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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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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從第一層往上,每一層的中間都留有通口。唯有通口處落下月光,那些在暗處嗚咽的魔全都遠遠避開了這束月光,仿佛是懼怕一般。

一直上到第九層,徐存湛終於在一堆魔裏面察覺到特殊的氣息——屬於‘人’的氣息。

他拍了拍沾到些許汙漬的衣袖,目光搜尋到氣息源頭,旋即大步走過去。隨著徐存湛毫不掩飾的腳步聲響起,暗處窸窸窣窣聲滾做一團,那些急著避開徐存湛的魔連滾帶爬為他騰出一條空路。

空路盡頭,卻是一個渾身血汙,盤腿而坐的和尚。

徐存湛見過潛潭的畫像,也在很多留影法器中見過他的模樣:那些東西所呈現出來的潛潭尊者,白衣素袍,端正俊朗,眉心點紅印,雙目悲憫溫和——分明是高山潔雪一般的容貌,但氣質卻仿若春日和風一般。

但面前半跏趺坐的和尚,已經完全看不出絲毫潛潭尊者昔日的風采。

他左半邊身子被啃得七零八落,裸露出掛著殘肉的骨架,右半邊身子雖然沒有被啃食,但卻覆蓋了一層暗紅色厚厚血痂,粘連破碎布料。

就連那張臉,亦布滿疤痕,醜陋不堪。

在和尚身下,一層又一層血液凝固鋪疊,結成一層脆弱的殼。

徐存湛擡腳踩上地面那層血痂,在嗶嗶啵啵的細微脆裂聲中,垂眼睨向狼狽不堪的和尚。

“你就是潛潭?”

和尚睜眼,雙手合十,嘴巴未動,卻有聲音傳出,“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我們終於見面了,天劫。”

“我叫徐存湛。”少年略一側臉,沒有接潛潭的話,只是提醒他自己的名字。

潛潭攤開自己雙手,露出掌心合著的一截紅線。那截紅線被他護在掌心,自始至終沒有沾染半分血汙,幹凈得和整個缺弊塔內部格格不入。

徐存湛目光落到那截紅繩上,微微皺眉。

潛潭:“這是你父親留下來的那半截千機繩。”

徐存湛嗤笑:“怎麽?這裏面還存了他給我留的遺言嗎?”

潛潭輕輕搖頭:“這裏面什麽都沒有。千機繩是女媧娘娘留給有緣人,用來尋找所愛之人的。”

“不過是條普通繩子,說得好像我沒有一樣。”徐存湛扯了扯嘴角,擡起手腕晃了晃。

在他手腕上,赫然系著一條同樣鮮紅的千機繩,繩尾結成簡易卻又栩栩如生的蝴蝶模樣。

潛潭擡起臉,那張臉上疤痕交錯十分可怕,但唯獨他的眼睛,澄澈幹凈得像巍峨雪山。那雙眼睛裏倒映出徐存湛似笑非笑的臉。

他反問徐存湛:“你真的是有緣人嗎?你真的感覺到了千機繩的指引嗎?”

“千機繩綁在你的手腕上,對你來說和普通的繩子沒有任何區別。你也覺得很奇怪吧?為什麽明明有喜歡的人,吃下去的情種卻不開花,綁在手腕上的千機繩也不會為你指明方向。”

徐存湛嘴角原本扯起的弧度逐漸消失,眉骨略微下壓,冷冷看著潛潭。

一種自己精心維護的秘密被拆穿的感覺,在徐存湛心頭升起。

他確實困惑過情種為什麽不開花。也確實從來沒有感受到南詔大祭司所說的——那所謂的——千機繩的指引。

在酆都,徐存湛能找到陳鄰,全靠因果線,而非這條千機繩。但他那時候沒有和陳鄰說,陳鄰當時晃著手腕,眼睛亮亮的盯著千機繩。

陳鄰說她感覺到一種被牽引的感覺——

只有徐存湛感覺不到。

“因為你根本不愛任何人,所以千機繩不給你指引,所以情種不開花。你是天劫,你連自己都不愛……”

“閉嘴!”

徐存湛一腳踹翻潛潭,踩在他的頭上。對方遠比徐存湛想象中的還要柔弱,外界都傳墮魔的潛潭尊者何等法力無邊,但此刻徐存湛卻能感覺到被自己踩在腳下的和尚只是一個孱弱的廢物。

他垂著眼,腳底微微用力碾下去,潛潭的頭蓋骨霎時便被踩踏得變形,七竅都淌出血來。

即使七竅流血,潛潭也沒如徐存湛所願閉嘴。

他眼珠艱難向上,漆黑又澄澈的眼瞳裏倒映出徐存湛面無表情的臉。

潛潭:“你自以為陳鄰在你心中特殊,那便是愛。所以你也學凡人模樣去愛人,去憐惜她,去救助她。”

“不過是邯鄲學步,照貓畫虎……咯……”

後面的話潛潭沒能說完,徐存湛也沒有那個耐心等他說完,便先踩爆了他的腦袋。霎時血與紅紅白白的軟組織迸濺,有些沾上徐存湛褲腿。

他眼睫還垂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垂在身側的手卻屈起手指,指尖勾著手腕上那條紅繩,緩慢揉搓。

