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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泥菩薩(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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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泥菩薩(10)

當藺懷生不由自主從油紙傘下邁出時,他就意識到不妙。

但歸根結底是他掉以輕心,以為他離得夠遠、並且沒有與神像正面迎對就不會受影響,但忘了這尊神像與他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是藺懷生第二次經歷死亡的過程。

神明的死亡沒有痛苦,禪心禪意來解,不過是一場花謝,這是天地給神明的仁慈。可沒有痛感並不意味著解脫,反而喪失了瀕死時能夠因為痛苦而做出的掙紮和反抗。這也是為什麽藺懷生從不主動向這個游戲討要屏蔽痛覺能力的原因,他不需要這種安眠。

現世裏,他為他自己取名,他的名字是他最大的野心,生生不息。而這個名字在這無盡游戲裏是他唯一擁有的不變、他矢志不渝的初心。他不可以忘記。

如同黑暗空間的混沌猛然震動,這裏束縛著一個即將泯滅的強大靈魂,金色如長須的神魂一路延伸至此,和這個靈魂遙相共鳴。它在泥身裏盤踞,也在神魂前叩門,它一點點蠶食裹挾走這個靈魂的死氣,也在等這個靈魂自救的第一步。藺懷生發現了它,將它扯進自己的領域。

金色的長須爬滿整片混沌的黑暗,將藺懷生徹底裹入其中。彼此相依相貼,藺懷生感受不到它的溫度,卻想喟嘆舒服,當藺懷生伸出手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也並非人類的形態,而是金色長須的同類。

它將藺懷生纏緊,來救他,藺懷生就變得貪婪,肆意變換著形體,同樣把金色的神魂主動納為自己的部分。

更多的金色觸須湧入藺懷生親自撕開的豁口,混沌空間內再無黑暗,唯有金光與銀耀彼此糾纏。觸須沒入藺懷生的神魂,以溫柔的貫穿為融合,隨後又在新的另一處探出須尖。漸漸,本來如根莖一般粗的神須變幻成為細線,密密麻麻的針腳,是無數次出入的修補,縫合著每一塊破碎泥身裏的靈魂。

藺懷生感覺到了潮氣,濕漉漉將他渾身包圍。他已有了菩薩的習慣,下意識抗拒,但水汽潤濕他神魂形體的每一處,包容他的脾氣,安撫他的創傷。

泥於水化,可幹涸破碎的泥身畏懼水的同時,又因為水而捏合重塑。它甚至讓藺懷生這副軀體不再懼水。

一陣陣接連的激蕩,由洶湧到柔和,銀耀的魂體招搖,但每一根柔軟的魂須都被金色拉扯、覆蓋,它們強勢地灌輸,想要救活這個靈魂,就心甘情願上當,在某一個瞬間被假裝柔弱的銀耀反向纏住,汲取源源不斷的生機。

它們將藺懷生纏繞,又或者藺懷生將他們吞食,通通無所謂。

藺懷生感到些許窒息,但窒息感將他推向生的方向。原本是他拉扯這個神魂進來,現在變成它牽引藺懷生出去。

寸寸而上,五感逐漸恢覆,就像他剛開始來到這個副本時由神壇走下,眾生百態似乎也在此間覆生。藺懷生嘗到了誰的溫存,他畏懼過又無懼的水澤,他起了一點好勝心,想給對方一點“小教訓”。可對方警惕,總是迅速侵占又撤離,更不肯把一點水液留給他。這時,唯有金魂最明白藺懷生心意,它來幫忙,扯來那個敢在藺懷生口腔裏作怪的活物,替藺懷生轄制,任藺懷生耍玩。

藺懷生探出銀色的魂須,膽大但非莽進,魂須很軟,還有一點細小的顆粒。藺懷生以為這是旗鼓相當的敵手,卻未想到他第一次出擊就叫對面逃地慌不擇路。

藺懷生覺得沒意思,這是金魂就像他最甜蜜的摯友、愛人與長輩,為他所行的一切鼓掌叫好。縱容他,還為虎作倀。它在那個活物被嚇退的間隙,見縫插針地和藺懷生親昵擁吻。

但很快,那個活物又猛然撞了上來。這次他的熾熱與氣息更為強烈,又有著最朝氣的生命力,不管不顧的莽撞中帶著孤註一擲的瘋狂,而這些通通都是藺懷生喜歡的,藺懷生是個瘋子,永遠在和瘋子共情。

他們交纏,這時候金魂就退居一旁,它絲毫不擔心藺懷生會輸。藺懷生吞吃走這個活物的熱烈、信仰和愛,由死轉生的菩薩此刻貪婪無厭。

汪旸的舌根被吃得隱隱作痛,他無法推拒這個在渾噩間的菩薩,而操縱他的河神也無條件地偏心菩薩。也許他覆活的根本不是一個神明,但世間誰規定菩薩要冷心冷情。他得到一個紅塵裏有著男歡女愛的菩薩,有什麽不好。

