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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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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屋中響起一聲清脆的碰撞聲,趙雲奕顧不上去管。

面容已經失去了控制,他眼中滿是不敢置信,背脊僵直仿佛被釘在原地。

“一年多以前,渡影閣受到一項委托任務,要求去往北境保護一個人。”千裏沒有理會他,皺著眉繼續說道。

“那天秘密與她會面的委托人是個女子。她稱聽得知有人要對她的兒子下手,希望泊影能夠保他平安,但萬萬不得讓任何人知曉,包括她口中的孩子。那個女人給了泊影一幅畫像,便簽下了委托書。

“而那幅畫像上的人,是你。”

千裏的聲音有些飄忽。趙雲奕卻好似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麻木任由耳畔聲音將他包裹,一言一語浸入血液之中。

“當時北境戰勢覆雜危險,在那樣的情況下要想保證一個人的安全何其困難?因為擔心暗閣殺手的安全,泊影不顧我的反對執意親自接下了任務。她說她是閣主,理應擋在眾人面前承擔更大的危險。

“第二日,她去見了那位委托人,隨後便連夜趕往了北境,之後幾個月蒼平那邊除了報平安的消息和閣中事務的聯絡,也很少收到她的信件。

“後來大家實在擔心,於是我去了一趟北境,催她任務完成便趕緊回來,莫要在那地方多留。”

想起當時女孩不容置喙的堅毅眼神,千裏唇邊浮現出一抹苦笑。

“委托人只要求護你渡過那一次暗害,她的任務早該完成了,可惜當時我沒有看出端倪。再往後的事情,你應該比我清楚。”

打翻的茶水沾濕了衣袍,迅速被冬夜寒涼奪去溫度,粘在膝上滲進皮膚。

趙雲奕幾乎忘記了呼吸,一動也動不得。

千裏語氣淡淡,一番話卻仿佛破空而來破空而來的利箭,瞬間穿過他的心臟。

箭勢牽著他向後仰去,墜落,背脊狠狠拍打在湖面,掀起滔天波瀾。心口的箭矢不知何時化作巨石,帶著他不斷下墜。

窗外掠過一陣寒風,眼前燭光嘗試掙紮卻霎時間熄滅,也驚動僵坐在窗邊的青年,將他自滅頂的窒息感中解救出來。

他回過神來,猛地深吸一口氣牽動心頭一陣隱痛,腦中卻清明了些。

原來泊影不是為了替趙成松陷害他,才潛伏在他身邊的。

他早猜到自己那次支撐不住倒在雪地裏,背後一定有皇長子的手筆。但原來,那時出現在一片純白中的少女將他救起不是巧合,更不是他曾以為的蓄意接近。

她本就是為他來的,為了來保護他。

趙雲奕眸中微亮,眼前頓時閃過雪地裏少女的身影。

可若泊影將他自雪地中救起的那一刻便已經完成了委托,那他是不是可以認為,她留在北境的那幾個月,是因為自己?

一陣似有若無的欣喜雲煙般散去,他卻感覺心口有些悶悶的痛。好似被一下子抽光了力氣,他靠在椅背上站起都不能夠,更不知道千裏是何時離開了屋子。

離開之前聽他說出那樣的話,泊影心中該是怎樣的失望。

以至於轉身時走得那樣幹脆,一次都不曾回頭。

.

泊影昏迷了兩天,趙雲奕在她身邊守了兩天,任何事情都親力親為。

簾幔之間的女子雙眸緊閉,抿緊的雙唇蒼白而不顯幹裂,有人用帕子沾著清水潤濕過。

趙雲奕坐在床邊,視線落在她面上,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是北境至今的點點滴滴。

兩人共乘一騎的月夜,滿地橫屍間少女奔向他的瞬間,發絲抽過臉側的怔忪,被她在踏上時的心跳。

還有將他看穿時,泊影貼近他的那一句“放不下”,狡黠笑意透過銀面,帶著小小的自得。

她的一舉一動都將他牢牢攥在手心,叫他怎麽也逃不開。

趙雲奕心中懊悔。如今想想當真是被疑心蒙蔽了雙眼,她望向他的眼神那樣真摯,又如何能夠是假裝?

他悄悄牽住她的指尖。

屋中銀絲碳不曾滅過,將整間屋子烘得溫暖,指尖也總算沾上令人心安的溫度。虎口與指節處的薄繭,讓趙雲奕窺見一絲她的從前。

泊影在她見過的姑娘中,身量算很高了,雙手卻窄而纖長,不知如何握得住那般那樣沈重的刀劍,撐起整個藏在陰影中的渡影閣。

滿心愧疚與止不住的愛意交織纏繞,難以理清,牽引著趙雲奕緩緩向她低下頭。

他在指尖落下一吻,短短一觸又瞬間離開。

似是因著方才的動作有些羞赧,他緩緩低下頭,將眼睛深深埋在她的掌心。

軒窗微微敞開著,而院中再無第三人。

自然也沒有人看見,平日不見笑顏的二皇子,此刻紅了滿臉,幾乎要融進茜色床幔。

雖然寸步不離照料了兩日,但等到泊影真的蘇醒過來,一向勇而無畏的二皇子竟有些心生怯意。

他接連兩天沒有去見泊影,即使偶爾在府中遇見,遠遠見到熟悉的身影他便立即折返回去。

他在有意躲著她,因為歉疚,因為不敢。

先前問過大夫,他當然知道泊影何時蘇醒,知道她每一餐按時吃藥,也聽得見偶爾越過院墻的隱隱笑聲。

但他沒有勇氣再站到泊影面前。

他欠她許多,不知該怎麽面對清醒著的她。

趙雲奕站在窗邊,手中是她以平安符之名交到他手中的閣主令。

近日天氣甚好,月光沒了雲霧遮擋透過軒窗灑在院中,也落在令牌正中的紋樣上。

窗邊的男人摩挲著那道箭痕,指腹之下的凹陷如此清晰。

他不可能永遠躲著泊影。

泊影救了他三次了,他還不清,也不想還清。

心中有愧,便更應該加倍彌補不是嗎?

