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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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在寬闊的山坡草地上,吳宜歸丟了一把沙子測風向,又讓茅元儀畫出淮南城的地圖,茅元儀咬著筆桿子對著紙盯了半晌,踟躕不定地下筆。吳宜歸探首一瞧,覺得這家夥畫的圖實在慘不忍睹,不免對淮南王府的家教起疑。

“你的師傅難道是梵高?為什麽你的畫風這麽抽象?”吳宜歸拿起圖紙,一籌莫展。這還不如直接夜探王府。

“梵高是何人?”茅元儀疑惑,“我師傅是名家大儒,曾經在文學館當過太傅,後來因為在京師混不下去了所以來了淮南,他精通詩詞歌賦書畫琴技,可我總是逃課,所以——他讓我以後別說是他徒弟。”

吳宜歸翻白眼,如果自己是他老師也估計會被活活氣死。看樣子讓他畫不成,只能自己上了。吳宜歸撩起袖子鋪開新的麻黃紙,握著自己制作的簡易炭筆,憑著茅元儀的口述和自己這幾日打聽來的消息畫下城圖。

不多久停筆,吳宜歸丟下炭筆,茅元儀湊過來看,驚嘆道:“哇,沒想到你能畫得這麽好,簡直比我父王桌案上的圖紙還要詳細完整,就好像親眼見到過似地。”

吳宜歸餘光瞅著他,恨鐵不成鋼,就這樣還想讓長公主要兵幫忙?她雖不熟悉葉蓁,但憑著一些細節便知道葉蓁絕對不會簡單憑著一腔熱血和正義感做事的人。葉蓁能在這亂世闖出一番天地,當然有手段有謀略。

頭發絲被風拂動,吳宜歸感覺到風向又變了。蹲下將折疊好的紙鳶打開一層,讓茅元儀過來,將繩索牢牢綁定在他的身上。

其實這紙鳶是個簡易版本的滑翔翼,吳宜歸是工科出身,動手能力非常強,她不會讓茅元儀脫離自己的掌控,紙鳶的翅膀一共有四層,采用折疊的方式進行,每打開一層便能借用風力多滑翔一段距離,現在只打開一層,所以理論來講不會滑翔很遠。並且吳宜歸用繩索綁住了紙鳶,如果發現有危險,就可以及時將人拽回來。

風向和風力都合適,吳宜歸帶著茅元儀跑動起來,茅元儀只覺得自己越來越輕,很快被一股向上的力量帶起,他的雙腳離地,巨大的紙鳶居然帶著他飛了起來!

吳宜歸停住腳步,看著茅元儀越飛越高,她關註風向和風速,只恨手頭上沒有更加準備的測速工具。

突然間,一陣亂流沖來,將空中的茅元儀顛簸地胡亂掙紮,絹布撕開了一道小口,茅元儀墜落下來,狠狠摔在地上。吳宜歸心道糟糕,急忙趕過來查看茅元儀的傷勢,等到近前送了一口氣,原來他落入了泥坑,緩和了沖擊力,所以他變成了一個泥人沒有受重傷。

“看來還要調試,回去重新縫合設計紙鳶。”吳宜歸伸手拉起茅元儀。除了質量問題之外,還要解決轉向問題。任務艱巨,吳宜歸又要熬夜苦戰。“沒受傷吧?下一次我們綁個差不多重量的稻草人試試。”

一臉泥濘的茅元儀卻滿不在乎:“不,下一回還是我來試。”他身上透著一股拼勁兒。

吳宜歸望著茅元儀呆呆看了良久,最終笑笑道:“好,還是讓你試。”

時間緊迫,吳宜歸抓緊入城。

她聽說城內正在大肆鋪張籌備陳君和婉平郡主的婚禮,彩禮具備,禮節完全,請帖都送出去了,賓客也即將到來,只是還差一個重要人物——媒人。

坐著馬車一路觀察,只見城內人來人往,店鋪林立,來往的客旅和當地百姓面色如常,仿佛沒有受到王城易主的影響一般照常生活。這一切都看在吳宜歸的眼裏,她覺得意外,還以為按照城外的慘狀看城內必定屍橫遍野,民不聊生,但是眼前的一切告訴她陳君並非一介武夫,他不僅懂如何打戰,也懂得如何治理內務。

陳君能讓城裏的生活一切如故,這就是他的本事。

吳宜歸路上聽說,淮南王城中除了陳君大婚這件大事之外,還發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傳聞中的陸上行舟不系樓最近在淮南王城靠岸,入到城內停留。

