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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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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黃昏之下,兩道身影在草地上疾馳。

刺眼的霞光迎面而來,趙雲奕眼中只剩下馬背上的少女。

裙裾束縛了她的動作,泊影幾次險些跌落馬背。她的雙手緊緊抓著韁繩,似乎努力按照他的話向前傾身,但顯然堅持不了多久。

趙雲奕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他見識過泊影的騎術,向來都是為了速度不要命的,卻不見得有多擅長馴馬。這樣的情形於她而言更是危險,若不慎掉落馬蹄之下,後果不堪設想。

趙雲奕催動韁繩,揚鞭在空中響了一聲,卻好似更加驚動了前方的瘋馬,怎麽也追不上。

“泊影!抱緊!”他心中愈發焦急,一時顧不上其他高聲喊道。

可耳邊風聲呼嘯將他的喊聲丟向身後,前方的少女什麽也聽不見,好似被突如其來的事故嚇得不敢應聲,連驚叫也發不出。

馬背上的身影在他的視線中不斷放大,趙雲奕幾乎可以看清她飄揚在身後的每一根發絲。

兩人之間距離越來越近,泊影死死抱住了那匹馬。可奔馬的速度仍舊絲毫未減,趙雲奕心中也不曾安定半分。

泛著橙紅的河面越來越近,眼看瘋馬就要朝著河邊奔去。

趙雲奕緊緊盯著前方的身影,雙腿夾緊馬腹恨不得再快一些。

馬蹄飛揚濺起枯草,波光有些晃眼。他心急如焚甚至開始慌亂,眼下什麽也顧不上。

兩人的距離在一點一點拉近,而寬廣河面已然近在眼前。

疾馳的瘋馬奔於前方約莫三尺距離,趙雲奕看準時機自馬背上一躍而起,穩穩落在泊影身後。

他片刻不停,一手扯住韁繩,一只手緊緊環在泊影腰間,將她攬進懷中。

駿馬前蹄高高揚起,馬背上兩人向後仰去幾乎與地面平齊。

泊影整個人後背貼在他的身上,絲毫不必擔心會從馬背上墜落。

河水湍流聲在耳邊響起,幾乎蓋過了風聲喧囂。而一聲輕語摻著微微喘息,穿過耳畔一切聲響,飄進泊影耳中。

“別怕。”

泊影心中微微一顫。

好似枯葉將落的枝頭遇見一陣春風,有什麽東西蠢蠢欲動,正待覆蘇。

瘋馬終於停住了腳步,背上空無一人的紅鬃馬也跟了過來,慢慢踱步至河邊,垂下頭翻找著枯黃中鮮有的青綠。

趙雲奕在河邊站定,回身扶著她下馬。

他緊緊握住泊影的雙臂,眼中溢滿了擔憂。

“可有受傷?”

“不曾受傷。”

泊影擡手在心口輕輕拍了拍,好似在經過一番驚心動魄之後安撫著自己,目光中流露出的笑意卻毫不掩飾。

“方才真是好險,多謝殿下出手相助。”

面前的姑娘笑意盈盈,在她身後不遠處,那匹馬徐徐行至河邊飲水,完全不見任何發狂的跡象。

趙雲奕回過身神,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關心則亂。是他太過緊張亂了方寸,只因為泊影可能遇到危險。

那一瞬間,他不記得什麽無所不能的渡影閣主,只將她當作窈窈。

馬不曾發瘋,而泊影也從來不曾被嚇到。

顯然先前慢慢悠悠的踱步令她倍感拘束,而方才的狂奔才終於讓她跑了個暢快。她自是曉得分寸,既不暴露張翠花的身份,又盡情跑了一陣。

拘在臨安城中的這幾個月,屬實也讓她有些悶壞了。

他心中一陣無奈,轉而輕聲斥道:“胡鬧。”

泊影微微揚起眉梢,仰首直視著他的雙眼。

“殿下方才,是在為我擔心嗎?”

沒了鬼面的遮擋,趙雲奕將她一顰一笑看得真切,就連眉眼之間暗藏的戲謔之意也不曾忽略。

面上擔憂神色頓時散了幹凈,趙雲奕板著臉,唇角抿作一線,垂眸避過她的視線。

“你想多了。”

泊影仍舊眉眼彎彎看著他,笑而不語,看得他竟有些緊張。

“那是我府上的馬,我自然是要追回來的。”

此話一出,趙雲奕自己都覺得荒唐,欲蓋彌彰。

低頭望見少女眸中漸深的笑意,他面上一僵,幹脆閉上了嘴。

不論是因著暢快奔馬,還是二皇子清晰可見的赧然,泊影回府的路上心情都很好。雖然顧著對面坐著的人,倒是不曾再將笑意那般清晰地顯露出來。

而等到與趙雲奕作了別,回到自己屋中,面對一室寂靜,她卻冷靜了下來。

那個雨夜千裏的話不無道理。

這幾個月間發生了許多事,她如今似乎與趙雲奕走得太近了些,他們本就不是一路人。

作為張翠花進入二皇子府,原本只是權衡之下的無奈之舉,只想著盡快調查完失蹤一案,然後一別兩寬。

如今平心而論,她卻有些不想離開了。

或許在市集上與趙雲奕擦肩時,就註定會有今日。

可不管如今再怎麽流連,她絕不會長久留在二皇子府。

趙雲奕始終是南魏趙氏的人,不管未來能不能坐上那個位置。不論以何種身份待在他身邊,那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束縛,如今張翠花的皇子府生活已經讓她看清了這一點。