地面,潛潭碎了的頭蓋骨,正在以緩慢卻又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生。徐存湛看著他腦袋上新長出來的骨頭,歪了歪頭,面無表情的臉上扯出一個笑。

那笑意不達眼底,只是骨頭上一層漂亮的皮囊在笑。

他轉身將潛潭拋在身後——潛潭微弱的聲音卻追了上來。

“你還會再回來的……”

“你根本沒有明白真正愛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覺,所以你還會回來的……”

徐存湛根本沒有將潛潭的話放在心上。他原路返回第一層,推開內塔大門。

門外問罪劍仍舊斜插入地面。也正因為問罪劍的威懾,才一直沒有魔從內塔跑出去。但外塔的大門已然緊緊閉上,門扉上金色符文流轉,那金色光芒落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是外塔的封印,已經開始運轉並封死了外塔大門。

徐存湛活動了一下手腳,拔出問罪劍,提劍砍向外塔大門!問罪劍原本樸實無華的木制劍身,在徐存湛註入劍意後霎時變得鋒銳無比,宛如切割豆腐一般輕易的將塔門一分為二!

塔門破開,門外天光傾斜而入,將昏暗塔內徹底照亮。

外面不知何時已經天亮,晨光籠罩沈潮生和遠山長。徐存湛目光一掃,沒有看見其他內門弟子。

他翹起唇角,眼眸彎彎:“其他師侄呢?怎麽,怕我失手誤殺同門,所以把他們都趕出去了嗎?”

遠山長:“蓮光!不可胡說!”

“胡說?是我在胡說,還是師兄你在胡說?哦對了,師父知道你在私寡池裏撿到過鏡流的碎魂,還把它交給列松嗎?”徐存湛望著塔外的二人,那張漂亮的笑臉裏漸漸添入幾分惡意。

那種惡意,沒有任何緣由。

遠山長卻因為徐存湛的這句話,臉色倏忽變得蒼白。他眼睛睜大,嘴唇微啟,喃喃自語:“你,你怎麽會知道……”

沈潮生轉頭,厲聲質問遠山長:“你把鏡流的碎魂從缺弊塔裏帶出來了?!”

遠山長不自覺低下了頭,“沒有……沒有帶出來……還沒來得及帶走,就是在大師兄帶著……回暮白山附近的那天……”

沈潮生霎時怒不可遏。

若非眼下情況不對,他實在是想先把這個不成器的小弟子揍一頓。但眼下並非鬧內訌的時機,鏡流的事情,沈潮生也無力去多想。

他深呼吸,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轉過頭‘望’向徐存湛。

以沈潮生的修為,自然能感覺到缺弊塔內部封印已經完全崩壞。不難猜出,徐存湛只怕是取走了缺弊塔內的定基石。

眼下缺弊塔還沒有什麽反應,純粹是因為徐存湛本人還站在這裏。但只要徐存湛一離開,缺弊塔沒有了鎮壓,裏面的魔立刻就會傾巢而出!

“蓮光,我知道你和你爹一樣,不認同我的做法。但不管你們怎麽想,我到現在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下蒼生,我無愧於任何人!”沈潮生冷酷的聲音從塔外穿到塔內。

原本平靜的缺弊塔,卻因為他這句話,忽的嘩然起來。

竊竊私語與密密低笑聲同時響起,窸窸窣窣間好似有無數不明生物爬行過青石地板。

徐存湛無視身後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大步跨過外塔門廢墟,一步走到亮堂堂太陽底下。

太陽光照著他的臉,那張臉秀美白皙,即使是粗布麻衣也不掩其麗質。在這樣明亮的太陽光底下,一切都變得顯眼起來,尤其是徐存湛褲腳沾到的,黏糊的血汙。

“我又沒有說你愧對誰,師父是不是太急著解釋了?不過我對你們過去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賬,也不感興趣。”

徐存湛一甩手,問罪劍在他手中發出一聲嗡鳴,他略擡下巴,睨向對面二人,語氣全然不是對待長輩的語氣,道:“我要下山,別擋道。”

“你不能走!”遠山長咬咬牙,張開手攔在了前面,“你不能帶走定基石!”

“沒有定基石和封印陣法,只要你一離開暮白山,缺弊塔裏的魔就會傾巢而出!屆時附近多少無辜百姓,都會死在那些魔的收下……蓮光,就算我們在你父母那件事情上騙了你,但至少——但至少,你確實是暮白山養大的,不是嗎?”

“就算不顧念養育之恩,那麽也看在山下那些無辜百姓的份兒上……”

徐存湛打斷了遠山長的話:“師兄的意思是,山下那些百姓的性命,比太原城的百姓性命更重要?”

遠山長楞了楞:“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徐存湛:“那師兄為何要攔著我取定基石去救太原百姓?”

遠山長:“……定基石,定基石一取走,那些魔傾巢而出,害死的又何止一城之人。兩相其害取其輕……自然應該……應該……”

他想理直氣壯的說出應該放棄太原百姓,卻在徐存湛似笑非笑的註視中,聲音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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