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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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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吳宜歸換好衣衫出來後,見到葉蓁一人立於走廊之下,她的脊背挺直,微微擡頭仰望著無盡的夜色。看著她的側顏,吳宜歸無端得出一個判斷——她很孤獨。

葉蓁出身於大盛皇族,自小擁有父母的疼愛,在她的身邊除了柳容修之外沒有其他朋友,她享受著帝國公主的尊榮,同時也承受著帝國公主的壓力。疼愛她的先帝先後都已經去世,唯一的摯友也因為她而死,留下的親弟弟與她對立。可以說,她現在身邊沒有一個親朋好友,她雖然貴為公主看起來擁有天下,但其實一無所有。

吳宜歸不相信元春的說辭,她並不覺得葉蓁會是一個利用好友之死為自己鋪路的冷血怪物。因為一個明知道會傷害自己的性命卻還要繼續覆活柳容修的人,絕對不會是一個眼中只有權勢的人。葉蓁對柳容修之情發自肺腑,她只是想要留住自己的朋友陪伴在身邊而已。

吳宜歸能夠感同身受,因為她的渣父母已經離她而去,在地球她也是個孤兒。

葉蓁感覺到了這邊動靜,轉過頭道:“換好了?”

“嗯。”吳宜歸再次易容,柳容修是個大名人,太多人認識她了,吳宜歸必須低調行事避免麻煩。

這時候張岱進來說:“殿下,我再次審問元春,他始終不肯說出遺詔下落,也沒有說出遺詔內容。但是可以確認,元春已經派人將柳容修的住所搜了個遍,他可能也沒有找到遺詔。”

葉蓁示意知道了。

她從不知道先帝留下遺詔,容修也未曾提起只字片語。元春因為這道遺詔殺了容修,他一定知道遺詔的內容……

五年前,先帝病逝。京師空虛,兵力不足。雖然有太子葉芑,但他年少且無軍功,難以服眾。於是葉蓁悄然出京前去隴西談判,帶回來了隴西軍穩住了京師,讓葉芑坐上皇位。但是沒想到在她回來之前,元春夥同宮中內侍先一步下手殺了容修。

如果真有遺詔,那一定是先帝臨終前命容修寫下的詔書,只是容修來不及當眾宣讀。那道遺詔在何處,連元春也找不出來?或許只有容修才知道確切的位置,只是容修失去記憶,世上再沒有人知道此事。

張岱請示:“殿下要如何處置元春?”他知道元春和葉蓁之間的仇怨,不敢擅自作主。

葉蓁按了按眉心:“繼續關押,明日一早啟程回京。”

“是。”張岱說,“陳君、世子和郡主想要見您。”

“讓他們進來吧。”葉蓁說,“吳姑娘不是外人。”柳容修的身份不宜宣揚,她自稱是吳宜歸,那麽就稱呼她為吳姑娘。

婉平郡主牽著茅元儀進來,陳君護佑在他們姐弟身邊,三人對著葉蓁行跪拜大禮。

葉蓁讓他們起身,視線落在茅元儀身上,茅元儀和她的弟弟差不多的年紀,眼神裏卻有著和弟弟不一樣的光彩,他和婉平郡主進來的時候,警惕地打量院子裏所有人的臉,一直緊緊跟在婉平的身後,非常謹慎地看著他的姐姐。

曾幾何時,自己的弟弟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待她,然而這一切等他登上了帝位之後顯而易見地改變了。

婉平郡主道:“多謝殿下挽救淮南百姓,多謝您救了我和元儀的命,保全了淮南王府名聲。”

如果葉蓁當時下令讓陳君平叛,淮南王府會被認定為“反賊”,那麽他們滿門都要被問罪,許許多多與王府有過交集的無辜之人會被株連,婉平郡主和小世子都會被問斬,就連淮南地界的百姓都會因此受到懲罰,迅速陷入一場兵災之中。

但是葉蓁卻讓陳君主動“叛亂”,等於讓陳君承擔了罪責而保全了淮南王府的名聲。陳君‘叛亂’後,迅速清除淮南王一黨,剿滅了“叛亂”的苗頭,在淮南王還來不及起兵之前滅了他,如此一番操作,只是讓名不見經傳的陳君擔負了罵名,卻能保全淮南王城上下,實在是神機妙算。

葉蓁道:“不必客氣,只是郡主和將軍的婚事是否還作數?”

茅元儀便著急道:“殿下,我姐姐和陳君的婚事不是假的嗎?現在已經塵埃落定,她是不是可以不用嫁給陳君?”

婉平郡主焦急道:“元儀無狀沖撞了殿下,請殿下恕罪。”她咬了下嘴唇下定決心說,“我與陳君的婚事自然作數,請殿下主婚。”陳君是葉蓁的人,葉蓁保全了淮南王府,她也必須投桃報李,嫁給陳君回報葉蓁。

陳君餘光看向婉平,自始至終他沒有說過一句話。他不打算開口表明態度,但是葉蓁卻詢問他:“你呢,你是真心娶郡主嗎?”

