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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出嫁(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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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出嫁(11)

也許那人殺藺懷生的念頭還不強烈,否則他大可不必做戲弄之舉。

他在夜晚行事,是不見光的影子。他渴望被藺懷生知道,從壓下第一張字條開始,也許此人就在某個角落時刻關註藺懷生的一舉一動。藺懷生雲淡風輕,他便怒氣叢生,他要藺懷生的反應,最好驚慌失措,做出一切可憐的醜態,他想要看,想要予以嘲笑又視為珍藏,所以做更偏激惡劣的行為。

這個人無非是要博得關註。原本藺懷生還打算抽絲剝繭慢慢陪他玩,享受解密的樂趣與刺激,但今天對方掐他的脖子,完全改變了藺懷生的想法。

藺懷生很愛惜自己的生命,哪怕只是一場游戲、一個副本,他也希望自己能夠好好活著。

蒼白手指撫過這些受難之後瘡痍的肌膚。這些指痕是惡念的象征與留存,爬滿藺懷生的脖子,它們可怖,又有畸形的艷麗。藺懷生用手指擋住,再拿開,目光明滅。

他依然不叫那個可憐的對手得逞,臉色平靜地從櫃子裏挑出幾件立領特別高的衫子,兩粒雲紋子母扣逐一扣好,把那些吃著皮膚的猙獰蜈蚣一點點碾滅。

……

昨夜裏,京城幾戶人家府上沒等到自家少爺回去,一打聽,才知道幾個公子哥竟進了京都府。家中父兄都有在朝為官的,當下又氣又羞,只想先把人從京都府的衙門裏領回來。結果京都府尹也是個滑頭,用一句話統一打發了眾位:人是大理寺卿拎來的。

雖不明緣由,但犯到江社雁手上,幾家已經頭大。官位小的,臉色青白變換,也就捏鼻子忍了;官位大的,卻不肯叫人覺得氣勢矮江社雁一截,但再鬧,京都府也不是任人放肆的地方,想著等第二日氣勢洶洶再來,早朝時卻先見到了受傷的聞人樾。

聞人樾白衣出身,年紀輕輕就能出任宰輔,坊間讀書人多視他為榜樣,狂熱追捧;京中官宦,更多是嘆他八面玲瓏好手段。總歸,聞人樾平日行事做派令人挑不出錯處。可今日,不知是否是受傷的緣故,聞人樾的臉色很是不好,關系親近些的同僚見他右手包紮得那樣嚴重,先行關切,但得到的回應也冷淡。

聞人樾目光冷銳如刀,湊得近的,冷不防都有些怵,隨後餘光順著瞄去,見聞人樾看的是戶部侍郎晏俅。

別看聞人樾年輕,這兩三年已然握著朝中風向,他一言一行皆會被揣測深意,更何況是如此明顯的態度。而等到江社雁來,朝堂上更是兩座冰山,冰山間鋒芒對立、相看兩厭,今天難得統一都對著晏侍郎放冷氣。

晏侍郎自然也感受到了。他來時還煩著家裏大大小小和他哭訴嫡子被關在京都府的事,這會卻要一面挨著聞人樾和江社雁二人的目光壓力,一面又要忍受群臣影影綽綽的探究,心中煎熬可想而知。

但其餘人也得苦哈哈地熬著。有些心思機敏的,想起聞人樾與江社雁之間微妙的連襟關系,又聯系到近日前端陽郡主藺其姝一案,心中已有大致答案。

果不其然,下朝後就傳出那群公子哥是當面開罪了聞人宰輔、甚至令宰輔受傷的消息,而聞人樾本人並未反駁。晏侍郎欲親自登門賠罪,但卻吃了軟釘子,聞人樾不是在處理朝政要務就是在養傷休憩,根本沒有想見的意思。最後,晏夫人提了個辦法。

“不如我去見藺姑娘?歸根結底,也是因為西靖王府的事……”

晏侍郎不耐煩道:“婦人之見!聞人樾城府深沈,當年攀上西靖王府這條船,說是乘龍快婿,不過是給一個黃毛丫頭當牛做馬,他心裏恨死了藺家人,怎還會幫西靖王府說話?”

晏夫人也急了,畢竟自己的孩子還關在裏頭呢。

“那他最後要娶的還不是西靖王府的小郡主。”

晏侍郎不說話了。

半晌後,他擺了擺手:“那你去試試吧……對了,你帶著晏鄢去。”

“帶她幹嘛?”

“她去庵裏靜養的時候不是和端陽郡主作伴?”

晏夫人猶豫片刻,到底同意了。

晏家人全然不知,這是聞人樾和藺懷生一步步引他們入甕,為的就是讓晏鄢主動現身。管事事先得過吩咐,見這二人前來拜見,不再像先頭婉拒晏侍郎那般把人拒之門外,而把兩人引進花廳。

這是有戲了,晏夫人耐住欣喜,端起茶杯,不留意間被熱茶燙到了舌頭。

管事看著捂嘴嗚咽的晏夫人,笑瞇瞇地賠罪道:“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晏夫人您在此稍候。至於姑娘,她身子經不起累,怕是不能過來,不如今日晏三姑娘先隨丫鬟去見見我們家姑娘?”

晏鄢遲疑道:“……只有我?”