更重要的是,她的身後還有渡影閣。她不能夠放任自己,被這樣一個隨時會牽動她情緒的人左右。

幾不可聞的嘆息聲在一片黑暗中化開。

燭火點燃,黑暗隱退至角落,潔白墻面上映出少女的身影。

泊影行至榻邊,目光無意掠過枕邊又突然頓住。

玉佩的一角自錦枕邊緣露出,在微弱燭光下泛著瑩潤光澤。

是西山時候趙雲奕交出的玉佩,依然在她的手中。

泊影拾起玉佩放在手心,輕輕撫摸著玉佩正中微微凸出的蛇紋,心中浮現出玉佩主人的面容,和黃昏時那一句輕聲的“別怕”。

昏黃燭光映著晦暗面色,泊影眸中閃過一絲掙紮。

別怕。不要害怕。怕什麽。

這樣的話語傳到她耳中從來都不是安慰,卻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斥責。

只因為她是父親期望中的繼任閣主,沒有害怕的時間,也沒有畏縮的資格。

泊影擡手遮住玉佩,將它整個覆在掌心,閉上了雙眼。

微涼的玉佩汲取著掌心的溫度,逐漸變得溫暖,也融化了少女眉宇間的愁緒。

再睜開眼時,泊影眸光已然變得柔和。

罷了。

就這樣吧,不去想那樣長遠的事情。便如北境時候的心情,暫且留在他身邊,走一步算一步。

也做好隨時離開的準備。

.

那日之後,泊影便不再每日待在府中。

趙雲奕常常找機會帶著泊影出游,偶爾逛逛市集,相約畫舫,或是像之前一般策馬疾馳。

城中百姓大多不識得二皇子,但過路眾人中不乏一些世家官吏,卻是湊上前來同二皇子寒暄。

為了避免相似容顏帶來的麻煩,泊影仍舊戴著面紗。而二皇子攜一神秘女子出游一事,還是很快傳遍了整個臨安城。

這類小道消息向來飛得快,一時間城中百姓又想起秋日時金屋藏嬌的傳言。

眾人好奇二皇子身邊女子面紗之下是什麽樣的容貌,時而有人遠遠投來好奇目光。然薄紗半覆著面,只得自那雙柳葉眸中,窺見些美人絕世容顏的一角。

趙雲奕原先還擔心城中傳言會給泊影帶來困擾,但她向來不在乎外界口舌紛亂,對關於自己的傳言也不大在意。

但接連數日的美人傳言,卻驚動了宮裏的人。

眨眼年節就在眼前,不論是宮中還是城裏都是一派繁忙,這時候趙雲奕卻受到了皇後召見,要他將那位絕世美人帶進宮中一見。

趙雲奕當即便要拒絕,反倒是泊影略微思考之後,勸他不必擔憂。

且不說作為皇子推拒皇後召見是為不敬,她心中對那位董皇後,是好奇多於忌憚的。

而趙雲奕猶豫許久,沒有再拒絕。

他從千裏口中得知了關於北境的委托,當時因著對於泊影的誤解,震驚又自責,一時間什麽也顧不上。

之後冷靜下來,他心中便知曉那位不願暴露身份的委托人,除了董如燕不會再有第二人了。

雖然趙雲奕至今也不知董皇後究竟是如何想的。

距離趙成松被罰去西山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董皇後卻好似沒有受到半分影響,也不知是不是看清了皇長子不成器,不再對這個兒子寄予任何希望。

泊影倒也不意外。

作為身處深宮的皇後,董如燕如何能夠得知趙雲奕有難?

自然是得知了皇長子的動向,知他要對趙雲奕動手,才冒著風險離開宮中,找到了渡影閣。

親生兒子與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子,不管她心中究竟如何看待這兄弟二人之間的關系,在那件事上她都已經做出了選擇。

更不用說,泊影至今還記得那天夜裏,頭戴兜帽的女子眼中隱隱藏著的焦急與擔憂。

她本可以拒絕那項委托,畢竟想要從北境戰場上救下一個人,也不算是容易的事。

但董如燕的目光讓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次日,泊影與趙雲奕一同進了宮。

當宮女領著二人進入椒房宮,董如燕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皇後端坐堂中身正不倚,唇上一點殷紅更添氣勢。鬢邊添珠簪翠,一襲緋紅宮裝繡著雙鳳展翅,與殿中百鳥紋飾遙相呼應。她身後站著兩位女官,板著臉仿佛要嚇退來人。

比起上次見面,董如燕似乎氣色好了些,不再流露出那夜一般的疲憊,遙遙望去應是無恙。

算上今日,泊影見過董如燕三次,卻仿佛又不是同一人。

一位是憂心孩子的母親,一位是暗藏無奈的深宮婦人,而眼前這位儀態端莊氣度威嚴的女子,才顯現出南魏皇後的國母氣質。

而她今日端起的氣勢,似乎又是沖著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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