陳君拱手道:“臣願娶郡主。”

葉蓁掃過二人的臉,思忖片刻:“我會請旨賜封陳君為淮南節度使,領淮南軍政事務,作為你們的大婚賀禮。”

婉平郡主與陳君同時行禮:“多謝殿下。”

茅元儀被迫著也跟著行禮,他感覺姐姐並不喜歡陳君,為什麽還要答應嫁給他?

幾人告退,茅元儀甩開郡主的手,轉身回過頭想要讓葉蓁收回成命,但是還未等到他開口,吳宜歸一步走到面前,摸著茅元儀的腦袋問他: “你是不餓了?走,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填飽肚子。”

茅元儀眨巴眨巴大眼睛盯著吳宜歸,不明白她為什麽站出來阻攔不讓自己和公主說話。吳宜歸牽著他的手壓低聲音說:“別廢話,等會兒我告訴你原因。”

她領著茅元儀來到後廚,後廚備下了山珍海味,各色珍饈。前院的喜宴還未散,這主菜還沒有端上桌就遇上了變故,眼下都堆在了後廚,剛好便宜了兩個貪吃鬼。

吳宜歸端了一盤清蒸螃蟹,清理了小桌,倆人啃起蟹腿。

“我實在不明白,我姐姐明明不喜歡陳君,為什麽還要答應嫁給他?”茅元儀問,“長公主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我覺得和她說明真相,她會答應姐姐不用嫁人的,可是姐姐和你都攔著我不讓我說,為什麽呀?”

吳宜歸說:“郡主之所以主動提出下嫁陳君是為了保護你。”

茅元儀一臉疑惑,吳宜歸進一步耐心解釋,“我問你,現在你父王不在了,陳君執掌了淮南軍權,你說接下來淮南王城由誰作主?”

“我——不知道。”茅元儀如實回答。以前他是淮南王世子,世襲罔替當然應該由他繼承王位,但是淮南王造反,陳君平亂,他沒有臉面去繼承這個王位。而且淮南的軍權牢牢掌握在陳君手裏,他毫無根基根本無法服眾。

“無論你承認還是不承認,陳君將會是未來淮南王城真正的主人。”吳宜歸說,“你們茅家的王位從你父皇決定造反的那一刻就喪失了。剛剛葉蓁也表態,會讓朝廷加封陳君做淮南節度使,從朝廷層面承認了他的地位,從此淮南城再無淮南王,而只有淮南節度使而已。到時候你這世子處境艱難,搞不好還會丟掉小命。你姐姐婉平郡主嫁給陳君之後你的處境會轉好許多,因為至少你是節度使夫人的親弟弟,是節度使大人的小舅爺。”

吳宜歸心裏補了一句,葉蓁想要廢除世襲罔替的舊制度,建立新的選任節度使的制度,她想要重新樹立皇權的威信,借機收攏地方政權。她已經從淮南入手,一步步地拔除藩王制度的根基。真是好厲害的手段,好厲害的人。

經過她一通分析,茅元儀才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然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淚吧嗒吧嗒落了下來,滴在茅元儀的手背上,茅元儀用袖子擦幹臉上的淚珠,紅著眼眶。

“我不想讓姐姐犧牲幸福。”

“我懂,”吳宜歸摸了摸茅元儀的腦袋,塞給他一只剝好的蟹腿,“我會去問你姐姐,如果她真的不願意,我去試著和長公主說說情。”

茅元儀眼眸瞬間轉亮。

吳宜歸餵飽了茅元儀,與他分別之後去找婉平郡主,原來婉平郡主一直在看著自己的弟弟。

“多謝你的好意,但是我必須要和陳君成婚。”

吳宜歸說:“除了嫁給陳君之外,也不是完全沒有其他辦法。郡主如果實在不願意,我可以幫您出出主意。”

婉平卻答: “朝中歷來就有讓各地藩王派遣一個質子入京為質的規矩,雖然現在陳君會成為節度使,但他無親無故,到最後還是會讓元儀入京為質。但如果我嫁給了陳君,那麽我就是入京做質子的最好的人選。”婉平郡主的聲音平緩但有力。

吳宜歸無奈承認婉平是對的,無論從什麽角度分析,她嫁給陳君是現在的最優解。可是她心裏替婉平可惜,雖然這是個亂世,但她畢竟是一個郡主,身份尊貴,連她都身不由己,那麽其他沒有背景的普通百姓是不是更淒慘?

還好自己投身到柳容修的身上,有長公主葉蓁罩著,如果沒有葉蓁,她應該一天都活不下去。

看來在往後尋找繁花的這條路上,必須要緊緊依靠葉蓁這課大樹,她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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