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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出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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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出嫁(完)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那麽那些說的猶疑,都是戲耍。晏鄢想笑,又笑不出來,起碼生生還願意耍他。

他一字一句地又重覆著剛才的話。

“我替你做到了。”

“你說過等我,我回來了。”

他聲音沙啞,含著無限的卑微,讓人動惻隱。可他面前的人像是石頭做的,無動於衷,晏鄢記得藺懷生從前不是,但現在是了,晏鄢便不敢再說。

藺懷生好像就是要他無言要他憋死,他才願意開口,施舍給晏鄢一兩句話。

“地上冷,找塊布擦幹凈自己,然後上來吧。”

晏鄢垂著頭,他無處尋,最後藺懷生讓他拿自己櫃子裏隨便一件衣裳擦身子。晏鄢又舍不得了,東挑西揀,最後拿出一件中衣。上好的料子,如羊奶流手,李琯為了和聞人樾無聲攀比,為藺懷生傾註了他所遠遠沒察覺的心意,李琯連熏衣服的香都要為藺懷生親自挑。一點點替換掉藺懷生的習慣,以為這樣就能占據他一生。現在,全便宜了晏鄢,這條李琯曾經根本看不起的狗。

藺懷生沒聽到什麽聲音,就說:“擦幹凈點,不要弄臟我的床。”

晏鄢張了張嘴,聽得自卑。

就在完全戳穿晏鄢身份後,藺懷生在他面前完全變成另外一幅樣子,比懲戒他的上司還要像酷吏,一句言語比懲戒的鞭痕來得千倍萬倍恐怖。晏鄢覺得疼,但他這時候心裏念的,是從前藺懷生對他的那些好,他腳下生根,就逃不了了。

他擦幹凈自己,外面就套著這身中衣,好在他現在的身形不會和藺懷生相差太多,藺懷生的衣服他尚且能穿下。他赤腳走過來,路過自己原本換下的衣服,挑了挑,翻出還算幹凈的一面,扯下來攥在手裏,等到了床邊,就當擦腳的布,拭掉腳底的灰塵,而後扔遠。他完全聽藺懷生的話,要幹幹凈凈地到床上。

他討好地對藺懷生笑了笑:“我現在很幹凈。”

盡管聲音啞了,但依舊能聽出屬於晏三姑娘的聲調和柔情。

藺懷生嗯了一聲,讓他再坐進來一些。藺懷生上手,伸進微濕的中衣,晏三姑娘的表皮下依然是個男人,只不過他這副模樣更好騙過眾人,把女子扮得惟妙惟肖。

藺懷生有點好奇:“現在是你真實的樣子?”

晏鄢說不是。但他沒有接著解釋,他似乎難以啟齒。

藺懷生動了動,晏鄢立刻抓住他的手:“別去!”他以為藺懷生要去點燈。

這兩次他全在黑暗中,他覺得安全。他起初也是這樣接近藺懷生的,那時他怎樣的惡意,黑暗給他包庇,現在成為他僅剩的遮羞。讓藺懷生點亮屋子看清他的模樣,不如自己痛快地說出來,晏鄢握著藺懷生手的力道加重了。

“別去……”

“是縮骨,你之前看見的才是我原本的樣子。”

藺懷生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先前他試分析黑影的真實身份時,李琯和晏鄢都在其中,但那時藺懷生傾向於李琯。晏鄢表面的身份太有迷惑性,晏三姑娘和黑影之間又在身形上有差,而後來試探出李琯不是黑影時,藺懷生幾乎認為黑影只是這個副本中與姐姐一般的故事角色。唯獨遇襲那夜,晏鄢傷了脖子這件事成為藺懷生始終牽強的質疑點。

“那為什麽今晚不用原來的樣子面對我呢?”

晏鄢苦笑:“想的,但沒來得及……”

他連梳洗都來不及,對方就回來了。

“這會讓我看看吧,我很好奇。”

藺懷生直截了當地說,但晏鄢卻立刻拒絕了。

藺懷生揪著不放。

“為什麽?晏晏每次不是也都選擇以那個樣子來見我?”

