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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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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女官上前一步,在她耳邊道:“奴婢見那位姑娘氣度不凡,或非池中物,也並非二殿下侍女那樣簡單。”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董如燕斂下目光:“本宮還當真有些羨慕她。若不是生在董家,若是當初本宮能如她一般,或許……”

言語未盡,她卻噤了聲,只一聲輕嘆。

女官猶豫了一瞬,還是向她提起另一事:“之前柳家給娘娘遞了帖子明日進宮,奴婢聽說柳家表姑娘前些日子來了臨安,明日無非是為了二殿下的婚事。”

“本宮原是不想管的,只是不希望奕兒未來的妻子成為下一個本宮,或是盛嫣,才想著今日將這傳聞中的姑娘叫來瞧瞧。趙家人看著好相處,卻自來無情,不知奕兒是否能夠成為例外。”

董如燕想起方才言辭堅定的少女,眸中又劃過一瞬笑意。

“見面之前還感覺自己似在拆散一對有情人,而現在看來,事情將來如何發展,反倒掌握在這姑娘手中。”

殿上兩人每一刻的微小互動,董如燕都看在眼裏。

趙雲奕難得進宮一趟,今日同她說話的態度倒與先前不同,隱隱覺出耐心溫和了些,不像從前避著猛獸一般避著她這個母後。

思及二皇子對那姑娘的在意,以及匆匆趕來時緊張神情,不難猜出是什麽人讓他有了這樣的轉變。

眼下她卻是有些替這個兒子惋惜。

董如燕搖搖頭,由女官攙著朝來時方向走去。

“稱本宮頭痛,叫柳家人明日不必進宮了。孩子的事情,便由他們自己決定吧。”

.

漫天晚霞映照之下,馬車駛離了西側門。

簾幔垂落,將天際紅霞攔在外,也為馬車中對坐的兩人阻隔了深冬寒意。

身側鋪滿了軟綢錦枕,目光所及各處都分外柔軟而溫暖。泊影整個人陷入其中,有些叫暖意倦了身子。

“她方才有沒有為難你?”

趙雲奕的聲音有如微風鉆過簾幔,泊影腦中倦意稍稍消解,悄悄坐起些。

“不過問了我何時來到殿下府上,又提起些家中事情,倒是不曾為難。”

泊影應著,沒有將皇後勸誡的那一番話講給他聽。但看趙雲奕不做聲的模樣,大約也沒有全信。

“我看皇後很是關心殿下。”泊影不經意般添了一句,悄悄瞥向倚在對面的皇子。

趙雲奕沒有反駁,卻也沒有說話。他垂下眼睫,視線不知落在車中何處,讓人看不清眼中神色。

“我自幼同母親相似,她應當是不喜歡我的,更不用說關心。不止是皇後,那個宮中所有人都是,我也早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忽然看向泊影,目光鄭重:“若是她對你說了什麽不好聽的話,記得要告訴我。”

泊影迎上他的視線,略一沈吟,遲疑著說道:“我總覺得殿下似乎對皇後娘娘有些誤解。皇後對殿下的關切不似作假,今日也是因著外頭傳言,才有意見我一面。”

她始終記著董如燕壽辰那夜,褪去雍容的皇後話語間隱約透露出些許隱情,卻不甚清晰。而更早前去委托時,董如燕眼中流露出的擔憂也不攙虛情。

趙雲奕對皇後的不信任事出有因,但她不認為董如燕便當真那樣危險。

聽見泊影的話,趙雲奕眸光暗了些。

良久,他的聲音穿過車軸嘈雜聲,一派平靜中帶著隱隱的迷茫。

“自幼時起我便知曉,母親的離世與她脫不開幹系。盡管那時所有人都道皇子年幼,卻不知我什麽都記得。皇後不曾說過,但我能從她的眼神裏看出來。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像在看我,卻好似透過我瞧見了母親。”

“殿下,當年董皇後看向你的眼神,帶著恨嗎?”

