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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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泊影方走進鋪子,一眼便看見了趙雲奕。

他站在中央,仰首望著墻上的一副寒鴉圖。

微光散落屋內,清晰描摹著他側臉的輪廓。一身鴉青色錦緞袍將他襯得白皙,緞面隱約繡著暗紋,背著光有些看不清紋樣。

泊影想不明白,怎麽有人在沙場上待了三年,歸來卻還是一副白凈書生的模樣。

察覺有人靠近,趙雲奕偏過頭看向泊影,犀利目光中殘存著未收好的威懾意味,像是點燃後尚未散盡的狼煙。

他身邊站著一人,正是剛剛跑進內間通報的畫鋪夥計,此刻硬著頭皮候在一旁,戰戰兢兢等著他發話,約莫就是方才目光的受害者。

見泊影出現,夥計才終於松了一口氣,仿佛被人從刀下救了出來,慌忙逃進屋後院子裏。

泊影腳步頓了頓,而後緩緩走向趙雲奕,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曲起。

前些日子的先後兩次碰面都不算愉快,若不是今日趙雲奕找上門來,她不曾想過再見,亦不曾想過該以什麽樣的態度面對他。

泊影在他身邊站定,也擡頭看向那幅寒鴉圖。

渡影閣書畫鋪雖然只是個幌子,但其中賣的字畫都絕非凡品。譬如墻上掛著展示的這一幅寒鴉圖,便出自當朝書畫名家之手。

“你做了什麽把我的人嚇成這樣?”

她視線落在畫上,開口卻是完全不相幹的事情。

她在試探趙雲奕的態度。

趙雲奕望著她沈默片刻,垂眸掩下眼底隱隱的波動,聲音冷淡:“不過是叫他喊管事的人出來。我也不知道,你渡影閣的夥計膽子這樣小。”

泊影有些無語。

他顯然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多駭人,用這樣的方式對上無辜的夥計,又絲毫不心虛。

但好在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及之前的事,彼此也都悄悄松了一口氣。

“殿下今日前來是有何事?”

泊影轉過身迤迤然走到櫃臺之後,趙雲奕緊緊跟了過去。

“我有個交易,想同閣主談。”

“殿下,渡影閣是個書畫鋪子,您想做什麽樣的書畫交易,都可以談。”

她說著忽然停住,再開口時揚起聲調,聲音中驟然熱情洋溢,真有幾分店家招呼客人的模樣,趙雲奕不禁一怔。

“公子想要什麽樣的?我們渡影閣有前朝名家墨寶,有當朝大家畫作,還有不少書畫雖在南魏不算聞名,但也稱得上是滄海遺珠。”

見她突然擡頭望過來,趙雲奕身形下意識有些僵硬,卻見泊影目光越過了自己的肩頭,投向遠處。

趙雲奕微微偏過頭,餘光瞥見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路過門外停住了腳步,打量著門口擺放的書畫。

渡影閣雖為刺客組織,但報酬高昂,只做有權勢之人的生意,知曉內情的人放眼整個南魏也不算多。在更多人,譬如門外的書生眼中,渡影閣也不過只是個遍布南魏境內、小有名氣的畫鋪。

而作為閣主的泊影,沒有打算讓更多人知道組織的存在,在不知情之人面前,自然還是要扮演好普通店家的樣子。

趙雲奕將她每一瞬的反應看在眼中,眼底神色不覺暗了暗。

原來眼前人突然之間的態度轉變,並不是因為他。

他耐著性子配合,壓低聲音道:“我要與閣主做的,是書畫之外的生意。”

門外書生很快離開,泊影點點頭收回目光,面色看上去有些遺憾,但隨即恢覆了公事公辦的淡然模樣。

“殿下既然找過來,應當知曉渡影閣的規矩。”

不知為何,趙雲奕見她這般疏離,心中總覺得不大舒服。

沈默片刻後,他緩緩開口:“閣主,可否讓我試一試店裏的筆墨?”

.

泊影領著趙雲奕繞進裏間,不久前還幾人圍坐談論的屏風之後,現下已經空無一人。

她從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張空白委托單,拍到趙雲奕面前的桌上。

“還勞煩殿下將具體委托寫下來。時間地點內容,若是要解決某個人,寫清楚身份。”她緊緊盯著趙雲奕,一字一頓,“不許有任何隱瞞。”

“至於是否接受委托,我會再做決定。”泊影在他對面坐下,擡眼看向面前的男子。

銀面半覆叫人看不完全她面上的神情,但刺客少女嚴肅的目光透過面具上的空洞,毫無遮擋地落到對面人眼中。趙雲奕感覺整間清冷暗室都亮了些許。

“閣主不如先聽聽我的交易。”

他斂了心神,微微避開泊影的視線,卻沒有碰那張紙。

“我想委托閣主兩件事。第一件,便是取物,目標是趙成松委托渡影閣進行刺殺時,所簽的委托協議。我想這對閣主來說應當不是難事。”

泊影一聽便了然。

如果他有心借此對付趙成松,兩方約定的憑證確實是大皇子謀害手足的有利證據。趙雲奕多半是想要將證據握在手裏,找到合適的時機拉他下馬。

這也是她樂於見到的。

但她沒有當即答應。

“渡影閣接下的委托書,按照規矩不會交予任何人,也不該向任何人洩露信息。”