他問很平常的話,但晏鄢有一種感覺,藺懷生是故意這麽說的,他從細枝末節裏揪出晏鄢的痛處,然後要晏鄢痛不欲生。他不曾就看到李琯被藺懷生擊垮?

“因為……”晏鄢露出難堪的笑容,“我變回去的過程很難看,我怕讓你惡心。”

但他別無選擇。

藺懷生只聽到晏鄢痛苦的吼叫,他怕引來追兵,到最後全都咽在喉嚨裏,變成壓抑的喘息。床榻顫動,被子被他揉皺,藺懷生忽然很想看一看晏鄢現在的樣子,就被恢覆原貌的晏鄢握住了手。

他冷汗涔涔,虛弱笑道:“生生,你有痛快一些嗎。”

恢覆原身的晏鄢長手長腳,樣貌也長開,更為銳氣。他若是讓藺懷生好好看看他的模樣,那麽該是多麽豐神俊朗的一位小郎君。晏鄢告訴藺懷生,他的武功又和縮骨有所不同。

“他們需要女人,方便安插的也是女人,我是他們撿到的意外。年紀小的時候還沒什麽,後來我的樣子不太像女子了,就需要一寸寸地縮骨,陰陽逆轉。”

直至現在,晏鄢的冷汗也沒有停,藺懷生伸手替他抹去。

“你不逃嗎?”

“逃?”晏鄢學藺懷生平躺在床上,氣派的拔步床在夜裏卻像一副巨大的棺槨,人躺在裏頭,就是行屍走肉。

晏鄢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我能逃到哪裏去?生生,我也沒有家。我練這種功法有代價,作女子打扮時我身手不凡,可變回男人,我便如同一個廢人。你都能傷我,我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條。”

而如果不能堂堂正正以真實身份活著,隱姓埋名的逃亡又有何意義。

晏鄢不願意多說自己,他說回正事。

“最初我接到任務,去接近已貶為庶人的藺其姝。我在凈慈庵見到她,她很溫柔,也很憂愁,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我覺得瑜王殿下太過杞人憂天。又或者,背後到底是怎樣驚天的秘密,需要他這樣防備?”

“起初我無需做什麽,只要看著藺其姝就好,一切相安無事,她也只把我當做一個寄居在庵內不受寵的官家小姐,直到我發現她斷斷續續和聞人樾聯絡。”

“要知道當初西靖王府落敗,其中何嘗沒有聞人樾的手筆,就連藺其姝本人淪落庵中帶發出家,也是聞人樾的羞辱。”說起此事,晏鄢口吻中仍有嘲諷與厭惡,“那會是什麽事,讓一個皈依了佛、甚至和曾經的未婚夫都不曾有來往的女子,和仇人通信?我上報給了李琯。”

藺懷生答。

“是西靖王府蒙冤一事,我姐姐一直在查真相。”

“我不知道,時至今日,我也沒有弄明白這個秘密究竟是什麽。”聽口吻,晏鄢並未騙藺懷生。

“我更接近藺其姝,裝與她推心置腹。一次意外,讓她發現我其實是男子。”晏鄢陷入回憶,“但你姐姐並沒有驚慌,甚至替我隱瞞下來,對我更好。”

“那時候她病了,心病,沒有人能地待在一間小小的破廟裏六年不瘋,而且還要割碗儲血。她情緒反反覆覆,但把我當成他弟弟的替代品聊以慰藉,我像是她的命,她會對我笑,對我哭,還會對我發瘋。”

“正因為如此,我猜想遠在京城的藺懷生,是與我一樣的人。”

晏鄢側過身,他與藺懷生面對面,彼此註視。

“生生,我時常在想,為什麽同人不同命?同樣都是迫不得已,同樣都是男扮女裝,可你從小萬千寵愛,而我卻如履薄冰。你是高高在上的‘小郡主’,而我是怕被家中嫡母迫害的‘孤女’。連王府不再,你姐姐還是千百裏心系你。”

藺懷生輕道:“你嫉妒我。”

晏鄢不能反駁。羨慕是初始,可他惡意滿滿,很快就衍化成嫉妒。他自己什麽都沒有,自然嫉妒藺懷生什麽都有。他從藺其姝那裏得來的關愛是殘羹冷炙,是那個百裏外京城的藺懷生用不著的,而他還要成為藺懷生的替代品。那時,晏鄢多希望這世上不存在藺懷生。

