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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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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江岸青神情淡漠,冰涼如水的目光漫過遠處山巒,也將他自己漫過。修剪得沒有一絲棱角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硬生生在掌心刻出四個血色月牙,江岸青面上依舊淡淡的,似乎感覺不到疼。

明明艷陽高照,暑氣逼人,聽著紀白平靜敘述的趙青松凍得奄奄待斃,像是墜入冰窟,方才還冒著怒氣的心一下子冷透了。

紀白擔心地看著雙目無神頹坐於地的趙青松,但她並不後悔將這件事情的後續告訴趙青松。新的大戰醞釀在即,無論趙青松有多不願意也需要面對他們中必定有人要離去的事實,眼下這關頭萬不可因他事而生了齬齟。

聽著趙青松粗粗的喘氣聲,江岸青藏在袖間的手又用力握了握,鉆心的疼痛使他從眼前蔓生的一片血霧中抽離,慢慢道:“世事如煙,過去便過去罷……”

還未說完,江岸青交錯在脖頸間的衣領便被猛然暴起的趙青松一把揪住。又是這種無關己的冰冷聲線,趙青松已經聽夠了。趙青松不禁想問,天底下的事情到底有什麽能讓他在意?

“你既將所有人都看得一樣,為何孤身一人去犯險!到底為何?”趙青松死死拽著江岸青領口處的衣服,充溢著血絲的眼睛瞪著江岸青,眼眶欲裂,仿佛面前的這人不是親密無間的兄弟,而是他多年不見的仇敵。

江岸青臉上的神情淡淡的,雲山霧罩,像春雨霏霏的江南,難以看清他內心真實想法。

“少時輕狂罷了。青松,你既已知曉,便要學著放下。”江岸青的目光很涼,像是涼白開一樣,緩緩從趙青松慍怒的臉上流過,將他的心火澆個透涼。

“放下?”趙青松握著江岸青領口的手指一松,自嘲似地笑了笑,直笑得充滿血絲的眼睛裏溢出一行淚來才罷休,沙啞著聲音反問道,“那師兄呢,放下了嗎?”

江岸青喉頭一動,擲出一個冷冰冰的“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聲回應耗費了他多少力氣。

“師兄何苦自欺欺人呢……”趙青松猩紅著雙目,“如果師兄放下了,當年為何瞞著眾人孤身一人返回,又為何瞞我這麽久?”

“除妖邪,是我們一進入天道宗便肩負的使命。至於瞞你一事,並非有意,不過是怕你憂心。”

當年他們七人進入天道宗,許是天生就是要修行的,進步比旁人快得多,一時間風頭無兩,引得其他門派艷羨,只道寧遠瞻撿了七個好徒弟。

每每他們下山除妖邪,就沒有失敗的時候。鮮衣怒馬少年郎,不外如此。那十年,大抵是上天覺得此前虧欠良多,所以無論是修行法術,還是斬妖除魔,都順風順水,無一步行差踏錯。

一次除妖歸來的途中,年紀最小的師弟還笑著說,等他們除盡天下妖邪後,就找個世外桃源快活養老去,再也不理世間俗事。

可能是那十年過得太過平順,上天便收回這份偏愛。

七人最後一次下山除妖,下山前小師弟還同管理膳食的弟子打趣,要他們留飯食。未曾想,等來的不是七個人凱旋歸來的消息,是天道宗的求救信號。

每次下山執行任務,天道宗的弟子都會攜帶信號彈,其他宗門的弟子也是如此。各大宗門之間約定,信號彈一經發出,臨近宗門負有第一時間救助的責任。

那次信號彈發出後,天道宗第一時間便派人趕了過去。等到達信號彈發射地點後,除了滿地暗紅血跡和殘留在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道外,並沒有看到天道宗的弟子。

循著落雲宗留下的信息,天道宗弟子一路找了去。

一入別院,就見滿身浴血的江岸青在與落雲宗的弟子交談。趙青松躺在地上,若不是胸腔還微微鼓動著,眾人都以為他死了呢。紀白也受著傷,斜倚著墻,臉上掛著血,杏目無神。

寧遠瞻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不斷地掃視著周圍,企圖發現剩下四人的身影,最終看到從縫隙中露出的一截白布。