趙雲奕怔了一瞬,微微皺眉回想著記憶中的畫面。

“我不記得。時間太過久遠,當時的我也不懂什麽是恨,只依稀分辨出,那絕不是善意的目光。”

泊影放緩了語氣,微微向前傾身看著他:“可在我看來,對與先皇後姿容相似這件事耿耿於懷的,似乎卻是殿下。”

趙雲奕沈默片刻,偏過臉避開她的目光,卻掩飾不住眼底流露出的些微厭惡。

“或許吧。趙淳視我為不祥,宮中後妃下人路遇時都躲著我。所有宮人都在說,我的身上附著母後的冤魂,才會與那張逝去的面容這般相似。”

泊影先前便聽說過這樣的傳言,聽了只覺得無稽,可如今親耳聽見趙雲奕說起,心中還是無端生出怒意。

試想一個年幼的孩子,一夜之間失去了母親、遭到親近之人的背叛,而突然間身邊所有人又對他避之不及。

他從一開始的茫然無助,明白了原委之後心生委屈而無處說,又不知花了多少時間被迫接受,卻暗自生厭。

也許從不曾提起,但稚子心中留下的疤痕深埋多年,直到今時提起依然不能平靜。

泊影忽然想起那個夜晚,在府中趙雲奕命她遮上面容時候流露出的厭惡神色。

原來那份嫌惡不是針對她,而是在恍惚間看見了自己的臉。

泊影心中一陣酸澀。

“殿下莫要因著旁人嘴舌而厭了自己。”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對著面前垂眸不語的青年揚起笑容。

趙雲奕自回憶中回過神來,望向她時目光中有些昏沈。

“哪有子女不肖似父母的?與柳皇後容顏相似,那是柳皇後留下的禮物,殿下應當高興才是。”

泊影微微湊近,雙手托於下頜處撐在矮幾上,笑眼彎彎看著趙雲奕。

“雖不曾有幸見到柳皇後,但殿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她眉眼彎彎,眸中溢出的笑意幾乎將面前人包裹。

趙雲奕眸光微微亮起,不知是是否因著車內悶熱,頰邊竟沾上些紅粉。

他強壓下似欲翹起的嘴角,裝作冷臉道:“你這番說辭,是為了誇讚自己吧。”

泊影看出他此刻的不自然,也不反駁,順著他的話道:“殿下說是,那便是吧。”

落在面上的目光太過明媚,趙雲奕隱約感覺車中有些悶熱。

他匆忙移開視線,擡手掀開簾幔的動作有些無措。

微微冷風溜進車內,掠過他的耳側,帶走些許溫度。

而探向窗外的雙眸中,笑意溫暖依舊。

.

深冬寒冷催人懶,然時近年節,除夕宮宴也近在眼前。

萬民塔的建造順利進行,眼見著便要到了收尾階段。

之前那一晚的動亂後來由謝子庸擺平,雖然從頭至尾不曾表明趙雲奕的身份,但他有意透露出,先前為大眾說話而後追著暴徒離開的官員是二皇子的手下。

事情在臨安城中傳開,護國英雄二皇子在百姓心中聲名更盛,偶爾也有人前去萬民塔下,送些自家種的瓜果肉蛋。趙雲奕全分給了守衛的禁軍與工匠。

但新歲之交傳來的並非只有好消息。

年節前幾日,南部傳來地動急報。

趙淳不悅。新春乃是南魏大事,這時候出岔子,莫不是對天子的挑釁?縱使趙雲奕等人多次上書勸諫,趙淳仍舊將此事拖了幾日。

關在西山抄寫經文的皇長子看到了機會,主動請纓。恰逢國師從旁說話,趙淳便省得煩心,將地動賑災一時全權交予趙成松,也算給他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