沈默是詞窮,是理虧,是無可辯駁。

但藺懷生卻沒生氣,他對晏鄢說。

“但現在我們一樣了。”

他們靠得很近,氣息相侵,最終相融。

藺懷生沒有再對晏鄢嘔吐。

晏鄢原本想要殺了藺懷生,毀了他,因為這世上不配存在什麽都沒有付出卻盡享好處的人。他也真的毀了藺懷生。看生生遍體鱗傷,見證他的轉變,晏鄢覺得自己如同劊子手,殺掉了本無憂無慮的藺懷生,也抹殺這世上本可以有一個更好的自己的可能。

最後關頭,晏鄢悔改了,他想竭盡全力救一救藺懷生。

“你需要我做什麽,我都幫你。”

晏鄢有一絲顫聲。

“在那之後,按照約定……你的性命得歸我。”

藺懷生舒展開眉,他往晏鄢手裏塞了一樣東西,是李琯的那枚象征著皇子身份的玉佩。

“帶著它,你應該能見到聞人樾,他會知道這東西怎麽用。”

……

藺懷生的情緒反反覆覆,他就輕而易舉地折磨李琯。他表現出對李琯強烈的依賴,不肯李琯隨便離開他的視線,否則李琯就會得到扭曲愛意的質問。

“是你帶我來皇宮的。”

“是你不願意我走的。”

李琯就必須無時無刻地守著藺懷生。待在愛的人身邊,明明該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可藺懷生讓李琯感到窒息和壓抑。他的底線步步退讓,但藺懷生從未適可而止,而他活了二十多年的皇宮也反過來助紂為虐,宮婢侍衛們用一張張焦急的臉,說單一的話。

“殿下,姑娘問您什麽時候回去?”

“殿下,姑娘問你什麽時候回去?”

什麽時候回去。

什麽時候……

李琯產生了一種生理性的嘔吐感。從前,當李琯從晏鄢那裏得知藺其姝能在一間破庵裏關瘋了時還嗤之以鼻,如今他自己也感受到了那份滋味。他慌不擇路地逃回藺懷生的身邊,明明對方才是罪魁禍首,可只有和藺懷生待在一起,李琯才能感受到寧靜。

兩人獨處時,藺懷生願意手把手地教李琯如何愛他,實現他當初想要豢養一個美麗生命的旖念。李琯學會了如何梳髻描眉,學會了做糕點,他的手開始長燎泡,還沒來得及好又會長新的。

那個時候,藺懷生就會樂不可支地笑他傻。

“表哥怎麽總是不長記性?”

宮殿的小廚房退化為尋常人家裏的竈臺,他們話親昵,李琯渾渾噩噩地想,也許他只是一個笨拙的夥夫。燎泡以恐怖的速度占據李琯金貴的手,吃掉這雙手上舞弄的陰謀權術,後來生成另一種模樣的繭,戳破惺惺作態的愛情,流出來的都是膿。

他們就在小廚房裏用小桌子吃飯,完全不成樣子。但這是李琯強奪來的,他要一一承受。吃過飯,藺懷生還要李琯背,把他當馬兒騎。藺懷生會這樣對聞人樾嗎?李琯不知道。也許他得來的就是一份絕無僅有的愛情,只屬於他。李琯背著藺懷生回去,沿途每一塊青磚紅柱都見證他伏小做低的可悲,哪一天他在愛裏反悔,要殺掉所有見證,那麽整座皇宮都得毀滅。

生生是故意的麽?或許他就想折磨他,他什麽都知道,他環在自己脖前的手就是他的韁繩,倘若馬匹馴不服、不聽話,就在騎行間將其絞死。李琯有一刻甚至覺得不如和盤托出,把什麽都告訴藺懷生,那麽他就解脫了。但一切說完,他會死,生生也會死,李琯又把一切咽進肚子裏。

“表哥,我們去你的宮殿。”

李琯聽話地被他使喚。等到了地方,藺懷生從李琯身上跳下來,他似乎有無限的快樂,而李琯的宮殿是他的樂園。他好奇地探索,不知從什麽地方摸索出來的,眨眼間手裏就多了一副金做的鐐銬。

他朝李琯晃了晃,笑意晏晏地問:“表哥,這是什麽?”

