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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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姑娘請留步!”

行在前面的那位姑娘忽然朝泊影喊道。

泊影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站在原地等待著兩人靠近。

開口的那位女子衣著不凡,鬢邊金銀首飾做工精致,發間步搖隨著她步履前行微微晃動,聽不出任何聲響。另一人略落後一步,約莫是跟在她身邊的丫鬟。

“這位姑娘……”那女子在泊影近前停下了腳步,微笑中浮現出些許窘迫神色。

“公主府美景令人神往,我二人方才一不小心便迷失了方向,尋不見回去的路。不知姑娘可知,回去宴席該往何處走?”

泊影擡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自己出來也有些時候了,望向她時微微點了點頭。

“姑娘請隨我來。”

公主府院中多小徑,成片綠意擋住視線,迷路也是在所難免。好在泊影早見慣了更覆雜的地勢,來時有意將路線記在心裏,引著二人離開不算困難。再加上這一身侍女裝扮,說她是公主府的人也不會引起懷疑。

身後兩人竊竊私語,泊影默不作聲,餘光忽然瞥見斜前方有些動靜。

想著或許又是迷路人,泊影頓時看過去。

枝葉掩映間,她看見了樹後那人的側臉。

是柳不寒。

他對面還站著什麽人,卻看不清晰。兩人似乎悄悄交換了什麽東西,只一瞥又隱在袖間。

她猶豫了一瞬,正欲繞過樹叢看清另一人是誰,但柳不寒似乎察覺了不遠處傳來的微小說話聲,同那人說了什麽。隨後兩人便匆匆離去,消失在枝葉間。

身後的兩個姑娘不曾註意到遠處,只道今日幸運,沒有迷路太久便遇上了人。

泊影心中起了提防,正疑惑著方才看見的那一幕,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那個丫鬟的聲音:“小姐,公主府就是不一樣,連侍女的衣裳都這般好。”

小姑娘已經壓低了聲音,卻掩蓋不住話語中的羨慕。

“福安公主果真是深得聖上寵愛,方才一路過來,我見廊下掛著的字畫也都是名家手筆。”

“小姐知道的真多!”丫鬟感嘆。

姑娘笑了笑:“還不是因為哥哥成天在家裏念著這些,耳濡目染的,我就算不想聽也該知道了。”

說著她忽然嘆了一口氣:“前陣子他還急得幾日沒有睡好,就因為聽說同僚不知從何處淘來了魯公真跡,眼巴巴想去瞅上一眼。”

泊影原只低著頭引路,聽她這樣說頓時警覺起來。

明閣先前那幅《自書告身帖》至今不知被何人買走,而這魯公真跡,說的是否便是明閣那一幅?

丫鬟有些好奇:“連大公子都沒能尋到的東西,什麽人這樣厲害,莫非是福安公主這樣的?”

“倒也不是,據說是翰林學士院的某位大人,叫什麽來著……”

姑娘皺著眉想了一會,最後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只記得是一位姓譚的大人。”

借著轉過彎的功夫,泊影飛速朝身後瞥了一眼,看見那姑娘滿臉無奈。

“哥哥說那位譚大人可寶貝著那幅真跡,為了買下花了不少錢,還在外面欠了好些。昨日被人上門討債,拿出不銀子還上險些被人追著打。若不是父親管著,我看哥哥話裏那意思,恨不得替人還了債將字畫抱回家裏來。”

說完,那姑娘大約也意識到有外人在場,不便多談家務事,便不再提,將話頭轉到了其他事上。

泊影全程沒有開口,卻將她方才每一句話記在心裏。

.

在泊影無意中得知《自書告身帖》的可能下落時,趙雲奕正站在廊下。

泊影出去之後,他也無心久留,很快便離開了宴席。

偌大的公主府中一時尋不到人,二皇子獨自一人站在院中,等待她透夠了氣找回來。

來往所有人都知曉他的身份,又不敢輕易靠近。不單單是因著他周身如臨寒冬的氣勢,更是擔心被有心之人瞧見,冠上什麽罪名再傳到趙淳跟前。

廊下幽靜,秋風微起,不遠處宴席上的談笑聲傳到他的耳中。

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趙雲奕回首望過去,正是謝子庸。

“殿下。”

趙雲奕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又將視線投向遠處。

“聽聞謝公子下月便將補任戶部郎中,恭喜。”

謝子庸後退半步,朝著面前的背影深深作揖:“還要多謝殿下。”

那日在臨味軒門口,謝子庸正欲與眾人道別,忽然被二皇子叫住。

“謝公子這樣的人,留在翰林院實屬屈才。若你有意,我可以為你安排調離翰林院。”

二皇子語氣認真不似玩笑,謝子庸沈吟片刻,繼而搖了搖頭。

“多謝殿下好意,但下官不想依靠任何人的力量,包括謝家。”

聽他這樣說,趙雲奕並不意外。

“我理解謝公子的想法,但如今聖上並非明主,朝中更是阿黨比周。謝公子若想如科舉一般,全憑一己之力而有所作為,只怕難以實現。”

謝子庸聞言心中暗驚,即刻看向四周。見趙玉姝幾人都站在遠處,當無人聽見兩人之間的對話,他才略定了定神。

趙雲奕仍舊一副泰然模樣,接著說道:“你身為謝家嫡長,身上肩負著什麽樣的重擔不需我多言,更不可能與謝家輕易割席。謝公子如今仕途不順與謝家人的身份分不開,但它同樣也可以成為你的助力。”

“謝公子本非燕雀,更不是屍位素餐之人,背後世家勢力於你該是如虎添翼,而不該受其掣肘。”

