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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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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為聘

時光飛逝,眨眼間三年過去。

申屠景也沒有想到他當初一紙還鄉令,就讓自己和司馬瑛分別了三年之久。

“我要完成父兄未競之事業。”臨行前,司馬瑛牽著棗紅駿馬,表情堅毅地對來送行的申屠景道,“人離鄉賤,自然都想歸鄉,可是家鄉也不是那般好回的。雖然你下旨昭告天下,說了三年不征賦稅,說了歸還田地房屋,租借良種農具……可是萬一底下人陽奉陰違呢?萬一那土地上住了新的人家呢?萬一……”

申屠景打斷她,“我都明白。你不辭辛勞,為百姓如此奔忙,想來大司馬並三位兄長都只會與有榮焉。你安心去忙,楊夫人有我母親陪伴,還有季夫人在,不會有事的。”

楊氏因這六年苦難,一朝洗冤,身子反倒受不住了,整整病了一秋。最後還是申屠景命禦醫就住到甜水巷,日夜不離地照料,楊氏這才好轉,司馬瑛也終於放心南下。

“可是你——”司馬瑛看著申屠景欲言又止。

趙璃一黨雖除,朝堂卻並非就鐵板一塊,申屠景身邊不僅離不得人,反倒十分缺乏忠心可靠之人。

而錢太後雖然待申屠景不好,卻也是他親娘。錢太後那般慘淡收場,申屠景不是不難過。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到了如今還每晚都換作孟景,與陳氏擠在那處破落的小院裏,享受難得的母愛。

而她卻偏偏要在此時,離開他。

“我很好,我沒事。只是——”申屠景眸色深深望著眼前英姿勃發的少女,認真道,“我等你回來。”

司馬瑛望進他眼裏,讀出了他的未盡之意,臉上飛起一抹紅霞,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直跑出老遠後,風裏才傳來她清脆的語聲。

“青山有約定來無(註1)。”

風吹過,遠處塵煙消散,她的話語卻久久縈繞在他耳邊、心頭。

“阿景,阿景!”陳氏連喚了申屠景好幾聲,卻見他還只是呆楞楞地透過敞開的大門,看著對面緊閉的門扉出神,不由推了推他。

申屠景這才驚覺失態,臉上一紅,急忙動手假裝自己在包粽子。

是了,又是一年端午節。

還是甜水巷孟家舊宅。

只是如今舊宅早重新翻修過,規整清幽,再不覆從前破落景象。

陳氏邀請了楊夫人並侄女小陳氏等,正張羅著眾人一起包粽子,準備過節。

這等樂事,自然少不了申屠景這個大孝子。

至於申屠景的身份,自打司馬瑛帶著母親楊夫人在金鑾殿上旁觀公審趙璃那日,就藏不住了。

楊夫人連連稱奇,卻深知這件事瞞不下去,當時就勸申屠景盡早坦白。可是當她親自面對中年喪夫、老年喪子的陳氏時,挑破的話,楊夫人也實在說不出口。

更何況,申屠景也貪戀著這偷來的純真母愛,遲遲無法坦白。

這件事就這般糊弄了過去。

以致於,因著申屠景對司馬瑛無法隱藏的喜愛,陳氏面對貴為國公夫人的楊氏,幾次三番想開口提及二人親事,到底因為身份地位相差懸殊而說不出口。

陳氏卻不知,楊夫人心裏更是百感交集。一入侯門都深似海,何況皇宮大內呢?私心裏,楊夫人並不看好申屠景與司馬瑛。古來科共患難不可同富貴的夫妻都多了去了,何況他們還是隔著滅門之仇的君臣?故而,當初她十分支持司馬瑛南下。

她想著申屠景就只是少年心事,一時情動,待他再長大些,經的事再多些,距離遠些,時間久些……感情總會淡下去。

到那時候再讓瑛娘回來,選一個門當戶對的夫君,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過好自個兒的小日子。若如此,她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可是,令楊夫人萬萬沒想到的是,申屠景絕不是一時沖動,他竟下定了決心非司馬瑛不娶。