“是你要給我用的麽?”

李琯想要解釋,但藺懷生先他一步堵住了他的嘴。

“我知道,表哥怕我傷害自己。”藺懷生善解人意地點頭,“我之前確實控制不住自己,有時候滿眼睛裏都在找刀子,不僅會害了自己,還會傷到身邊親近的人。”

“生生……”李琯知道,他還是應該認錯,鎖拷本身就是一種屈辱,沒有哪一個自由的靈魂願意接受。

藺懷生嘆了一口氣:“可我還是生氣。表哥,你不信任我,你想把我鎖起來。”

“皇宮不夠大麽,它已經足夠把你我關一輩子了,我已經逃不了了,可你還打算讓我變成只能活在床榻上的廢物。表哥,為什麽要做和聞人樾一樣讓我難過的事呢?”

藺懷生自言的這段經歷是李琯所全然不知的,他心慌且驚怒,但來不及補救,藺懷生已經冷下臉。李琯很怕他冷下臉。

“還是你其實怕的是我會傷害你?我根本傷不了你,但你還是像個膽小鬼一樣,惜命得不得了。”

李琯根本來不及解釋,藺懷生已經說道。

“李琯,你的愛讓我惡心。”

李琯揪著頭發:“不是的,不是的!”但他根本說不過藺懷生,也救不了他被惡意曲解的情意,他只能等藺懷生救他,把他推下水再把他撈起。

藺懷生聽後笑了,他變回那個讓李琯心動不已的小表妹,挨到李琯身邊來。

“那就讓我看一看表哥的真心。”

哐當一聲,鐐銬的一端拷住李琯,藺懷生拿著另一端,將李琯拖向裏間。他走得很急,步伐歡躍,甚至臉色都紅潤了,李琯被他拽得踉踉蹌蹌,最後兩人來到床邊。藺懷生推了李琯一把,然後將鐐銬的另一端拷在床柱上。

“也讓表哥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

……

宮殿裏香風濃郁。

自從李琯誇過藺懷生閨帳的香,他鬼使神差,也讓人搜羅香、配香,等後來把藺懷生接進皇宮,李琯還沾沾自喜他的先見之明。現在藺懷生把宮殿裏但凡可見的香爐都搜出來,擺在一起,他往裏面加很多的香塊,不稍片刻,殿裏的香熏得讓人頭脹。

“生生……”

藺懷生背對著李琯,李琯不明白他想做什麽,但直覺讓他應該阻止對方。

因為他這聲呼喚,藺懷生加快了手裏的動作,他有許多東西,獻寶一樣用一個托盤全部裝在一起,他呈到李琯面前。盤中,是兩杯熱茶,一把匕首,和數根銀針。

藺懷生把托盤放在地上。

“你覺得我應該選什麽?”

不等李琯回答,藺懷生便說。

“表哥要想仔細,這裏頭有讓我姐姐痛苦的東西,有讓我痛苦的東西。”

李琯便明白,藺懷生什麽都知道了。這是一場報覆。

盤子裏沒有任何可以選的東西,要讓李琯做,他會把整個盤子掀翻,但藺懷生握住了他的手,冷冰冰地說。

“表哥怎麽不乖呢?”

藺懷生也席地而坐,依偎在李琯身邊,李琯一只手被鐐銬鎖住,而藺懷生來做另一只鐐銬,他和李琯十指交握,徹底阻斷了李琯碰到托盤的可能。他無動於衷地註視著李琯的掙紮與乞求,反手摸向身後。

“既然你不願意選,那我來。”

“先從我們都熟悉的開始。”

說著,藺懷生掏出匕首,匕刃寒光,李琯眼睜睜看著這一刀紮在藺懷生的大腿裏。藺懷生紮得不深,但血流如註,濃郁的香頃刻讓人作嘔。

藺懷生對李琯說:“都說了,不會傷害表哥的,你還是不信我。”

那一刀沒有捅在李琯身上,卻叫他在幻覺中痛得滿身冷汗,藺懷生湊近,仔細凝看著李琯的額頭,好像那些透明的珠子是李琯流的血。

“怎麽流了這麽多汗。你怕了?”

