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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出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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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出嫁(2)

京城地處北方,近十來年才興起熏帳子的風氣。

網羅江南最名貴的香,點著了後只熏帳子邊角與枕頭。香風裊裊浮升,不一會整個床帳裏都是女兒香。沁人心脾與安神助眠,兩者皆而有之,但之所以在宮妃與貴女這兩撥人群中最為風靡,主要還是女子那與香風一般似有若無的心事。

李琯去母親雲貴妃宮裏時也聞過。整座主殿都暗香浮動,李琯那天是邊揉鼻子邊和母親講話的,氣得雲貴妃直絞帕子嫌他楞頭楞腦。但不知怎的,藺懷生榻上熏的香就格外好聞,脂粉氣不重,他日日臥著,似乎還有他身上常年喝藥沾染的藥味,就混合成了獨屬於藺懷生的味道。

藺懷生覺得便宜表哥是被悶傻了。

“表哥,你還要躺多久。”

小美人抿著唇,男女有別,他自個的床他卻只能站在一旁,這使得他很不高興。

李琯恍然回神,連忙道歉,坐起來。

“抱歉抱歉,表妹,我沒有唐突的意思,我嘴巴笨……”嘴巴笨的李琯撓了撓頭,又不知道床上香這種話要怎麽拗過來了,最後幹巴巴地說,“真好聞的香,表妹能不能告訴我名字……回頭我也給母妃買。”

藺懷生說:“聞人府上購置的,我不清楚。”

話頭到這就斷了,李琯眼也不眨地盯著藺懷生的側臉,期待他表妹能大發善心再搭理他一會,只可惜心願落空。李琯“啊”了一聲,又兩聲幹笑,心裏頭那點遺憾的滋味,也不知是遺憾些什麽。

“好吧……”

“但應是極好的香貨,聞人樾素來對你很好的。”

說著,李琯瞅了眼藺懷生髻上的玉簪子,他識貨,端看這一只細簪頭,都能料想原料的色澤品相,堪比皇帝的賞賜了。說不定還真是。

藺懷生別過臉去,淡淡說了一句:“是麽。”

偏偏李琯沒眼色,還以為是要附和,當即就說道:“怎麽不是?我聽人說,原本你倆婚期定下,京城中家家都飄醋呢,酸溜溜的。”

依據這位“小郡主”的身世故事,哪裏肯聽這樣的話,藺懷生當即甩臉色:“我不想聽。”

李琯立刻噤了聲。

他在他這位表妹面前,可是半點臉皮沒有,乖得像條哈巴狗。

“好嘛,我不說。”

李琯說著,一邊使勁瞟小表妹的臉色,企圖能讀懂對方心思:“我不說了……那表妹你還跟我去大理寺嗎?”

半晌後,藺懷生說:“怎麽不去。”

李琯舒了口氣,當即咧嘴就笑,皇子貴氣盡消,但他本身足夠俊俏,這一笑,錦衣少年好不惹眼。他站起來,兩手一拍,說道:“那咱們快走!哥哥帶你出去逍遙,還能去臨江樓點上一桌菜……”

便宜表哥太聒噪了,藺懷生忍了忍,等看到他樣子,又覺得忍不了。

“表哥。”

聽到藺懷生細聲細語的,李琯從一路的瀟灑暢想中回過神來:“嗯?表妹什麽事?”

藺懷生笑了笑:“這是我睡覺的床。”

李琯低頭一看,自己連靴子都沒脫呢,就踩著人家香噴噴的床。李琯連忙跳下來,雙腳落地時又在小閣樓的地面上發出重響,咚的一聲,都該把底下的丫鬟給喚上來了。

李琯可憐兮兮地道歉:“表妹,我真不知道這木頭這麽響……”

藺懷生真想自己一個人去大理寺了。

也不知道李琯這個角色屬不屬於當初那六張卡牌之一,而角色後面的玩家到底是發揮失常還是演得超常。但無論是哪一種,藺懷生都不是很想和不聰明的人共事。

李琯還在那說:“表妹,我賠你一床被褥,也給你熏好……”

“誰稀罕你的東西。”當即就被小美人嗆了一聲,“我自己有。”

李琯卻和被下降頭似的,傻楞楞地附和。

“好,好吧。”