於是他變得孤勇,強勢地和藺懷生在唇舌的戰場上交鋒,也不容許藺懷生從他口中奪取一絲一毫的涎液。他只要這個菩薩活,不要他死。倘若對方不知好歹地貪要,汪旸就更強勢地碾壓過去,叫不安分的舌頭不能作怪。可事實上,他的隱欲菩薩的貪欲,難舍難分,無數的涎液都爭相逃出這個戰場。

汪旸記得這些是殺菩薩的兇手,想要在它們再次殺死菩薩前先將它們扼殺,可倏然間,瑩白的雙臂摟上他背,不肯他從唇齒的戰場撤離。到此為止,汪旸才真的敢相信,菩薩活了過來。

他不知為何有點想哭,可菩薩連眼淚都不肯他流,菩薩只要他的吻。汪旸又一次吻了上去,自欺欺人菩薩要的的確是吻,而不是透過他的吻,去和河神討要生的可能。

白皙與麥色交纏,汪旸覺得手臂硌得有些痛,迷亂之間去摸,原來是藺懷生金色的臂釧。菩薩的手臂也被他欺負,連環的臂釧,每一圈的空隙都盈滿菩薩的皮肉,最剛好的堵,是汪旸的手骨。

藺懷生緩緩睜眼時,與這樣的汪旸四目相對。

“你在做什麽?”

菩薩他問得平常,汪旸卻如負千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人交疊,藺懷生聽到蓬勃有力的心跳,但耳邊的來自汪旸,他心裏的卻另有其人。藺懷生只能想到一個可能,但……

這時,藺懷生方才註意到汪旸身體內密密麻麻的金線,它們喜悅地紛紛從汪旸身體裏撤離,汪旸就像完成使命後報廢的傀儡,被動配合了另一個神祇的心機,退位讓賢。

藺懷生扶了汪旸,但華袍的主人握住藺懷生的那只手。他允許自己的菩薩對信徒施予憐憫,但也僅限如此。

順著交握的手,藺懷生看向他眼前的河神,河神回應以溫柔笑意。明明是兩個神魂,卻融為一體般共生著。

河神微微用力,菩薩就如輕風來懷。

河神告訴藺懷生。

“歡迎回到這個世界,我的新娘。”

這句話好像刻在了泥菩薩空蕩的胸腔中,至此成為他的心臟。

……

通過河神的解釋,藺懷生明白了前後始末。

在副本伊始時,游戲導入明確提出本輪副本存在陣營對抗。根據角色卡,藺懷生猜測應是河神與菩薩各為一方的主心牌,剩下四張角色牌中既有初始陣營也有中立角色,每張角色牌的玩法不同,通關的最佳途徑更要積極探索,但新舊信仰爭端源頭的兩位神明,在本質上註定不能共處。

但現在河神顛覆了這一切。

藺懷生不知道這是河神情急之下的辦法,還是預先圖謀的準備,但他不能否認對方救人的實質。副本是戲裏,玩家們再投入,等副本結束,一切由回歸戲外。藺懷生捫心自問,他不一定會做和河神相同的決定。不僅僅是神婚,而是性命同擔,同生共死。藺懷生可以為自己的性命負責,但他自認做不到去負責另一個陌生的生命。

“總之,謝謝你。”

綺麗的氛圍漸漸消弭,河神也不遺憾,他笑著動了動手指,藺懷生垂在身側的掌心忽然一陣微癢,藺懷生側目,只聽河神心情很好地說道。

“可以碰到菩薩了,於我而言倒是最大的驚喜。”

不管對方真實意圖如何,到此為止,藺懷生對這個副本裏有過接觸的角色其背後的玩家印象都還不錯。

藺懷生微笑道:“是河君解了我的後顧之憂。否則我遇到雨水,到底寸步難行。”

河神揚眉。

“那麽‘把酒言歡’,懷生總能夠兌現了?”

藺懷生爽快地點頭。

地窖裏只有兩個神明間的交談,但到底不是正題,藺懷生很快收住。可空間裏太靜了,他放眼望去,趙游背朝著他們坐在木箱上,雙腿屈著,手還自欺欺人地捂著雙耳,他遮得胡亂,耳垂到脖頸的部分全是通紅。藺懷生想到了他剛才在做什麽,確實太荒唐……而參與的最後一人,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垂頭坐著。

“汪旸。”

藺懷生輕聲喊了下他的名字。

片刻後,依然無人應聲。

“汪旸。”

連遠處的趙游都轉了過來,他臉上是窺過一場情事般的慌亂與動搖,青年有一種羞愧,他不敢看,但菩薩在叫的是別人,趙游又覺得自己可以再悄悄望。

藺懷生主動向汪旸伸出手欲拉他起來,汪旸擡頭,露出一張紅潤微腫的唇。那該是一種酥麻的痛癢,但神明免痛,藺懷生當下便不知,對方吻得這麽重,那自己的嘴唇是不是也一樣。

汪旸目光灼灼。他在看藺懷生的嘴唇,而藺懷生在看他手臂上被臂釧硌出的印子。

汪旸仰望許久,但最後起身時卻獨自。

他覆活了菩薩,那麽英勇;他沒有得到菩薩,那麽可笑。

他避開了藺懷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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