藺懷生笑了笑,溫柔地安撫李琯,他握著李琯戴鐐銬的那只手,讓他來撫摸自己的傷處。

“其實一點也不疼。”

李琯手指顫抖,難免觸碰到溫熱的血液,他感到巨痛,仿佛手上的肉一塊塊往下掉,他的手被吃得只剩森森白骨。可都是幻覺,他安然無恙仍在原地,受傷的是藺懷生。

藺懷生問:“我們來選下一樣好麽?”

“生生……”李琯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附和藺懷生這樣荒誕的游戲,可他使不上力氣,好像一旦被拷在床邊他就是個廢物,就逃不了了。

看李琯咬緊牙關仍不屈從,藺懷生頓時冷下臉。

“快一點!”

李琯說:“……針,我選針。”

要他親口說出這句話,仿佛已經要了他的命。藺懷生笑了。

“表哥對我真好。這杯茶見血封喉,你不願意我死。”

“原來表哥真的什麽都知道。”

藺懷生又摸出銀針,似有若無的癢和痛爬過李琯的臉,像無數只劇毒的蟲子啃噬,李琯只要微動,這根針就會紮進他的臉裏。可藺懷生又一次救了他,沒有讓李琯真的受傷。他捏起這根針,反覆地打量、欣賞。

“這根針捅進我姐姐的頭顱裏……腕力要大,速度要快,否則人一掙紮,針就會斷在裏頭,可惜我做不到。”

說完,藺懷生像好玩一般,緩緩地刺進自己的指腹。

他嘆了一口氣:“也不是很疼。”

十指連心,李琯只覺得那些毒蟲已經趴到自己的心房上開始啃吃,他狼狽地在地上蹭動,拷鏈錚錚作響,藺懷生甚至根本摁不住他。

“拔出來,生生,拔出來!”

這根針仿佛刺在李琯的手指蓋縫裏,等到藺懷生真的拿起一根針捅穿了李琯的指腹時,李琯已經毫無感覺了。

“表哥,我沒有傷害你,你睜開眼睛看看?”

藺懷生捧著李琯的手,慢條斯理地紮刺著李琯的五指,他紮穿每一個燎泡,讓李琯滿手鮮血和膿水,可李琯怔怔地看著他,仿佛藺懷生說的都是真的。

“表哥的反應似乎和我不同。”

“我感覺不到痛……”藺懷生帶著笑意的低語裏惡意流淌,“難道表哥特別怕疼嗎?”

他在李琯的耳邊施語,為李琯創造一個全新的人格,‘他’怯懦、怕疼、活得膽戰心驚仿佛永遠有人要害他,仿佛這才是真的李琯。李琯漸漸平覆了呼吸,他意識到自己的異常,而種種一切都是藺懷生的布局,藺懷生深深恨著他,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本以為是養雀,卻不曾想被雀啄瞎了眼,一手好牌輸得精光,李琯覺得自己的確自作自受。

李琯呼出一口氣,對藺懷生說道。

“這些東西用在我身上就是……不必再糟踐你自己了。”

藺懷生撲哧一笑,拍了拍李琯的臉。

“為了捉住表哥,我付出了好大的代價。”

“我和好多人做了交易,像一個滿口謊言的騙子。待我死後,我不敢去地府,我怕與爹爹娘親和阿姊面對面,他們卻認不出我了。”

“你真的好厲害,把姐姐逼瘋,變得疑神疑鬼,然後又殺了她。可沒有哪一件事是你親手做的。沒有誰會查到三皇子的頭上。姐姐臨死前得有多痛苦,她到底何德何能,值得殿下這麽做?”

李琯說:“我只讓晏鄢動手,是師岫自作主張。”

“那她就該死嗎!”