……

出聞人府途中又有多少“插曲”就不說了。藺懷生真懷疑李琯到底是怎麽偷進聞人樾家中的。

李琯租來的馬車在大理寺的偏門停下,李琯順手打賞了車夫一把銀錁子,也不理對方感恩戴德的巴結,他撩起袍子利落地下了馬車,隨後殷勤地伸出手。

“表妹,你下來吧。”

藺懷生撩開簾子。他估量了下高度,還算好。若是他本人,沒比李琯矮上多少,下個馬車有什麽難。但這會他是個身嬌體弱的小郡主,當下也只能給便宜表哥這麽個面子。

藺懷生點了點頭。他先是上半身探出來,一張未施脂粉的臉,連首飾都極為簡單,只有聞人樾給他挽發的那支簪子,整個人卻有出水芙蓉之感。

他手搭在李琯掌心裏時,炎炎夏日,李琯也覺得像握了塊冷玉。說來,他們之間表兄妹情誼雖好,但到底都長大了,李琯許多年未曾與藺懷生有過如此貼近的動作,當下心裏也不知想了些什麽,只是下意識地握緊這只手,等他回過神,他已經接藺懷生從馬車上下來了。

“多謝表哥。”

李琯這時卻分外地守禮,他退開半步,松開虛扶在藺懷生腰間的手。

他笑了笑。

“表妹這麽說就生分了。好了,我們走吧。”

李琯引藺懷生到了偏門,上前與守門人交談,充分發揮他揮金如土的本事。這位據說被李琯買通的門房招來一位雜役,對兩人說道:“瑜王殿下,您二位跟著老林走,他平日裏管著大理寺的後院花草,對裏頭熟悉。眼下大理寺裏管著大案呢,您走動時還是小心些,屆時也早早從這邊門出來。”

被點名的老林看過去忠厚老實,對李琯與藺懷生倉促露出一笑後就本分地弓著身。

李琯擺了擺手:“還用你這滑頭教?本王去去就回,不會叫你倆惹上麻煩。”

別看李琯貴為皇子,對與底下人打交道該有的人情世故卻很通透。門房見李琯如此好說話,當下樂呵呵的,別的什麽也不提了。

於是老林在前領路,藺懷生與李琯跟在後頭。門房倒是沒有坑騙二人,老林一路上專挑僻靜的地方走,帶著他們避開了大理寺裏人來人往的當差人員。

老林解釋道:“近些日子,大人們有的直接就歇這,家也不回。殿下,咱們前頭還需再繞一繞,才能到屍體停放的地方。”

聞言,李琯起了興致,打聽道:“那你們大理寺卿江大人呢,這會最該火燒眉毛著急的人就是他了吧。他也住大理寺了?”

老林被問得有些訕訕:“這……江大人他自然身先士卒嘛,但殿下這會想找江大人的話,大人怕是不在。”

“他出去了?”

“聽說是的。”

李琯心直口快:“那看來也不著急。”

那位大理寺卿馭下極嚴,又最剛正不阿,底下人哪敢議論是非。老林也不知該怎麽回話,兩只手絞著都快擰成了繩。藺懷生輕語道:“別說了。”

只這一句,就讓李琯消停,之後的路三人都沈默無言。

日頭已從高檐落下去,長廊的每一根柱子的影子都拉得很長,人影也是。

老林指了指前頭那扇闔著門的屋:“就是那了。為了審案子,裏頭堆滿了冰盆,兩位,特別是姑娘,您註意著些,裏頭冷得很。我就在這,給二位守著,有什麽狀況也好告訴。”

藺懷生謝過老人家的好心提點,快步朝前走去。

李琯沒想到藺懷生這時候忽然變得無比急切,連忙也跟著邁開步子:“表妹,等等我!”

藺懷生徑直推門,一陣寒意刺骨,藺懷生的臉當即就白了。李琯緊隨其後,他也發出一聲冷不防受凍的嘶聲。他比藺懷生要高出許多,低下頭便能看見藺懷生瑟瑟發抖的唇,原本就淡的唇色當下更是蒼白。李琯伸手扶住藺懷生雙肩:“表妹,太冷了……”

藺懷生搖了搖頭:“我要進去看姐姐。”