面對她的回應,趙雲奕不慌不忙。

他對渡影閣的了解,比她以為的更多。

“據我所知,渡影閣既然留存證據,便是為了不被尋仇,在必要的時候拿出來以免被牽扯其中。閣主請放心,您若是能夠提供委托書,我絕不會過河拆橋,趙成松也不會有機會知道這件事。”

泊影漠然直視著他的眼睛,似是在判斷他的承諾是否可信。

談起要事,兩人相較之前都冷靜了許多。

一時間泊影腦海中只有關於利弊的分析,趙雲奕在她眼中,短暫失去了皇子的身份,也不再是那個攪亂她心神的人,只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委托人。

半晌,她收回審視的目光。

“殿下說的不錯。在特殊情況下,委托書確實能夠拿出來作為證據,但您想要的這一紙委托,卻不見得有用。”

“還請閣主詳說。”

“二殿下今日親自駕臨渡影閣,面對面坐在這裏與我商談,實屬難得。但那些想要利用渡影閣清除異己,或是真正有所圖謀的人,大多都不會自己前來,而是派自己信得過的下屬,或者毫不知情的旁人。趙成松便是其中之一。

“同樣,與渡影閣簽署委托書的,往往也不是那些背後之人。即使殿下拿到了委托書,若最後受到影響的只是一只替罪羊,只怕趙成松還會算在我渡影閣頭上。更何況……”

泊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眼神卻顯而易見地冷了下來。

“趙成松的委托隱瞞了真實信息,不能明確指認他針對的人是您,我們也因此誤接了任務,被卷入其中,與殿下……起了沖突。故而那一紙委托書,當真算不上什麽有力證據。”

趙雲奕猛地擡頭看向她,試圖從泊影的眼神中看出什麽,但面前的少女卻避著他的目光,無聲拒絕與他對視。

“那你當日為何……”他開口時聲音似乎有些激動,卻又突然噤了聲,楞在原地。

他本欲質問泊影為何不曾解釋,腦海中卻忽然閃過少女略有些無奈的聲音。

趙雲奕這才想起,那日泊影並非沒有向他解釋。

只是他不願多聽,沒有相信。

是他先入為主,以為泊影像當初隱瞞身份接近他時那樣,分明證據就在眼前,卻還是編造謊言試圖獲得他的信任。

但在西山刺殺的事件裏,泊影,乃至整個被視作刺殺工具的渡影閣,也算是趙成松的受害者。

盡管有銀面遮擋,泊影還是能感覺到趙雲奕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半晌不曾移開,刺得她有些不自在。

她深吸一口氣,裝作不曾聽見趙雲奕那句未盡的話,也不曾察覺對面人的異樣。

在趙雲奕看不見的地方,泊影垂在身側的手狠狠攥緊,指尖掐著掌心,試圖將心頭隱隱有些冒頭的情緒壓下。

“委托協議之事容後再議,殿下不妨先說說第二件事。”

趙雲奕看出她不想再提,心中嘆了一口氣,然後振作精神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第二件,便是買命。買我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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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影一楞,但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殿下是說,想委托渡影閣拒絕所有針對您的暗殺任務?”

“閣主猜得不錯。”趙雲奕微微頷首,“我知道,渡影閣數十年始終保持中立,既然西山刺殺算是因趙成松而起的意外,那想必未來閣主也沒有繼續參與的必要。”

他頓了頓,面色嚴肅起來:“但我不能相信一個沒有明文規定的慣例,就像閣主依然對我有所防備。

“既然這件事於渡影閣而言本也不會發生,便更不會造成任何損失,只不過通過委托的形式,對我來說也算有所保障。”

泊影看他的眼神發生了些變化,似乎在認真思考對方的提議。

她預料到趙雲奕不會完全相信她,而站在渡影閣的立場上,泊影也不可能對他毫無保留。

從表面上來看,這兩件事於雙方都是有利的,但事實並非如此。

趙雲奕所得到的是大皇子的罪證,也避免了與渡影閣站在對立面的可能性,而於渡影閣來說,什麽都沒有改變。

但第二項委托內容若是被傳出去,不論渡影閣立場究竟如何,在外人看來都會存在站隊的嫌疑。

位高權重者本就多疑,渡影閣作為不偏不倚的刀叫他們安心,一旦有失偏頗,麻煩便會接踵而至。這也是她這些年來刻意保持低調的原因。

她不敢拿渡影閣的未來與人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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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泊影還在猶豫,趙雲奕不慌不忙再次開口。

“當然,我說過,這是一項交易,而不僅僅是兩項委托。如果閣主願意與我合作,我能夠提供的不僅僅是銀錢方面的報酬。”

“我可以協助閣主解決眼下的問題。”

泊影手上動作一頓,微微瞇起眼睛看著對面的男人。

在趙雲奕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手悄悄向腰際靠近。

“二皇子殿下所指的問題,是什麽意思?”

趙雲奕稍目光直直盯著面前的少女,似要穿透鬼面看透她此刻心中所想。

“閣主那天夜裏突然出現在我府上,是為了虎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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