藺懷生給了李琯一耳光。

藺懷生用盡了力氣,若是往常,對於李琯而言恐怕也只是不痛不癢,但此時的他卻被打得滿口溢血,李琯在毒中渾身痛覺異常,不需要藺懷生多費心思,他自己就能折磨死自己。而李琯只知道一個人能做到。

“比起親自動手的師岫和言語折磨的晏鄢,我更讓你恨嗎?”

“他們也都想藺其姝死,藺其姝註定要死。”

藺懷生拿李琯的頭磕床柱,李琯的頭顱就像有千萬根銀針在裏頭攪動。他推倒李琯,翻身騎在他身上,手中的匕首在李琯身上捅出一個個血洞。

“你錯了。”藺懷生居高臨下地告訴李琯,“藺其姝是自願選擇死的。”

那封誘導人往下查的密信,不是李琯或晏鄢的陷阱,而是藺其姝留下的提醒。她也不是幡然悔悟錯信賊人,而是孤身一人深入虎穴,那封信,從始至終就沒有想要寄出,而是靜靜地等待人來拿。

“晏鄢早就不聽你的話了。否則何必在我姐姐死後,畫蛇添足再添一道死因,甚至燒驛站、移屍首,把事情鬧到需要大理寺卿來管的地步?”

“而師岫,他有沒有和你說,那晚也是藺其姝主動攔下他和他交談的?”

藺其姝有寄過一封信,是給江社雁。她自感一去無回,可不甘心西靖王府一輩子都蒙冤受屈,不甘心藺懷生永遠受制於人,她只求江社雁能夠徹查此事。

江社雁曾經告訴藺懷生,不要盡信他人,即便是給予他如此忠告的自己。

藺懷生便讓晏鄢問他,是不是在這件事上騙了他。

藺懷生只見過藺其姝一面,那時的她孤零零地躺在大理寺的停屍房裏。

藺懷生希望她如願。

【叮咚——】

【任務1:找出真兇(已完成)】

李琯怔怔地看著藺懷生,事已至此,李琯對於自己是如何輸的已經全然不在意,輸了就是輸了。師岫和晏鄢都背叛他,江社雁和聞人樾肯為藺懷生暫時聯手,恐怕這幾日也早查到這一切是他在指使。

李琯大笑。

“我那父皇也是婦人心腸,明明擔心王府攜兵謀反,卻婦人之仁沒有斬草除根,他以為江山只能男人說了算,王府兩個郡主掀不出什麽浪來,當聞人樾像他求情時,他就自大地同意了。而我,從來不會小瞧女人。”

“凈慈庵的那些女尼,有一大半都是我的探子,否則晏鄢一人,怎麽可能逼瘋她?女人外表與菩薩慈悲,幾乎沒有人相信她們個個狠心腸,她們就在這京城四百八十寺中,和無數達官貴人的女眷接觸。”

至此,凈慈庵那天的遇襲也有了答案,從始至終就是一場自導自演。

“西靖王府從未想過謀反,那時你才十多歲,就已經想著陰謀詭計?”

李琯看向藺懷生的目光中流露嘲諷與憐憫。藺懷生機關算盡,哪怕現在李琯如廢人一個,但對方有著一股邪性的狠勁,在錯亂的痛覺裏依然能伸出手,握住藺懷生的脖頸。

他只要一用力,藺懷生的脖子就會斷。

“生生,藺其姝執念成魔,難以自渡,你為何偏偏在這一點上要學她?”

聽起來,他竟真的虔誠信著佛。

“我可以死,我當然會死……可我為什麽要滿足你的心願?”

藺懷生向李琯噓聲。

“不,我們會同生共死。”

他比李琯更對自己殘忍,匕首能捅傷李琯就絕不對自己留情,他沒有感情地切割自己的肉,李琯發出慘叫,他用手去堵藺懷生的傷口,他寧願藺懷生傷他也不願藺懷生傷害自己。而這種心情到底是痛覺扭曲的延伸,還是發自本心的情意,李琯已經無從分辨。

藺懷生幹脆地松手時,李琯的掌心已經被匕首完全捅穿。

“你不小瞧女人。”

“可你太看得起你自己,李琯,你太傲慢了。”

“你愛上我,愛上和你有著血海深仇的仇人,李琯,你好可憐。”

“生生……”

李琯已經幾乎睜不開眼,他狼狽也可憐,雙唇啟語,始終念著的,卻還是藺懷生的名字。誰不是執迷不悟。

“還差毒。我倒了兩杯,但我想以我們兩個現在這副模樣,共飲一杯就足夠了。”

說著,藺懷生幹脆地拋卻了匕首,拿起其中一杯仰頭飲下。

“生生……!”