這三年裏,自打出了國喪,朝臣就不停上折請申屠景立後選妃,全被他壓了下去。

起初朝臣還當是皇帝勵精圖治,暫時無意男女之事。直到有一次,收拾泰安殿的宮女,無意中發現了申屠景藏在龍床上炕櫃裏的一雙男子布鞋,風向漸漸變了。

關於陛下喜好龍陽,愛而不得,故而才不願立後的消息,不脛而走。

害得從前還敢與申屠景同榻而眠秉燭夜談的喬年、耿晏和席方平等人自此面聖後,遇上飯點都飛速快跑,連飯都不敢留下吃,唯恐再惹人非議。

申屠景卻還是一點也不肯解釋,反倒樂見其成。

後來就有大臣劍走偏鋒,開始暗戳戳帶著自己衙門裏年輕英俊的官員面聖,或是趁宮廷宴會的時候引薦自家俊俏子侄。

朝堂上,男色競妍。

差點兒氣得顏默上表彈劾。

剛聽說這消息時,楊夫人也十分震驚,可是說起布鞋,她明明記得司馬瑛曾經給申屠景做過一雙布鞋。對申屠景的心思不說有十分把握,也有九分確信的楊夫人,就在這謠言眼看要坐實的風口浪尖上,請求面聖。

申屠景立刻命太監將她恭迎至外書房。

楊夫人也不拘束,開門見山道:“瑛娘總算沒有辜負陛下厚望!這些年在江南也算打開了局面。她來信說,帶著百姓已培養出了良種,陛下從工部給她撥去的那些工匠更是起了大用,對農具進行了大批改進,她手下好些熟手正帶領百姓大面積墾荒。且如今以盱清縣為首的好幾個水鄉都稻麥輪播,兩季稻的收成十分喜人,顯見今年一定是個豐收年!而百姓們最是質樸,僅僅受他人一點好,便要千般萬般地讚頌,竟然因她這牽頭的一點點苦勞就喚她什麽司馬仙子,還要給她建廟立碑,實在羞煞臣婦。”

申屠景聽見楊氏誇讚司馬瑛,比自己被誇還要高興,兩只眼睛都笑成了一道縫,嘴裏還不住地道:“楊夫人過謙了,實在是瑛,實在是司馬姑娘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江淮道官員的折子上都說了,司馬姑娘不辭辛勞,足跡幾乎踏遍江淮所有縣鎮,更是親力親為,組織百姓開荒、試種,甚至還參與搶收。再沒有人比她更勞苦功高了!司馬姑娘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她在做聖人做的事情,當得起這聲仙子!”

楊夫人沒想到申屠景比她還會誇人,差點被誇得忘記此行初衷,急忙改口道:“不敢當不敢當。就是瑛娘前不久來信問臣婦,說她在江南都聽到一些從京城傳來的風言風語,似乎陛下得了暗疾。可是陛下給她的信裏從來不曾提起,於是她特特囑咐……”楊氏說著,似笑非笑看了申屠景一眼。

申屠景哪還不明白她的意思,登時鬧了個大紅臉,結結巴巴地道:“楊、楊夫人,朕、我我不是。是瑛娘……”

“因為瑛娘不在京嗎?”楊氏見申屠景實在說得艱難,主動問道。

申屠景點點頭。

“早兩年還則罷了,如今江南情形已大有好轉,再不需要瑛娘長久不歸。陛下,為何不下旨召她回來呢?”楊氏再問。

申屠景楞了楞,他卻從來沒有想過這樣。

司馬瑛走之前答應過他“青山有約定來無”,他便等她回來。

他不想,不願,也絕對不會用帝王的權勢來強迫她。

“等瑛娘做完了她想做的事情,自然就會回來。我等著她。”申屠景眉眼彎彎,淺笑著道。

楊夫人覺得她的心臟都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

得夫如此,婦覆何求?

旁的話都不用再說了,楊夫人告辭離去。轉頭兒就給自己閨女去了封信,把申屠景遲遲不立後還將一只男子布鞋鄭而重之地收藏起來,因而被傳出有龍陽之好的事,一五一十全說了。

至於司馬瑛要不要趕緊回來的話,卻一字未提。

深受相思之苦的申屠景都能忍住不幹涉瑛娘的決定,她作為母親又怎會橫插一腳呢?

不過在楊氏看來,待瑛娘接到那樣一封信,想必歸期也不遠了。

至於二人的婚事,只要瑛娘願意,她做母親的,全力支持。

只是眼瞅著端午又至,那丫頭還沒有回來的意思,可見真是……

“你呀,既是如此上心,何苦在這裏陪我們包什麽粽子?照舊去城門口等著不就行了!”白胖紅潤甚至隱隱有些發福的小陳氏一面動作利落地包粽子,一面調侃申屠景道。

隨著申屠景放開科舉,越來越多女子經由科考等成為女官女吏,女子拋頭露面,在外行走,早成家常便飯,婦女們在家裏的地位也顯著提升。更何況小陳氏還占了是王生救命恩人的大義名分,日子更是過得別提多滋潤了!