也許是同情七人的遭遇,也許是因為這七人是他親自撿回來的,寧遠瞻在情感上對他們更親近些,幾乎將幾人視做自己的親孩子一般。白發人送黑發人,這叫他如何承受。

“師父。”江岸青幾乎不敢直視寧遠瞻的眼睛,他有愧於師父的信任,更對不起死去四人的信任,他不配做他們的師兄。

寧遠瞻仿佛被施了定身術般立在原地,他甚至不知道先邁左腳還是該先邁右腳。等到終於邁出一步的時候,腳底細小的石子簡直要將他的腳割穿。

靠在墻角了無生氣的紀白瞥見寧遠瞻慢慢站了起來,踱到江岸青身邊,卻也不敢再向前一步。

當年改修藥道,所想的便是若真有一日幾人運氣用盡出了什麽意外,她也可以憑借著這雙手將他們從鬼門關裏拉回來。紀白對自己的醫術一向自信,即便沒有達到白骨生肉的地步,也可稱得上是妙手回春,畢竟連藥老也誇讚她,說是難得的藥修天才。

可天才沒能救回自己最親近的幾人。

上次這樣疼徹心扉的感覺還是撿到七人的那一天,也是在那一天寧遠瞻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女兒。天可憐見,在他失去女兒後,讓他撿到七人。天不憐憫,讓他一夜之間又失去四個孩子。

“師父,是我的疏忽。”江岸青直直跪下,眼裏久含的淚珠因這震動終於落了下來,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沖出一條水路來。

寧遠瞻微張著嘴,巨大的悲涼從這條縫隙裏流溢出來。

“孩子……”寧遠瞻沙啞著聲音開口,顫抖著一雙手往江岸青頭頂摸去,“這不怪你……”

寧遠瞻伸出另一只手,對著一旁的紀白招了招手。

“你們受苦了,回家吧。”寧遠瞻掌心粗糲的黃繭輕輕擦了擦紀白臉上飛濺的血沫子,“回家就好了。”

“師父……”不知是寧遠瞻手心的繭子摩擦得皮膚太痛,還是紀白的心太疼,忍了許久的她終於決堤,大滴大滴的眼淚一串串落下。

“師父來晚了……”寧遠瞻慌忙去擦紀白臉上的淚,“若是為師早點來,或許那幾個孩子便不是今日的結果。若是為師平日裏再對你你們嚴格些,再讓你們晚些下山……”

那天的太陽升起地似乎格外得晚,夜也似乎格外得長,給人一種光明永遠也不會到來的錯覺,但第二天太陽依舊升起。

事後想起,江岸青直至今日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天道宗。

小師弟在關鍵時刻替江岸青擋下一擊,他才活了下來,也是幸存三人中受傷最輕的那一個。只一夜,他便醒了來。

看著尚在昏迷的趙青松與身負重傷的紀白,江岸青暗暗下定決心要替死去的四人報仇,一定要手刃那妖邪。

四人下葬那一天,昏迷已久的趙青松突然醒了過來,說什麽也要去西峰。寧遠瞻沒有阻攔他,也攔不住他。

落棺後,趙青松再度陷入昏迷。江岸青松了口氣,他還在想該如何瞞過兩人獨自去覆仇。

等到紀白發現江岸青不見的時候,就已經猜到江岸青要去做什麽了。

及時趕到的寧遠瞻把江岸青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即便如此,江岸青也兇多吉少。

耗費藥老一株百年靈植才堪堪穩住江岸青斷掉的心脈,後續更是用了他不計其數的稀有靈植,才將人救活。

趙青松怒極反笑,看著江岸青道:“又是為我好,江岸青你總是拿這個借口誆我,從小到大便是。”

“小時候,你便打著為我好的名義讓我將自己說成是七月生的。修行的時候,你又打著為我好的名義將那些殺招搶去。現在又是這句話,江岸青你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江岸青沈默地看著趙青松,一言不發。

“為什麽不說話?為什麽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趙青松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江岸青冷聲發問。

“我鬧?”趙青松指著自己的鼻尖兒似笑非笑地反問,“江岸青,你覺得我是在耍小孩子脾氣?你敢摸著背上八十一道戒鞭痕跡說自己當年不是意氣用事嗎?”

即便江岸青九死一生,可他擅自離宗門一事該受的懲罰一樣也沒少。八十一道戒鞭,痕跡永生難除,為的就是時刻警醒犯戒的弟子。

沈詞端著藥碗一臉尷尬地站在回廊上,往回走也不是,往前走也不是。

紀白瞥見沈詞後立即招手。

這下好了,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

“談師妹的情況如何?”看到沈詞,江岸青才想起來談殷還在房裏昏迷不醒。畢竟是小花闖下的禍,還是該問一問的。

“沒什麽大事,受了驚嚇外加上落水時間久,醒後腦子有些混沌也是常有的情況。”

“如此便好。”江岸青微微舒了口氣,又道,“談師妹這裏就勞煩你多擔待了。”

“你我之間還須這些客套話。”紀白探出雪白脖頸,在藥碗前聞了聞,“送進去吧。”

看著兩人,紀白緩緩道:“當年之事,已經過去。他們四人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想你們因此而生了嫌隙。至於今後的事情,誰也無法料及,且過一天是一天,活在當下,難道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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