李琯目眥盡裂,但他也被藺懷生餵下半杯。

藺懷生品了品:“據說無色無味,入喉即斃命。表哥感覺如何?”

見李琯已經被他玩傻了,藺懷生樂不可支。

“騙你的,表哥,一杯白水罷了。”

李琯躺在原地,似哭似笑。他的愛情讓他滿盤皆輸,他要承認他所有的錯誤,而他卻還在愛著藺懷生。

“我不是你表哥。”

怨憎賭氣的話,但卻是真的。

“我不是。”

“那枚玉佩……”李琯卻見藺懷生腰間空空如也。

藺懷生對他說:“禁軍認物不認人,倒是好使喚得很,否則我們鬧出這麽大動靜,怎麽會沒有一個人破門救人?”

李琯慘笑著閉了眼。

“你不是我表哥,那你是誰。”

藺懷生探究地審視李琯。

李琯說。

“一個野種而已。”

“二十年前,藺譽接受招安,來京城冊封為王,他的部下霍無心與他一拍兩散。朝廷的宮宴上,一個不受寵的妃子,一個郁氣滿滿的武將,酒意之下,陰差陽錯滾到了一起。不久之後,雲妃懷孕了。”

“雲妃戰戰兢兢地瞞著這個秘密,哪怕後來她在宮裏的日子越來越好過,可她依然拼命壓著自己的孩子,不肯他出一點風頭。那孩子就一直以為自己是兄弟間的傻子,樂呵呵地讓人欺負,只有和別人家的表姐妹一塊玩時,他才覺得有一點快樂。”

“他年歲漸長,露出更多和皇帝不相似的容貌,多可笑,宮裏沒有任何人起疑,只是他總去玩的那戶人家的男主人打趣過一句,像他從前的一位朋友。”

“只這一句話,卻好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李琯的表情逐漸猙獰,“遠在西南的霍無心寫了一封信寄來皇宮,逼問雲貴妃那個孩子的真實身份。他打著擁護自己兒子做皇帝、而他握權的好夢呢。”

“信如潮水,霍無心急切不已,馬腳頻露,從來沒想過皇宮裏那對母子會有怎樣的下場。”

“那一天,西靖王妃來雲貴妃宮中小坐閑聊,還送了雲貴妃禮物,她走不久後,皇帝的鑾駕到來。”

李琯露出一絲美妙的懷想。

“藺其姝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永遠不可能翻出那封六年前已成灰燼的信紙。可那信上的內容,時至今日還一一浮現在我腦中。”

“‘你在猶豫什麽,事情敗露焉能有命?為何不先下手為強。’我捧著禮物往外追,主動撞上皇帝人馬,我摔得頭破血流,然後告訴皇帝,王妃的東西落了沒拿。”

李琯笑開,他被自己的血嗆到,可他依然不管不顧地笑。

“多麽拙劣的謊話,但皇帝信了,查了,這世上再也沒有西靖王府。”

“從那以後,我便一直在想,皇權富貴真是好東西啊……”

藺懷生抽出李琯心肺的刀,但他自己竟然也開始嘴角流血。

“你在水裏……”

李琯不可置信,藺懷生卻拍開了他想來撫摸的手。

“咳咳,表哥騙了我千百次,什麽都騙,我騙你一兩次,不算過分吧?”

說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回擺滿香爐的桌旁。藺懷生把一個個香爐推倒,香塊四處滾落,其間一點未滅的星火,遇上可以吞吃的綢緞錦子,便逐漸燃燒。

做完這一切,藺懷生回到李琯身邊,對他露出一個笑容。

“雖然你我今日總歸要死,但陣仗大些更好。”

“姐姐死時也有一場火,但她冰清玉潔不怕火淬,但你我不配。我們都是惡人,死後還是不要留全屍了。”

註定要死,李琯也瘋魔,他聲如殘燭,嗬嗬地笑問。

“生生……這算殉情麽?”