日子好了,腰桿子硬了,說話底氣就足了,小陳氏這調侃也說得恨不得隔壁鄰居都能聽見。

“表姐!”申屠景看看楊夫人,臊得耳根都有些紅了。

正趕上楊夫人想起申屠景龍陽謠傳,不由含笑搖頭。

此舉落在申屠景眼裏,恰好讓他誤會楊夫人也跟著在笑話他,愈發窘迫起來,放下粽葉,岔著兩只手道:“我我我去廚房看看水燒開了沒?”

“呦,哪裏用得著你去?仔細再燙著!”小陳氏心疼極了自己這個表弟,那可是寶貝疙瘩舉人老爺呀,急忙擠開申屠景,自個兒快步進了廚房。

本來只是想找個由頭跑路的申屠景:……

“大娘,我們來啦!”幸好門外傳來黃九郎清朗的少年音。

申屠景如釋重負,尋聲望去,就看見黃九郎才探個頭,身後喬年和他妻子史連城、趙小二、顏默,甚至計情和胡四相公都拎著禮物,跟著走了進來。

原來他們是來送端午節禮的,卻不曾想撞到了一處。

申屠景眉頭輕輕一挑,不對勁。

喬年、黃九郎和趙小二這三個人因為當年同在江南查案的緣分,頗有些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意思,同進同出,還算正常。

勉強再加個顏默。

只是怎麽史連城和計情夫婦也來了呢?

陳氏可不管申屠景的疑惑,見兒子來了這麽多好朋友,喜得一張臉笑開了花,熱情地招呼眾人落座。

似乎看出了申屠景的疑惑,計情路過他時,低笑著道:“難得能吃到陛下親手包的粽子,大家哪裏舍得不來?”

原來是為了這個。申屠景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卻更珍惜這份難得的尋常百姓生活的經歷了。

司馬瑛當初落魄時,曾做了繡品,到連城家鋪子裏寄賣,因此與連城相識,進而相交莫逆。如今又多了喬年與申屠景的結義之情,愛屋及烏之下,連城對這位當今皇帝也少了幾分敬畏,多了兩點關懷。

故而,在見過陳氏與小陳氏姑侄後,連城就親昵地挽住了楊夫人的臂膀,湊近她耳邊說起了悄悄話。

楊夫人眼中亮光一閃而逝。

可惜申屠景正被黃九郎纏著要雄黃酒喝,並沒看見。

雖是親力親為,卻抵不過人多力量大,不多時,粽子就都包好了,並且端上了桌。

“讓一讓讓一讓,粽子來啦!”小陳氏帶笑的語聲和著粽子的熱氣,騰騰地撲到眾人面前。

“娘親,您先——”申屠景深知他不先動手,旁人絕不會動筷,故而眼疾手快就抄了最上面一個纏得頗有些一言難盡很明顯他親自包的粽子要奉給陳氏。

“哎呀,燙!”

“小心!”

眾人齊聲阻止。

誰知為時已晚,申屠景已將粽子拿在了手裏,登時燙得直抽氣,只得雙手飛快拋接著那個粽子,十指指頭卻都已肉眼可見紅腫起來,卻還不知把粽子扔掉。

“呆子!”一聲清叱在門口響起。

眾人齊刷刷回頭,卻見院門前,司馬瑛一身火紅騎裝,正從一匹棗紅駿馬背上翻身而下。

眾人齊齊眨了眨眼,司馬瑛已俏生生站在門前。

三年未見,司馬瑛英氣更勝從前,身姿筆挺,蜂腰猿背,修長筆直的雙腿裹在火紅胡褲之下,隨著她下馬動作,盡顯年輕活力。

且她眉眼愈發長開了,雙眸早已褪盡當初暗藏的不甘與憤恨,卻浸染了江南水鄉的靈秀,於朝氣勃勃中,更別有一番說不出的韻致。

既像春和景明時,綠竹窗前的一盞清茗;又像巴山夜雨,剪燭西窗時的一豆燈火。

既有千帆過盡的沈靜,更有枯木爭春的勃發。江南三年歷練,讓司馬瑛從一只才離巢的雛鳥,徹底被蛻變成了擊水三千裏的大鵬,周身都散發著耀目的光芒。

讓人只要看上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眼去。

申屠景看癡了。

連那燙手的粽子都忘記了。

司馬瑛也在看他。三年未見,如今申屠景已然及冠。那束發的玉冠還是她送的加冠禮,恰和她頭上的玉簪是一對。

可是待看見申屠景手裏捧的粽子時,司馬瑛心裏剛升起的一絲旖旎差點就飄散了。這些年過去了,怎麽這個早就涵養出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氣度的少年皇帝,見了她還是一副呆呆傻傻模樣呀?