遠處傳來趙玉姝的聲音,趙雲奕分心看了一眼,又對面前沈思的青年說道:“倘若謝公子在此等境遇下當真想要改變現狀,還需重做考量。”

天色已晚,泊影幾人還在等待他,趙雲奕不再多言,點頭作別。

那日過後謝子庸想了許久,最終一封書信送去了二皇子府。

恰逢先前董家一事陸陸續續翻出也有了定論,原戶部郎中受到牽扯將調離臨安,趙雲奕便趁機安排人舉薦,終於將被冷了好些年的謝家長公子調離了翰林院。

“如今謝公子踏出這一步,便是改了註意?”趙雲奕頭也不回地問道。

“也不盡然,只是經由殿下提點思慮多了些。”

謝子庸想了想,聲音中滿是鄭重。

“萬物興衰此起彼伏,世家興盛百年必有沒落之日。謝家曾為世家之首,然樹大招風,下官以為如今已呈頹勢。

“我想有所為,想做實事,也想為謝家博一個前路。”

此言一出,趙雲奕沒有立刻回應,卻明白了他的意思。

衰頹的不止是謝家,更是整個南魏。

這一番話也不單是謝子庸道盡思慮,亦是他於飄渺前路的表態。

趙雲奕微微頷首,不再開口。

二人一前一後站在廊下,一時安靜下來。

一陣輕微聲響自遠處傳來,趙雲奕頓時朝那邊看過去,尚未見到人,便聽見轉角那邊響起一個陌生的女聲。

“多謝姑娘相助。”

不等他收回目光,便見到面具半覆的少女走出轉角,身後跟著兩個人。

跟著腦海中記下的路線,泊影將兩位迷路的姑娘成功帶了回來。

她聽見身後女孩感激的聲音,正待回話,擡眼卻見趙雲奕二人正站在廊下。

一瞬怔忪後,她退到一旁,輕聲同那位姑娘說道:“前面便是宴席的院子,姑娘向前走便能見到了。”

那位姑娘也見到了廊下二人,又向她道了聲謝,猶豫片刻後徑直走向趙雲奕。

“見過二皇子殿下。”

她嗓音柔和,在趙雲奕面前停住腳步,擡手屈膝行了禮。

趙雲奕撇了她一眼,又看看不遠處靜立在墻下的泊影,嗯了一聲。

“殿下或許不記得,小女是餘貴妃的親侄女,福安公主的表妹,幼時與殿下曾在宮中見過的。”

說出這句話時,她仍帶著一臉溫柔的笑容,眼中卻藏著些許怯意。

今日前來公主府宴,家中吩咐她借機接近二皇子趙雲奕。和當初的餘觀一樣,餘家其他人如今也打起了旁的註意,不願在這一場藏在水面之下的鬥爭中早早出局。

面前反應冷淡的二皇子叫她心中生畏,她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完成家中的囑咐。

聽說她是餘家人,趙雲奕又看了她一眼,坦然道:“確實不記得。”

餘姑娘笑容凝滯在臉上,想好的話也堵在了嘴邊。大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接地落了面子,她一時身形都有些僵住。

泊影也聽見了兩人之間的對話,遙遙瞪著他。而趙雲奕坦然回望,眼神無辜。

“餘姑娘,”泊影看不下去,喚了她一聲走上前來,“公主還在席間等著餘姑娘。”

那位餘家小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匆匆同趙雲奕二人行禮示意,便帶著身後的侍女離開了。

謝子庸識趣,同樣不再多留。

方才還在院中閑聊的人都陸陸續續回到席間,來往不見公主府下人,只有泊影與趙雲奕站在廊下。

廊下一片安靜,兩人都沈默了片刻。

泊影想到什麽,忽然偏過頭看向身邊的人。

“方才那位姑娘……”

“剛剛那位……”

兩人雙雙開口,又在聽見對方聲音的同時噤了聲。

見眼前的少女看向自己,趙雲奕如同搶著一般,將方才的話接著說下去:“剛剛那餘家人,我不認識。”

泊影眼神疑惑:“你同我說這個做什麽?”

趙雲奕頓了頓:“你不是要問嗎?”

“我何時要問了?”泊影有些莫名。

“我是想說,方才那位姑娘是我在院子裏碰見的,恰巧從她處聽說了些線索。”

緊接著,泊影將剛剛聽見的事情簡單同他說了,猶豫片刻後,又暫且隱下了看見柳不寒那一樁事。

在席上提起柳不寒時趙雲奕神色遮掩,泊影不確定院子裏的事情是不是二皇子暗中的吩咐。若是如此,趙雲奕大約是不願意叫她知曉的,也沒必要再湊到他跟前說自己瞧見了。

趙雲奕原還有些心情覆雜,但聽了泊影的話,眉心逐漸蹙起,目光也沈了下來。

“學士院譚大人?譚以?”

說完他又向泊影解釋道:“前陣子送來萬民塔消息的就是譚以,他是白途的人。”

二皇子正沈默思索著,擡眼時卻見泊影神色自然毫不意外,不由頓了頓。

“你早知道譚以的事情?”他狐疑地盯著她的眼睛,“我府上那個叫張翠花的侍女,是不是你的手下?”

“不是。”泊影毫不猶豫搖了搖頭。

“真不是?”

“當真不是,和我的閣主身份一樣真。”

看她神色坦然而真誠,趙雲奕也只好暫且按下不提。

“白途這幾日接下皇帝秘旨離開了臨安,尚不知內情。”

泊影擺擺手:“管他因為什麽,總會知道的。現在白途既然不在臨安,那便是我們大好的機會。”

“什麽機會?”趙雲奕目露疑問。

泊影看著他忽然笑了,目光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二皇子殿下一向光明正大,想不想當一回‘賊人’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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