“不是。”

火光之中,藺懷生的眼睛卻冷漠非常。

“我只是不想把命留給別人。他們通通不配如願。”

這是笑他癡心,李琯閉上眼。

但他擁有了死後的藺懷生,總歸勝了一點。

……

便這樣吧。

……

秋水寒蟬,白霧青煙。佛寺於清晨鳴鐘,山間回響,鳥獸皆聞。

慈悲眼下,藺懷生靜靜坐著。他一身樸素僧衣,長發盡散,有人為他梳頭。正是師岫。

“藺懷生已死。天地之大,四海可游,為何要選這一步?”

藺懷生閉目。

“我意已決。”

“你若不願幫忙,煩請移步。”

很輕的,師岫似乎為他嘆了一聲。

“宮殿大火一日,李琯身死,皇帝病重昏迷,朝野動蕩。晏鄢瘋了,無知所蹤。而江社雁查清真相後,與聞人樾力排眾議,洗刷昔日王府冤屈。如今王府煥然一新,只待舊人。”

藺懷生道:“大師勸了我好幾日,婆婆媽媽,實在不像方外之人。”

師岫照舊被他伶牙俐齒擠兌,倒也不怒,淡笑道。

“是。”

“我修禪心,但多年參悟不透。”

藺懷生諷道。

“菩薩借你皮相,但你不過是個藏汙納垢的大俗人。”

“破酒戒,還破殺戒。”

師岫怕藺懷生後悔,縱一片好心,但藺懷生曲解來反問。

“你日日為皇帝講經,伺機向他下毒,如今皇帝重病臥榻,但有太醫在,到底茍延殘喘。功敗垂成,你不後悔?”

“李琯為權,你又為了什麽和他同流合汙?”

剪子剪下一縷青絲。

師岫笑嘆:“三千煩惱絲,你都要剪去了,卻怎麽還滿心煩擾?”

言畢,師岫口吻中流露一絲揶揄:“猜不到麽?生生分明猜對過。”

但他也不要藺懷生絞盡腦汁。

“我與李琯,同父異母。”

“父親擁兵自重,但終是癡心妄想。危難之際,父親舊部送我逃了出來,入寺避禍。兜兜轉轉,我與李琯相認。藺其姝比你年長許多,她素有判斷,也知道霍家本有一個兒子,所以她猜到了我的存在。”

“我真想殺了你。”

師岫的手指輕輕搭在藺懷生嘴邊。

“佛祖座下,切莫妄言。”

“師岫,縱佛祖座下,你與我又有誰真的虔心。”

長發寸寸短,情絲寸寸長。師岫未應。戒律清規,他一一破盡,但不必言盡。

良久。

“我回白鹿寺後將自請受罰,佛棍鐵心,生生,你今生應不會再見到我。”

僧袍拂過藺懷生臉頰,師岫從藺懷生手中摘下那串他給的佛珠。

“你要有自己的佛珠了,此後餘生,我不能再幫你了。”

師岫已為藺懷生親持了受戒,他撚著佛珠出門去。

藺懷生轉身問他。

“師岫,你如何會知道我生辰?”

“聞人樾曾向我問過姻緣,想求和你此生圓滿。”

“而當年西靖王與霍無心曾有過一段玩笑話,若藺家再多一位嬌嬌,年歲相仿,何不結為姻親。後來你出生那年,父親和我提過只言片語。”

只聞其聲,師岫的身影卻不再見了。

山色漸明又漸昏,藺懷生靜坐念經。

小沙彌依舊,但茉莉卻早謝無蹤跡。小沙彌跑進來,對藺懷生貼耳傳話。

“山寺階下,聞人宰輔站了許久。”

“也是奇怪,僧人請他入內,他卻說不敢,只請人往裏頭傳一句話。”

“生生,閣樓我毀了,王府也還你,你何時願意回來?”

幾個月後,市井俱傳,宰輔勞累病逝。而京郊寺外,卻多了一個日夜佇在門外的虔徒。

他叩問佛門。

那扇門從未對他開過。

【任務2:拒不成婚(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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