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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出嫁(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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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出嫁(21)

藺懷生一步步邁上臺階。

他也曾這樣走過另一個神祇的階下,凈慈庵那條石階很窄很陡,但那時藺懷生身旁有人會護他;此刻通往祭臺的這條路修得平穩闊氣,藺懷生一個人卻走得很慢。

他終於來到了祭臺上,可風景無異,無非是好好地將兩件衣服看清楚。兩件衣服嶄新,並無血跡。被血祭庇佑的孩子已經長大了,當做替身擋災的衣服自然也跟著改,無論哪一套,都是按著藺懷生的身形裁的。愛子心切的西靖王夫婦早已辭世,日覆一日陪伴藺懷生長大的只有聞人樾。

藺懷生指著祭臺上擺放的衣物,問:“所以你今日帶我來這,甚至有意讓我換上男子的裝束,只是為了現在和我說這些?”

聞人樾雙唇微張,似要啟語,但藺懷生毫不留情地打斷。

“聞人樾,我讓你做什麽,而你在做什麽?”

他抓起兩套衣物,在聞人樾的目光中扔在地上,腳尖用力地碾了上去。

聞人樾的臉色頃刻間白了:“不……”在聞人樾選擇說真話時,他就料想了可能有的後果。可藺懷生不再被他輕易地掌控,甚至反過來掌控他了。聞人樾開始變得無用,現在連猜生生的心思都會落空。

“你和我說當年的真相,再隨便擺出兩套衣裳,我應該對阿樾感恩戴德了。原來最後背刺西靖王府一刀的,是我的未婚夫。他把我接走,看我寄人籬下日夜睡不安穩,看我對他年少時錯付信任依戀,卻只不過是對寵物一般漫不經心。等到阿樾發現我的秘密後,會不會有過嘲弄,笑世上原來有人這輩子都還沒有機會堂堂正正以真模樣示人,還和女子一般許了婚事。”

“阿樾,你執意娶我,原來是想羞辱我麽?”

高臺之上,藺懷生的言語一句句化作尖刃,直捅聞人樾心頭,逼得聞人樾受不住得步步倒退,判他不配踩在這座祭臺上。

“不是……”

藺懷生就篤定道:“你知道我害怕、我不願意,你什麽都知道,但你還是步步相逼。西靖王府不在,藺懷生微不足道,但你仍然願意賠上自己,兩敗俱傷娶一個男人為妻。我和西靖王府就這樣讓聞人宰輔痛恨?”

“可是阿樾,當初我父親說要為我招婿時,他有無數寒門子弟可選,不是非你不可。他把條件明明白白擺在那,是你貪慕權勢,想借王府一步青雲,我父親、西靖王府沒有虧欠過你。”

一切順理成章了。越出身卑微,越自詡傲骨,最意氣風發的年紀卻和一個比自己小那麽多的“小丫頭”定親,實在荒唐屈辱。宦海明槍暗箭,一定會有閑言碎語,嘲笑他一個男人也賣身求榮。聞人樾睚眥必報,這句話在心裏記了無數年。

藺懷生一句話落尾。

“聞人樾,你真讓我惡心。”

他說得很重,他也本可以不說這些話,那個過早離開庇佑的小郡主不會知道得透徹,這些是藺懷生得出的判斷。但一個副本一個世界,藺懷生也難免情不自禁,他也會有憤怒。只說完後,他很快克制,意識到自己到底不是西靖王府的藺懷生,面前更不是忘恩負義的聞人樾。可對方比他更投情,就輕易被藺懷生摧毀。

聞人樾因藺懷生而變得了無生氣,他好像不會說話了,半晌後,才幹癟地擠出一句話。

“生生,你可以打我罰我……”

藺懷生別過臉,拒絕了。

“不。我不會打你了,你不值得我再浪費一點感情。姐姐說的不錯,你就是個小人。”

聞人樾笑了笑,無限寥落。

可這些都是真的,他一句也無可辯駁。

他曾經懷揣卑劣的心思,認為他延續西靖王府守著藺懷生身世的秘密,就會讓這個只能穿著裙裝的孩子屬於他,他急切地要成親,罔顧世俗禮法,又想用世俗禮法困住藺懷生。他的確是小人。

小人不配鑒情意。

他轉身說其他。

“在我意識到這個祭臺的用途後,我和藺其姝做了一個交易。”

“我要了她的血,而我幫她查王府冤案的真相。”

“因為西靖王府一事,我受到皇帝賞識,後來又覺得需要寒門來制衡世家,我被迅速提拔,走進權力中心,逐步有能力查到當年秘辛。”

“當初皇帝截獲一封密信,是西南地方軍的統領霍無心的親筆。西靖王封王之後迎娶了公主,之後便在京城建府。霍無心西南起兵叛亂,而他曾是西靖王的下屬,皇帝懷疑兩人仍有聯絡,更疑心西靖王才是真正的叛軍首領,之後再查到這間密室,當即便殺了西靖王夫婦。”