裹挾著寒氣的夜風吹拂而過,思緒逐漸清明,連日生了怯的逃避心情仿佛有了出口。

他已經浪費了那麽多時間,如果她還願意的話,他想盡可能補回來,連同那些本該屬於兩個人的日子。

燭影昏黃,門外忽然傳來輕叩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渚七前來,報告二皇子已經下午的信件送了出去。

趙雲奕回過神來,暫且不再想,回到桌邊坐下。

他的手邊是一封拆開的信,隨意攤開在桌面上,落款寫著譚以的名字。

這封信到手有一陣子了,是上次替他還清債務後譚以送來的。不過二皇子一直無暇顧及,也不曾回信。這兩日皇帝著人查清萬民塔那晚的事情,他便暫且閑了下來,今日才將回信送出。

夜色已深,渚七將消息帶到便準備離開,卻突然被趙雲奕叫住。

二皇子望著窗外,裝作不經意開口,心情卻隨著燭火躍動。

“吾有一友人,近日得罪了心上人,叫我替他出個主意。你可有想法?”

.

悄悄來看過泊影之後,千裏便暫時離開了臨安。他說要回去蒼平,暫且將臨安的聯絡事宜交給朔音。

泊影瞧著他面色不大好,但千裏又笑著擠兌了她兩句,她便知曉他不願叫人瞧出,也不再問,只道了句當心。

那場暴雨過後,臨安城接連幾日都是難得的冬日暖陽。

泊影也趁著天氣正好,在府裏曬曬太陽,四處走走活動。雖然在香融的強烈要求之下,還是裹上了厚重的披風。

遇見柳不寒時,他明顯臉色不大好,看上去甚至不如病了一場的泊影。

她這兩日聽說了柳不寒的事。雖然香融提起時滿面愁容,但泊影也能從她充滿擔憂的話語中,分辨出大概發生了什麽。

暴雨那夜,柳不寒將近天亮才回到二皇子府,歸來時一瘸一拐滿身泥濘,從頭到腳濕透。

他說自己一時不察遭人陷害,在路邊被人打暈又丟進溝裏,等到醒來萬民塔的事態已經平息,只剩謝子庸帶人冒雨守在塔下。

回到二皇子府,柳不寒第一時間便去趙雲奕處請罪。

不知趙雲奕有沒有相信長史的一番解釋,最後柳不寒確因此受了罰。

但泊影則對他的說法心存懷疑。

這人身上有太多地方叫人看不透,包括他的目的。

他到底想做什麽。他究竟是誰的人。

長廊之下安靜無聲,除了泊影便只有緩步走來的柳不寒。

陽光落在發間,泊影被光線刺得越發清醒。

她毫不回避地望著柳不寒,看他一步步走近,行至她面前時笑著點了點頭,然後便要離開。

擦肩之時,泊影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長史為何一直替我遮掩?”

柳不寒停下腳步,轉過身時面上還掛著與往常無二的微笑。

“翠花姑娘在說什麽,在下聽不明白。”

“長史不必同我裝糊塗,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泊影皺了皺眉,將一切攤開了同他說清楚,叫他沒有半分裝傻的可能。

“你早知道我是渡影閣主,但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你不曾將事情告知趙雲奕。”

周遭一眼望去再沒有別人,她不必顧忌身份暴露,更是問得直接。

柳不寒沈默半晌,唇邊笑意逐漸褪去,擡眼迎上泊影的視線。

“閣主,在下不會做於二皇子殿下無益的事。”

“長史的意思是,如若我的身份被二皇子知曉,對他而言便是不利?”

柳不寒眼中劃過一絲遲疑,方開口道:“殿下是成大事之人,而閣主是殿下的執念,早晚有一日會牽絆住他的腳步。”

泊影不由輕笑了一聲。

“柳長史莫不是低估了你們殿下?既然你都將趙雲奕認作成大事者,又為何覺得他會因此受到影響?”

“是閣主低估了自己。”

泊影緊緊盯著他,試圖從他面上分辨出言下未盡之意,但柳不寒垂下眼瞼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你呢?柳長史,跟在二皇子身邊,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柳不寒微微側過身,拒絕再與她說下去。

“閣主,我方才說過,我不會做任何於二皇子無益的事。”

說完,他朝著泊影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許是腿傷未愈,遠去的步子還有些遲緩。

泊影望著他的背影,只覺得他過於謹慎,甚至有些杞人憂天之嫌。

但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她好像有些理解了柳不寒的擔憂。

將來要成大事二皇子,實在有些太過頻繁地出現在她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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