不系樓其實是一艘三層樓船,但也能在陸地上行駛,樓船雖有矛,但因為在陸地上,所以不用下矛系船,故而得名。不系樓能順水順江海而穿行,隨緣停泊,能見到此樓全靠緣分,聽聞此樓到了淮南王城,人人都趨之若鶩。

吳宜歸想要親眼見一見不系樓,看看究竟怎麽做到水陸兩用。果然還沒入門便覺得人聲鼎沸,被堵在了外頭。從外觀看這座樓只是尋常的樓房,只不過外形是一艘船的模樣。但吳宜歸仔細觀察發現,這座樓的底部好像另有玄機,她估計會有輪子能夠伸縮出來,架設了整個樓房帶著它滾動入江下海。

但是誰的奇思妙想設計了這樣的陸上行舟?以前只在歷史上聽說過隋煬帝命人造過這樣的樓船,只不過他用的辦法比較簡樸——他命人用一根根千年古木鋪在路上,使船滾動前行。

不系樓的概念很先進,其中機關巧妙,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能夠想出來的。

就像是驗證吳宜歸的猜測,有路人說,不系樓是前國師玄奕的設計作品。吳宜歸心道,這位國師玄奕留下的東西好像不少,眼前的不系樓是他的手筆,自己手上的半塊玉玨也和他有關系。難道說玄奕就是——

吳宜歸本來以為無緣進去,但是卻被一個青衣小廝領到裏頭。青衣小廝介紹說,樓中每日有一個貴賓名額,條件是必須帶著一個十歲的小丫頭的年輕男子,吳宜歸恰好符合資格,於是便領她入內了。

吳宜歸當然不相信自己居然會有這樣的好運,也不相信不系樓有這樣古怪的規矩,就好像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她倒要瞧瞧,是誰安排了這出好戲。

一踏入不系樓,便見到一層是圓形開闊的天井大廳,來往的普通食客眾多,二樓是雅間,屬於當代名士貴族,三樓則是名間,需要是大儒或者是皇族才可入內。

除此之外,更讓人矚目的是一樓四面的白墻上密密麻麻的題詞,仔細一看,那些字或者龍飛鳳舞、或者端莊嫻雅,不是出自一人手筆,而是各色人等所提之詩詞。看來都是一些食客忍不住在此樓上的題詞,這些題詞跟隨不系樓走遍天下,也能讓天下人讀得一些。

吳宜歸盯著那些字發暈,但在東邊的墻上赫然留白,格外矚目,就像是約定好了的一般,沒有人在上頭題一些亂七八糟的詩詞。只見那空白的中心只題了三個飄灑俊逸的大字——“不系樓”。

吳宜歸心頭一震,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在沖擊著她的心神。她臉上血色褪去,捂著腦袋痛苦難忍,就像瞬間有數百銀針在紮她的腦仁一樣。

“吳宜歸,她就在樓上看著你。”

腦海裏有個溫柔的聲音和她說。

吳宜歸強迫自己睜開眼睛,望向樓上。只能是皇親貴族才能上去的三樓之中,有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你怎麽了?”茅元儀關心地問她。

吳宜歸勉強道:“沒事,可能是低血糖餓了,得吃點東西。”她已經潛意識感覺到葉蓁就在樓上,但敵不動,她不動,在搞清楚發生了什麽之前,她不可以冒然行動。

於是隨意尋了個角落入座,招來小二點了招牌菜。

隔壁有幾桌空著,另外有幾桌像是客商打扮。只聽那有點發福的黑臉客商相當焦急道:“哎,我們剛剛運過來的煤炭眼見著就要受潮,我找人聯絡陳節度,但是卻被打發回來了,說那是淮南王爺所定的東西,與他們並不相關,所以不收。這可怎麽辦吶,我們收到這筆訂單之後,召集船夫勞力,一路上通了多少渠道才運到淮南城,眼下血本無歸,還欠了一屁股債,我幹脆跳江自盡吧。”

客商說著臉色越發愁苦起來,開始自斟自飲,甚至趴在桌上痛哭流涕。

陪同他的瘦書生勸慰:“一朝天子一朝臣,淮南王定的東西陳節度自然不會認。眼瞅著就要入冬了,淮南王府那麽大,總該還會需要你的炭火,你要不再拖人走走關系,好歹賣出一些減少虧損。”

“我也這麽想過,但還是沒有路子。”

“其實我有個表叔就在他府中,我想辦法幫你引薦一二。”瘦書生道。

吳宜歸扭頭問茅元儀:“可有辦法試探這人說的是真是假?”她見客商已經瀕臨崩潰,如果再被人騙了,恐怕真會去尋死。

茅元儀說:“我來問問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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