容修發現,即使走出了掖挺宮,她還是被束縛在皇宮內墻之內,無法往外再踏出一步。皇後賞識她的才能,卻只將她當作手中的筆,不允許她書寫自己的人生。聰慧的柳容修很快找到了破局之道——威嚴的皇後的例外是她的小公主葉蓁,而葉蓁的例外則是自己這個朋友。

在冷落葉蓁一段時日的柳容修重新頻繁地出現在葉蓁面前,年幼任性的小公主被保護得太好,完全沒有看出柳容修的野心。柳容修就這樣再次利用葉蓁來到皇帝的禦書房中,從宮闈進入到了朝堂。

皇後暗地裏懷有戒心地觀察了柳容修一陣子,她本來以為柳容修會充當後宮嬪妃上位,然而她發現柳容修並不想要以色侍人,她很聰明地選擇了一條嶄新的路——做大盛的女官。皇後陷入一種古怪的矛盾中,一方面她珍惜欣賞柳容修的才學,另外一方面她忌憚柳容修。尤其是她在心愛的女兒的心目中的分量越來越重。

這令皇後不安。她向來是個殺伐決斷的女人,感到危機後,她尋了個機會懲戒了柳容修,順便警告女兒需要提防此人。

一向乖巧聽話的女兒葉蓁卻在這關頭維護柳容修,還對皇後發了一頓脾氣。皇後無奈之下只好裝作無事,背地裏卻一直命人盯著柳容修。

柳容修倒也爭氣,在前朝混得風生水起,就連皇帝也逐漸將一些政事交給她決斷,越發信賴她。所出奏章都出自柳容修的手筆,所閱讀的奏章也都由柳容修朗讀奉上。她雖然官銜不高,實際上掌握的權力只僅次於帝後。久而久之,她得了一個稱號——大盛內宰。

皇後在最後垂危之際,曾經分別單獨召見過柳容修和葉蓁。對葉蓁的叮囑是讓她務必要提防柳容修。葉蓁口頭上答應,卻在後來仍舊對柳容修推心置腹,她很信賴她,因為柳容修是唯一肯對她說真話的朋友。至於皇後臨終對柳容修說了何事,除了柳容修之外無人得知。

葉蓁的同年生活在帝後的呵護下可謂順風順水,無法無天。仗著帝後的寵愛,她囂張跋扈,說出宮就出宮,說不讀書就可以不讀書。甚至皇帝都默許她躲在龍椅之後聽政——雖然葉蓁當時完全聽不懂百官在商議什麽,她只是覺得很好奇而已。

等稍稍長大一點之後,葉蓁為了讓帝後開心,偶爾也會裝裝樣子。葉蓁喜歡溜出宮去玩兒,柳容修也常被她拉出去陪同,但相較於葉蓁對宮外世界的好奇,柳容修顯得興致缺缺。因為她發現宮外的一切都很破舊,與宮內的繁華奢侈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不明白的是葉蓁喜歡宮外的什麽,她明明出身尊貴,幾乎擁有了天下。

但葉蓁畢竟是個公主,她有可能遠嫁,也有可能招贅一個駙馬搬出宮中在外獨立設府,就此度過餘生。等到那時候,被阻隔在宮內的自己就見不到葉蓁了。以前日日見葉蓁倒也不覺得有什麽,一想到日後有可能很久不見她,柳容修心頭像是壓了一塊石頭,堵得她難受。

她還有另外一個危機——隨著帝後年紀漸長,身體又都不好,倘若皇帝皇後都去世等太子即位之後,自己是否還能保住現在的位置?太子葉芑與自己陌生,定然不會繼續委以重任,要守住如今的位置恐怕只有讓葉蓁掌權才行。

柳容修為自己的前途和命運擔憂,不管如何她絕對不會再回到液挺宮。旁敲側擊之下,覺得皇帝隱約有傳位給葉蓁的意思,於是柳容修不斷明示暗示皇帝,也在不斷暗中布局為葉蓁繼承皇位鋪路。

她利用了葉蓁的信賴,給她介紹許多青年才俊,暗示葉蓁可借用他們對她的仰慕之情招入麾下。再利用皇帝對葉蓁的疼愛,讓皇帝知道如果失去了他的庇護,葉蓁的下場將會多麽淒慘,而太子軟弱無能根本比不上葉蓁。

但柳容修千算萬算沒有算到的是,她會在葉蓁趕回來之前被元春所殺。

葉蓁於今夜回顧以前和柳容修相處的種種,其實對於柳容修的舉動她並非全部沒有察覺,只是不願意去相信罷了。在過去的時光裏,柳容修對葉蓁有幾分真情幾分虛假,葉蓁不願意回過頭去仔仔細細分析,因為那太痛苦,她情願將柳容修一直維持著原先少年時的模樣,仿佛只要這樣,記憶中的柳容修就不曾改變。

見葉蓁微皺著眉頭,一只手伸了過來搭在她肩頭,輕輕攏住她讓她靠在自己的懷中。葉蓁順從地依偎著吳宜歸,安心地聞著她身上的氣息。

“我很高興你能全都說出來,你以前一直憋在心裏,我擔心你哪一天會憋壞。”吳宜歸摸著葉蓁的頭發,心平氣和地說,“我也很高興我是那一個能讓你放下戒心,如實說出心裏的想法的人。在我看來,你和柳容修也不全部都是爾虞我詐的心機,你想想你們日常間的相處,比如說你們一起出游踏青、一起去溫泉行宮、一起陪伴長大還有一起分享很多屬於女孩之間的小秘密……”

吳宜歸溫和地說:“你是大盛尊貴的公主,這是你一出生就註定了的改變不了。你無法選擇你的父母,柳容修也是。但也正是因為這樣,你們才能遇到彼此。雖然柳容修和你交朋友的目的未必單純,但你也從中收獲了一段令你快樂的友情。在我看來,只要她不會傷害你和你身邊的人,無論她想要得到什麽你都可以不必在意。因為很多人窮盡一生想要得到的東西可能在你眼裏不值一提,既然不值一提,那就大方點送給他們好了。但我同時也相信柳容修在和你相處了這麽長一段時間,對你也是付出了真心實意的,否則她那麽聰明絕頂的一個人,怎麽肯留在你的身邊輔佐你,擇你為主?你身上一定有她欣賞的過人之處,同時你們之間也存在著彼此扶持的珍貴情誼。葉蓁,在你少年時期有父母疼愛,衣食無憂,有摯友相陪,快樂自由,你並非一無所有,最起碼你還有這段回憶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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