管事笑著點頭。

晏家人進了聞人樾府中後,此時才逐漸感受到聞人樾的狂妄與看低,但有事相求,自然騎虎難下。晏鄢便與晏夫人分開了。

花廳離藺懷生住的小閣樓還有很遠距離,一路上引路的婢女蓮步輕移,卻是裙擺生風,晏鄢跟在後面也不得不提起步子趕,晏鄢甚至懷疑這也是聞人府惡意的作弄。只是越近閣樓,景致越發清麗,顯然精雕細琢,這裏也的確住著一位被視若珍寶的佳人。

遠遠的,晏鄢已見那座小閣樓,但到底不及靠近後一覽全貌的震撼。晏鄢敢說,天上瓊樓也不過如此,但它偏偏建在人間,就好像是硬生生從天穹上扯下來的,代表著端方君子聞人樾的最大欲念。

婢女溫婉又可人。

“晏三小姐,我家姑娘就在樓上,只是姑娘近日憂思郁結,還請你多擔待。”

晏鄢只能應下。

又有了婢女的話,晏鄢原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個囂張跋扈的女子,但推閣門、撩香簾,世間最美好的景致原來被關在閣樓之中。佳人清瘦,長衫子在他身上飄然欲化羽,這時,這座人間盛景的小閣樓又俗了。金玉沈香,琉璃檐瓦,通通都俗。但唯有俗,好像才能作壞了他的出塵,把他留在人間留在身邊。

於是他身上也有不端莊的地方,晚起懶梳妝,藺懷生是披著頭發見人的。

藺懷生淡淡道:“晏姑娘請坐。”

晏鄢便坐下了。

婢女在一旁為兩人倒茶,晏鄢的眼睛不敢多看其他,就望著這兩杯茶。她以為藺懷生把她單獨叫來,也是要用這麽一杯熱茶燙人,讓晏鄢與嫡母晏夫人一般下場。

但卻是藺懷生自己先喝的。

他抿過一口後,對晏鄢說:“三姑娘也嘗嘗。”

晏鄢這才敢拿起杯子,認命地喝下去,卻嘗到了聞人府最妥帖細致的招待。

藺懷生不動聲色地觀察這位晏府的三小姐,許是庶出又不受寵的關系,性子溫婉,逆來順受,多是別人說什麽她就做什麽。藺懷生便開門見山,直接道。

“我知道晏姑娘此行來為了什麽。”

晏鄢尷尬地笑著。晏鄢來時得過嫡母的教訓,知道一點事情的原委,聞人樾這麽做,多少有給藺懷生出氣的意思。而京中女子何人不知曉、何人不羨慕藺懷生得到的偏愛。

“但晏姑娘不知道我讓你來是為了什麽。”

藺懷生放下杯子。

藺懷生此言一出,晏鄢怔楞,尋著想去看藺懷生,晏鄢卻發現對方全然不看自己,仿佛自己只是一根草芥,根本不值得入眼關心。晏鄢想問,又不敢直接問,於是清茶開始燙手,圓凳如鋪針氈,出塵清絕的佳人變得詭譎,晏鄢不敢看,視線左右求庇佑但沒落腳,整間屋子都燙人。

終於,晏鄢遲疑道。

“……可是為了靜嫻姐姐?”

隨著西靖王府倒臺,藺其姝被剝奪郡主稱號,若仍稱她一聲“端陽郡主”,多是舊日故人情分。藺其姝離開京城後,在京郊一座庵中帶發清修,她信了佛,也有了法號。靜嫻,就是藺其姝出家後的名字。

見藺懷生點頭,晏鄢如釋重負,明白了今日真正該說些什麽,該怎麽討藺懷生的歡心。

“我與靜嫻姐姐結識於庵中,她很照顧我,我每年都會去庵中小住,和靜嫻已相識多年。當我問她來處,她卻很少提過往,也是機緣巧合下,我才知道偶然知曉。”

藺懷生冷言冷語:“不提過往,她也不曾對你提起過我?”

細聽,心酸與慌然又呼之欲出。

晏鄢看著藺懷生,後知後覺自己握著多大的權柄,自己的一句話竟可以掌握藺懷生的喜怒哀樂。他的高不可攀轟然崩塌,誰也可以拽他下來。

晏鄢抿了抿唇,掩飾心中微妙的緊張和雀躍。

“不,她很想你,後來她經常和我說起你。”

粼粼的眸子擡起來,這張臉忽然無比生動,這張臉的主人怯怯地說。

“她說,我很像你……”

於是晏鄢便得到了、印證了。眼前這個滿心姐姐的小郡主因為自己的話悲喜加交,搖搖欲墜。

都怪他自己,他怎麽能生得這麽冰清玉潔呢,高高在上把人拒之千裏,現在難受了,卻沒有人能來扶他一把。

晏鄢扶住了藺懷生,兩人挨得很近。

“對不起,我不該說……”

然而藺懷生攥住三姑娘的手,指甲深深嵌在對方的手臂裏。

“不,我想聽。”

“我可以放你兄長一馬,但我想這也不是你心中真正所求。三姑娘如有心願,我可為你達成,而我只有一事相求。”

“姐姐不在了。我想三姑娘陪我去一趟她曾經修行的庵中,把姐姐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點東西收拾回來。”

晏鄢同意了,溫聲安撫藺懷生的情緒。

“小郡主有心了,靜嫻姐姐在天有靈,餘生必然保佑小郡主平安喜樂。”

藺懷生沈浸於悲傷之中,沒有應這句客套的安慰。

他們挨得很近,晏鄢聞到了藺懷生身上如空谷幽蘭般的香氣,不禁為之沈醉,做出嗅吸之舉,而後便看到藺懷生用領子和散發遮掩起來的青紫傷痕。

原來他身上還有傷。

他真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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