至於趙淳本人,已經被白途新尋來的仙師唬得團團轉。

他自五年前病了一場之後突然開始求長生,四處尋各種法子,南魏各處的仙師道長都見了許多,甚至將年號改作“延載”,以求長命。

據說這位仙師來頭不小,是南海仙人的徒弟,還是國師親自去請才將人請到宮中,如今暫居落雲軒,每日為趙淳煉仙丹以求長生。

先前皇帝送給福安公主的養顏仙丹,便也是出自仙師之手。

泊影向來不信這些,但根據趙玉姝傳來的消息,趙淳如今身子好了許多,似乎當真距離所求永生長壽更近一步。

上次皇後壽宴辦成了家宴,如今精神煥發的趙淳,終於如願以償迎來了一場大辦的宮宴。

元日的前一晚,不論是皇子後妃,還是深受器重的文臣武將,或是早早接到宮中邀請自封地來到臨安的宗親王,皆齊聚宮中。

趙雲奕也不例外,獨自進了宮。

除夕夜自該與家人同慶,天色將暗時泊影便離了府,去往紅槿的宅院。

她的家人,便是那一群行在暗影之中的刺客殺手。

往年都是在蒼平本部過的年節,泊影也習慣了那樣的日子,和一大群人圍在一起的熱鬧。只除了去歲,她與趙雲奕二人在北境,窩在熊熊燃燒的篝火邊。

宮門外街上已經搭起了燈棚,正是整個臨安城中最熱鬧的地方,而泊影穿過街巷,逆著人流朝東市走去。

平日繁忙的東市到了除夕夜反而冷清起來。市集商鋪早早關了門,攤販也都各自回家,一眼望去街邊鋪面都緊閉著。

她拐去了一趟品仙齋,鋪前空無一人,已經在收拾準備關店。為她打包完最後一份點心,又與泊影互道一聲新歲吉祥,老板娘便關了門回家過年。

傍晚時候還有些風,天氣瞧著不大好,眼下卻是風停了,街邊掛起的燈籠也不過微微搖晃。

頂著渡影閣名號的畫鋪前些日子便關了門,給夥計提前放了假,這陣子常常守在鋪子裏的幾人也都轉移了陣地。

回轉悠長的吱呀聲在院中響起,當泊影推開院門,眼前已經點滿了一片光亮。

清露是第一個發現她的。少年正坐在院子裏擦拭隨身佩劍,聽見開門聲響便警覺望來。

他朝著泊影點點頭:“閣主。”

不等泊影說話,屋中人已經聽見了院子裏的動靜。

“喲,閣主大人居然這般姍姍來遲。二皇子府過來就這麽點路,竟比我從蒼平過來還晚些。”

還不曾見到人,聲音便遙遙越過半掩著的門窗傳來。

千裏傍晚時候剛到臨安,正幫著擺放桌椅碗筷。

泊影進了屋,見他神色已經恢覆往常模樣,才放心了些。

“是是是,自是比不得左護法大人腳程快,二黑都跑不過你。”

二黑便是千裏的坐騎,鬃毛油光發亮的黑駿馬。

千裏張口便要反駁,她卻假裝聽不見一般,快速從另一側跑了出去,繞去後面幫忙。

朔音今日接管了後廚,聽見聲音探出頭來,揮了揮手又接著忙。

“紅槿呢?又去見那位公子了?”

在回到屋中千裏已經閉上嘴,泊影解下披風隨手搭在一旁,動作熟悉自然如同在自己家中。

“每回不都這樣麽,”千裏微微頷首,“申時去的,現在也該回來了。”

泊影望向窗外,忽見得一片昏暗夜色中,恍惚劃過些許絨絮般的白。

她放下手中東西走到窗邊。

在這樣靜謐的除夕夜,天幕之下不知何時落起了雪。

一抹亮色自雪中浮現,紅槿撐著紅傘穿過夜色。

泊影唇邊笑意浮現,啟唇正欲喊她,卻見傘面擡起,露出一雙含著郁色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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