李琯無法,只好仔細照看著人。

他們邁過門檻走進屋,關門後,屋子裏的寒意更甚,同時也逐漸聞到淡淡的腐味。屋子裏四角都放著冰盆,冰在暑夏是稀罕物,一般的富貴人家都不敢如此豪奢,為了保存端陽郡主藺其姝的遺體,大理寺此番也下血本。只是無論再一擲千金,屍體的腐化過程是無法避免的。

李琯盯著屋子中央罩著白布的屍體,在這種環境下,他有點撐不住了,期期艾艾地握住藺懷生的手:“表妹,我去掀開……”

藺懷生說道:“我自己來。”

李琯頓時就正色:“我來。”說著,很是硬氣地走到臺子面前,先點了三根香,插在爐子裏表示祭奠之情,而後揪著白布的一角,眼睛直直瞪著,受罪似的非要看清楚他自己揭開的全過程。

白布之下,的確是藺其姝的臉。這時的李琯才嘆了口氣,也不知是期待端陽郡主仍有一線生機的希望落空,還是原本心裏怪力亂神的恐懼被撫平。

藺懷生走上前來。

端陽郡主與藺懷生一母同胞,看五官有幾分相似。但姐弟倆年歲差了將近一輪,如今的藺其姝年近三十,五官明艷,風韻猶存,她若是還活著,不知該是何等動人。但她現在臉色青白,皮膚僵硬,眼眶之下更有了屍斑,讓人惋惜之餘,不禁心生寒顫。

藺懷生伸手,碰了碰端陽的臉。

李琯為他出乎意料的舉動失聲叫道:“生生!”

然而藺懷生背對著他,半點反應全無。

他口中只喚。

“姐姐……”

叫人心裏為他難過極了。

李琯蹙著眉,腳步已經向藺懷生那邁。

“生生。”

或許帶藺懷生來看端陽的屍體,對於他本人來說並不是件好事。李琯想到藺懷生素來多病的身體,怕他在這裏受了寒氣,更怕他當下情緒激動,郁結於心。

藺懷生垂著頭。

“表哥,你別過來了。”

李琯本來不可能聽。他看不到藺懷生的臉,但卻忽然看到了藺懷生滴在蜷縮的手背上的眼淚。

“我想好好再看看姐姐……我很多年、很多年沒見她了。”

“我再陪陪她。”

李琯抿了抿唇,他這會明白自己攬了個多大的麻煩。不是嫌藺懷生,而是他自找罪受,心裏被藺懷生攪得不舒坦極了,他覺得他得把藺懷生帶走,可事實上他卻在藺懷生的請求裏為他退步。

“我背過身去……你有什麽想對端陽表姐說,便說吧。”

“謝謝表哥。”

李琯垂在身側的手握了握,聽聲音,藺懷生這會應該止住了淚,不知道為何,李琯反而有點說不清緣由的不舒坦了。他的胸口發沈,可能是多了張沒來得及送出去的帕子的分量。

藺懷生擦了擦淚,在李琯背身後,他仔細端詳端陽郡主的屍體。

從面部與頭部看,並無明顯外傷,藺懷生把白布再往下折了折,露出死者肩膀上的位置。脖頸、肩膀、鎖骨同樣沒有任何傷痕,保養細膩的皮膚上只有類似屍斑的淡淡印子。再往下,藺懷生不方便看,他便把布拉了回去。在那樣一場大火中,端陽郡主藺其姝的死相算是極為體面的,這也更加深了藺其姝之死是有人蓄意為之的可能。

外頭薄暮西山,屋子裏也漸漸黑了,一具不會言語的屍體,兩個沈默的人,氣氛更顯詭譎。李琯動了動腳,他心裏頭估摸時辰,於是轉過身。

門從屋外冷不防地推開。

聲音之響,讓屋內兩人都為之嚇了一跳。

藺懷生這副病懨懨的身子,只是站得久了會,就倍感乏力,當下被一驚,更是整個人摔得跌坐在地上。

“表妹!”李琯當下想扶他都趕不及。

烏黑皂靴的主人一步步來到藺懷生面前。屋裏背光,藺懷生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感受到他周身讓人畏懼的氣勢。藺懷生盯著對方胸前的官服紋樣,在皂靴觸到自己繡花鞋尖前,忍不住把腿往裙擺裏縮了縮。

來人看了他一會,對藺懷生伸出手。

藺懷生囁嚅,唇動了好幾次,最後輕不可聞地喊著人:“……姐夫。”

同時,顫顫巍巍地把手搭進大理寺卿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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