聞人樾垂首:“當年那封信到底寫了什麽已無從得知,但你姐姐篤定王府是受到牽連。”

“也許,姐姐真的查到了。”

藺懷生說道。

“她不僅查到當年是你將這間密室巨細無遺地上稟,還隱約摸到了真相的邊緣。”

聞人樾苦笑承認:“……是。藺其姝忽然斷了書信,不願再給我今年的血。我人在京中分身乏術,數次催促未果後,便想用成親一事逼她來京。”

藺懷生點點頭,表示明了。

“阿樾,你看,世上無負有心人,我姐姐哪怕身在一間小小的庵廟,她也遠比你查到的要多得多。你說難以查證,不過是不盡心的借口。”

藺懷生又接著說。

“但我卻不比你好上多少。”

“我在這世上丟了最後一位親人後,我才知道我這一條命來得這樣鮮血淋淋。”

聞人樾聽不得藺懷生這樣自賤。他雙眼充血猩紅,用了無數克制,才能在藺懷生面前勉強有一點人的樣子。

“我只想你好好的,永遠也不變,不受世事侵擾,無憂無慮……”

藺懷生搖了搖頭。

“可人總是會變的,聞人樾,我已經因你而改變了,不是麽?”

說著,兩相靜默。

藺懷生對聞人樾微笑:“你倘若希望我好,你再最後幫我一個忙吧。姐姐想查清真相,我也是。”

聞人樾明白了藺懷生的未盡之語。

他曾妄圖用畸形的愛去困住藺懷生,他愛得居高臨下,無論藺懷生喜不喜歡,就強塞給他;剝開光鮮亮麗的借口,保護其實是密不透風的占有。

他這樣去愛藺懷生,藺懷生也終於學會。藺懷生一面貶低他的無能,一面向他請求,鞭笞他又給予他機會,聞人樾便誠惶誠恐竭盡全力去表現。

他愛藺懷生時是什麽模樣,藺懷生就對他是什麽模樣。

……

兩人從祭臺出來後,聞人樾將密室合上。藺懷生更確信聞人樾是有意為之,只是還不明緣由。

聞人樾不能再向來時和藺懷生那般親近了,但他雙眼依然緊緊註視著藺懷生,關切他可能有的任何一點疲乏。聞人樾試圖勸:“我不鎖著你,你回去後好好休息……”

話沒說完,之見王府大門霍然破開,一群禁衛軍將兩人包圍,李琯一身金貴打扮,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最後。

他把扇子一合:“西靖王府已被查封,身為宰輔,卻明目張膽無視律法。聞人先生,你這些日子未免也太過張狂了。”

聞人樾走到藺懷生身前,面對李琯的質問,他神色平靜。

“那瑜王殿下動用城中禁軍,也過於小題大做。”

李琯被他嗆得語塞,神氣做派消了大半。他哼聲說道:“……抓你就抓你,還能被你顛倒是非?”

他拿出一道帝王下批的旨意,朝聞人樾得意地晃了晃。

聞人樾盯著李琯,而後撩袍擺,俯身聽旨。

“近日宰輔行事偏頗,朝堂已成攻訐之地,不利朝綱。本高山仰止,但水時有清濁,望溯源清正。即日起,聞人樾暫卸宰輔一職,閉門自思,為期一月。”

聞人樾的頭沒有再擡起來。

“臣領命。”

李琯向禁軍示意:“送宰輔大人回去。”

禁軍對聞人樾仍然客氣,而聞人樾有自己的風骨,事已至此,他不願鬧得難堪。只是當他去牽藺懷生時,李琯出聲制止了。

“還請宰輔大人自行回府。”

聞人樾當即停下步子,冷冷地盯著李琯:“你什麽意思。”

李琯梗著脖子,倒也接住了聞人樾身上驟然的壓力。

“你自己閉門思過,為何還要表妹陪你。表妹她不跟你走,我接她去宮裏做客!”

末了,李琯又弱氣地補充道。

“父皇與母妃同意了的。”

聞人樾看向藺懷生,眼神懇切他不要去。藺懷生對他安撫一笑,松開了他的手。

他一步步走下臺階,來到李琯身前。

“我跟你走,表哥。”

李琯歡呼雀躍,哪管什麽聞人樾和禁軍,帶著藺懷生就往外跑。他跑得很快,是這個年紀最健康的身體,藺懷生即便換了男裝,也氣喘籲籲地跟著。

直到兩人上了入宮的馬車,李琯才暢快地仰倒在座位上。

聽到藺懷生的喘息,李琯笑吟吟地側過臉,對藺懷生邀功道。

“我說了能帶生生離開聞人府,我沒有騙你吧?”

“這就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李琯沖藺懷生眨了眨眼。

藺懷生平覆呼吸,靜靜地看了李琯片刻,微笑地附和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表哥說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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