司馬瑛大步走到申屠景旁邊,一面沖母親和陳氏行禮,一面出手如電奪了他手裏的粽子,背手藏在身後。

一樣的燙手,卻也一樣沒舍得扔。

呵呵,好意思笑話別人,你不也是!

真真一對呆子。

申屠景的目光便隨著那粽子落到了司馬瑛背在身後的左手上。

司馬瑛到底聰明些,食中二指輕輕捏了粽葉一角,保證粽子不掉就好。

那粽子在她手上晃來晃去。

申屠景三年來一直晃來晃去,落不到地的心,卻忽然穩住了。

這是他包的粽子呢!想到這裏,申屠景忽然嘿嘿傻樂起來。

司馬瑛聽見背後那人的傻笑聲,忍不住回頭斜睨了他一眼。

都是及冠的人了,怎地還越來越傻了?

哪知她不回頭還好,她一回頭,申屠景幹脆直直望進她的眼裏,一眨不眨,仿佛要把她的樣子都細細描繪下來,刻進心裏。

司馬瑛的臉突然紅了。

“呆子,我回來了——”司馬瑛知道他在擔心什麽,於是便半是嬌嗔半是鄭重地道,“從此,便不走了。”

申屠景一下子瞪大了眼。

眾人聞言也都緊張得屏住了呼吸,眼巴巴望著申屠景,等他說接下來的話。

尤其是早早得到消息,知道司馬瑛會在今日趕回的連城與計情等人。

司馬瑛難得羞怯,說完話就微垂螓首,露出一段粉□□白的玉頸。

驚喜來得太猛烈以致於腦子卻突然卡殼了的申屠景:……

他從周圍凝重中又飽含期待的氛圍裏覺出了些什麽,胸口積攢的喜悅與幸福就要滿溢,有什麽話脫口欲出。

可是,偏偏,偏偏……

申屠景一著急,牙齒不認識舌頭了,哢嚓,直接把舌頭咬出了血。

“哎呦!”申屠景痛得捂住了嘴。

興致勃勃憋好了一股大勁要幫忙的眾人:……

陳氏實在看不下去了,難得恨恨地走過去,點著申屠景的額頭道:“你呀你呀!”

差點把“真不中用”四個字都說出口。

見狀,司馬瑛噗嗤笑了。

申屠景見她笑了,莫名感覺肩上重擔一輕,也跟著笑了。

還是那種露齒笑。

於是,畫面頓時變得詭異起來。

只見一個二十出頭,相貌清俊卻目光“癡傻”的男子咧著帶血的嘴,沖一位青春俏麗、英氣可親的女子嘿嘿傻笑。

倒是那女子不嫌棄他,大方掏出手帕,幫他擦拭唇角血跡。

圍觀眾人一致扶額。

算了算了,朽木不可雕也。

可是奈何這又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就讓他們兩個這樣吧!

眾人散開,不再多管他們。

申屠景卻又突然正常了,一把握住司馬瑛給她擦嘴的手,破釜沈舟又水到渠成般道:“瑛娘,嫁給我吧!”

嘩!

才剛散開的人群刷的又都圍攏過來。

“我若嫁你——”

“你還是司馬瑛,是安國郡主,是司馬仙子。這天下,我與你共治。”申屠景不等她說完,截口道。

從最初相識時,他就知道司馬瑛絕不是籠中雀,她是翺翔在天際的蒼鷹,是扶搖直上九萬裏的鯤鵬。

又怎能因嫁他為後,就折斷她的羽翼呢?

什麽狗屁不通的後宮不可幹政!

這天下,他申屠景可與清流、世家、勳貴共治,可將權柄分給武將文臣,可開女官位列朝班的先河,又為何獨獨不能與要和他攜手白頭的她共治呢?

皇宮不是她的囚籠,是他送她的青雲直上,實現抱負理想的天梯。

我願以江山為聘,求你垂憐。

“如此,”司馬瑛回頭看向楊夫人。

楊夫人輕輕點點頭。

“我嫁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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